第五章的开头

槐树叶被夏风摇得簌簌响,光斑碎在青石板路上,像撒了把星星。姚鉴栩攥着半块干硬的玉米饼,蹲在老槐树的树洞里掏昨天藏的野草莓——弟弟姚阳正发着低烧,奶奶去镇上抓药了,她想找点甜的给弟弟解解馋。

“你在干什么?”

清冽的男声突然响起,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干净,却又透着不容置疑的气场。姚鉴栩吓了一跳,野草莓滚了一地,她慌忙抬头,撞进一双漆黑的眼眸里。

男生站在槐树下,白衬衫熨得平整,裤脚没有沾半点泥污,和这满是尘土的乡下格格不入。他比村里最高的少年还要高半个头,眉眼俊朗,只是脸上没什么表情,看着她的眼神带着点好奇。

姚鉴栩赶紧把玉米饼藏到身后,小手在衣角蹭了蹭,小声嘟囔:“我……我找东西。”她长得瘦小,洗得发白的粗布衣服套在身上空荡荡的,眉眼普通,身材更是没什么曲线,在这样好看的男生面前,不由得缩了缩肩膀,像只受惊的小兽。

男生弯腰,捡起一颗滚到他脚边的野草莓,递到她面前:“是找这个?”

他的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姚鉴栩愣了愣,怯生生地接过,小声说:“谢谢。”

“你弟弟病了?”男生突然问。

姚鉴栩猛地抬头,眼里满是警惕:“你怎么知道?”

“刚才路过你家院子,听见你在哄他。”男生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沾着泥土的小手上,“野草莓不干净,吃了会拉肚子。”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包装精致的奶糖,剥了糖纸递给她,“这个甜,给你弟弟吃。”

奶糖的香味飘进鼻腔,姚鉴栩咽了咽口水——她长这么大,只在镇上赶集时见过别人吃这种糖。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我不能要你的东西。”

男生没强求,把糖放在她身边的石头上,转身靠在槐树干上:“我叫凌云霄,来这里探亲。你呢?”

“姚鉴栩。”她小声回答,偷偷打量着他。这个叫凌云霄的男生,身上有种说不出来的气质,不像村里的人,也不像镇上那些生意人,他看她的眼神没有轻蔑,也没有怜悯,只是平静的注视。

接下来的几天,姚鉴栩总能在槐树下遇到凌云霄。他好像没什么事做,总是坐在树下看书,偶尔会教她认几个她不认识的字,会告诉她哪些野果能吃,哪些野菜有毒。姚鉴栩渐渐放下了警惕,会把奶奶做的粗粮饼分给他一半,会跟他说弟弟姚阳有多调皮,说奶奶身体不好,说爸妈在城里打工很少回来。

凌云霄总是安静地听着,偶尔会问一两句,眼神里带着她看不懂的温柔。他发现姚鉴栩虽然瘦小,却很懂事,小小年纪就扛起了照顾弟弟和奶奶的责任。他开始教她礼仪,教她说话时要抬头挺胸,教她遇到不怀好意的人要怎么保护自己,甚至会偷偷给她塞一些书本和文具。

“以后,我就是你哥哥。”那天,凌云霄看着她认真写字的样子,突然开口。

姚鉴栩愣了愣,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痕迹。她抬头,撞进他温柔的眼眸里,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暖流——她从来没有过哥哥,爸妈不疼,奶奶年迈,弟弟还小,她一直都是自己撑着,而现在,竟然有人愿意做她的哥哥,愿意护着她。

“哥……哥哥?”她试探着叫了一声,声音带着点哽咽。

凌云霄笑着点头,揉了揉她的头发:“嗯,以后有我在,没人能欺负你。”他没说自己的家境,也没问她更多关于家里的事,他只是想单纯地护着这个懂事又让人心疼的小姑娘。

姚阳不知道姐姐认识了一个哥哥,姚鉴栩也没说——这是她和凌云霄之间的秘密。每天放学后,她都会偷偷跑到槐树下,和凌云霄待一会儿,听他说话,向他请教,感受着从未有过的温暖与安全感。

他们就这样成了没有血缘关系、不被父母知晓的兄妹,在乡下的老槐树下,度过了一段宁静而美好的时光。那时的他们,都不知道彼此悬殊的家境,只知道,槐树下的相遇,是命中注定的羁绊,而这份青梅竹马的情谊,会在岁月里慢慢沉淀,长成彼此生命中最珍贵的模样。

槐树下的温暖像偷来的光,一踏入小学的校门,姚鉴栩就被打回了现实。她比同龄孩子壮实些,脸上带着乡下晒出的红晕,衣服总是洗得发白且不合身,加上性子沉默寡言,像株不会反抗的野草,成了校园暴力的固定目标。

欺负她的是班里几个调皮的男生,起初只是抢她的作业本涂鸦,在她背后贴“胖猪”的纸条。后来变本加厉,课间把她堵在厕所角落推搡,体育课故意把她的跳绳扔到围墙外,甚至模仿她被奶奶叫回家的样子,捏着嗓子喊“笨猪快滚”。姚鉴栩从不敢吭声,父亲在城里打工只偶尔寄钱,母亲走后就没再联系,爷爷奶奶年纪大了,她不想让老人操心,也不知道该怎么反驳——长久的压抑让她近乎自闭,受了委屈只会把自己缩成一团,眼泪憋在眼眶里,连哭都不敢出声。

这样的日子一熬就是五年。她的书包里总藏着揉皱的课本,衣服上偶尔沾着不明的污渍,身上时不时有磕碰的淤青,她都对外谎称是自己不小心摔的。直到小学六年级的那个清晨,天刚蒙蒙亮,她背着书包走在乡间小路上,一辆拉货的三轮车从身后驶来,车夫没注意到路边的她,车轮猛地绞进了她的裤脚。

剧烈的拉扯感传来,姚鉴栩被拖着往前跑,粗糙的路面磨破了她的膝盖和手掌,裤子撕裂的声音伴随着她压抑的哭喊。车夫反应过来刹车时,她的右腿已经血肉模糊,裤脚和皮肉粘在一起,疼得她几乎晕厥。爷爷奶奶赶到医院时,看着她缝了十几针的伤口,老人心疼得直掉眼泪,却也只能叹着气,连找车夫理论的勇气都没有——家里没钱没势,只能自认倒霉。

三天后,姚鉴栩裹着厚厚的纱布回到学校。她以为能换来片刻安宁,可一进教室,就看到自己的课桌被推倒在地,抽屉里塞满了果皮、纸屑和撕碎的纸片。黑板上用粉笔歪歪扭扭写着“灾星”“没人要的野种”,几个男生站在一旁偷笑,女生们则远远地看着,眼神里带着鄙夷和疏远。

“肯定是她克的,才会被车撞!”

“谁让她那么胖那么丑,活该!”

“听说她妈不要她了,难怪这么没人教!”

污言秽语像针一样扎进姚鉴栩的心里,她站在教室门口,浑身发抖,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想逃,却被一个男生拦住去路,对方故意撞了一下她的伤腿,看着她疼得龇牙咧嘴,笑得更开心了:“怎么?还哭了?没人疼就别来上学啊!”

姚鉴栩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猛地推开对方,跌跌撞撞地跑出教室。她不知道要去哪里,只能朝着乡下的方向跑,膝盖的伤口被牵扯得剧痛,可心里的疼比身上更甚。她跑到那棵老槐树下,抱着树干蹲下来,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压抑了五年的委屈和痛苦,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出来。

她不知道,此时的凌云霄正在国外读高中,偶然从亲戚口中得知乡下小学有个姓姚的女生被欺负,心里莫名一紧,却没想到那个受尽委屈的小姑娘,就是他当年在槐树下认下的妹妹。而这份迟来的知晓,将在多年后,成为他心头无法愈合的伤疤,也让他更加坚定了要护她一生的决心。

初中的教室飘着粉笔灰,却飘不进姚鉴栩心里半分暖意。数学公式像绕口令,英语单词记了又忘,成绩单上的红叉密密麻麻,成了旁人嘲讽的新素材。“胖就算了,脑子还笨”“乡下来的就是不行”,这些话像苍蝇一样围着她转,她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把头埋得更低,课本上的字迹模糊成一片。老师讲课的声音遥远又陌生,她想跟上,可五年校园暴力留下的阴影像藤蔓缠绕,让她没法集中注意力,越学越慌,越慌越差,最终陷入恶性循环。

这两年,她被母亲接到了城里同住,本以为能逃离乡下的噩梦,却没想到是换了个地方受委屈。母亲总对着她叹气,嫌弃她胖、嫌弃她成绩差、嫌弃她不懂事,“我带你在身边,给你吃给你穿,你怎么就这么不争气?”“学服装设计有什么用?女孩子学学前教育,以后当老师多稳定,我这都是为了你好!”母亲从不在乎她熬夜画的设计稿,不在乎她提起服装设计时眼里的光,硬生生改了她的中专志愿。每当她想辩解,母亲就会用“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堵她的嘴,连老师也觉得她性格孤僻、不思进取,从不问她为什么沉默,只当她是自甘堕落。

15岁那年的深夜,姚鉴栩蜷缩在出租屋的小床上,浑身是被同学推搡时蹭到的淤青,耳边还回响着母亲的数落。她太累了,意识模糊间,仿佛看到一个穿着黑色连衣裙的自己站在床边,眼神冷冽却带着暖意,轻轻摸了摸她的头:“以后,我护着你。”醒来时枕头是湿的,她以为只是个梦,却没发现,从那天起,心底多了一份莫名的勇气——那是身体在绝境中生出的保护壳,是分裂出的另一人格,替她扛下所有不堪。

16岁进了中专学前教育专业,嘲讽依旧没停,有人笑她胖得不像当老师的样子,有人造谣她初中时作风不好,可姚鉴栩变了。她不再低头沉默,面对调侃,会直直地看向对方:“你这么闲,不如多花点时间提升自己,总盯着别人找存在感,很掉价。”面对污蔑,她会笑着反驳:“想把我拉回泥潭?可惜啊,我从泥潭里爬出来了,而你,还在烂泥里打转呢。”

这份转变,源于她遇到了陈知意老师。陈老师不嫌弃她的过去,不苛责她的成绩,反而发现了她的细心和耐心,带着她去看画展、听讲座,教她穿搭、教她表达,告诉她“胖不是缺点,沉默不是错,你的价值从来不由别人定义”。在陈老师的鼓励下,姚鉴栩开始尝试社交,报名演讲比赛,参加志愿者活动,性格渐渐从内向孤僻变得开朗外向。她不再在意别人的眼光,认真学习专业知识,课余时间依旧偷偷画设计稿,那是她从未放弃的热爱。

中专两年,她像破茧的蝴蝶,挣脱了童年的枷锁。虽然情感障碍的诊断还在,但她学会了与自己和解,学会了保护自己。她知道,那些黑暗的日子不会消失,但它们都成了她成长的勋章。而她不知道的是,远在国外的凌云霄,已经结束学业回国,正在四处打听她的消息——那个当年在槐树下承诺要护她一生的哥哥,终于要重新出现在她的生命里,弥补那些缺席的时光。

纽约大学商学院的毕业典礼上,凌云霄身着学位服,站在荣誉毕业生的领奖台上,眉眼间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多了几分沉稳锐利。台下的投行大佬们频频侧目——这个年仅26岁的华人青年,在校期间就主导了三起跨境并购案,如今更是带着一套完整的商业蓝图回国,剑指国内新兴科技赛道。

回国后的第三年,凌氏集团在凌云霄的执掌下异军突起。他以精准的投资眼光和雷厉风行的手段,整合产业链资源,在人工智能和新能源领域站稳脚跟,公司估值三年翻了五倍,成为商界最炙手可热的新锐力量。办公室位于市中心最高的写字楼顶层,落地窗外是鳞次栉比的摩天大楼,他坐在真皮座椅上,指尖划过平板上的财务报表,神情淡漠却自带压迫感。

身边的特助汇报着近期的合作项目,无意间提起“城西旧城区改造工程,涉及一所中专院校的搬迁”,凌云霄握着钢笔的手突然一顿。中专?这个词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尘封多年的记忆——槐树下那个怯生生的小姑娘,当年他离开时,她刚上小学,如今算算,该是中专的年纪了。

这些年,他并非没有找过她。回国后就托人打听乡下姚家的消息,却得知她爷爷奶奶去世后,她就被母亲接去了城里,断了音讯。他派人四处寻访,却只知道她去了一所中专,具体校名和专业都无从知晓。

“把城西改造项目里涉及的所有中专院校资料,半小时内给我。”凌云霄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眼底深处藏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

特助愣了愣,连忙应声退下。办公室里恢复了寂静,凌云霄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的天际线。脑海里浮现出姚鉴栩的样子,她蹲在槐树下掏野草莓,仰着头叫他“哥哥”时眼里的光,还有亲戚口中“被欺负得不敢吭声”的描述,像一根细针,密密麻麻地扎在心上。

他创立凌氏集团,不仅是为了实现自己的商业抱负,更是为了拥有足够的能力——当年他没能护住她,如今,他要站在足够高的位置,让所有欺负过她的人付出代价,让她再也不用受半分委屈。

半小时后,一叠资料放在了凌云霄的办公桌上。他逐页翻阅,目光在看到“新余市新能源科技职业学院”和“学前教育专业”时,突然停住了。资料附件里,有一张学校活动的合影,人群中,一个穿着浅蓝色校服的女生格外显眼——她比小时候长开了些,身形依旧微胖,却挺直了背脊,脸上带着浅浅的笑容,眼神明亮,再也不是当年那个缩着肩膀、怯生生的小姑娘。

凌云霄的心脏猛地一跳,指尖抚过照片上她的脸,低声念出那个刻在心底多年的名字:“姚鉴栩。”

找到了。

他缺席了她十年的颠沛流离,错过了她从泥潭里挣扎爬起的每一步,但这一次,他不会再错过了。

凌氏集团的商务车停在职业中专门口时,正是午休时间。凌云霄身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与校园里穿着校服的学生们格格不入,却没半分违和感——他身形挺拔,气场沉稳,一路走来,不少学生都偷偷侧目。

民办院校的规模超出预期,绿树成荫的校道,错落有致的教学楼,透着几分烟火气。凌云霄没让校领导陪同,独自逛了一圈,目光不自觉地在人群中搜寻,心脏随着每一次擦肩而过的陌生面孔,轻轻绷紧。

直到走进食堂,喧闹的人声裹挟着饭菜香扑面而来,他的脚步骤然停在入口处。

靠窗的位置,一个女生正独自坐着吃饭,手机架在餐盘旁,屏幕亮着,她看得时不时弯起嘴角,马尾辫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是她。

姚鉴栩瘦了很多,不再是小时候壮实的模样,脸颊线条柔和了些,露出小巧的下颌,简单的白色T恤配牛仔裤,干净利落。她吃饭的样子很安静,却不像从前那般拘谨,眉眼间带着松弛的笑意,是他从未见过的鲜活。

凌云霄的心头刚涌起一阵失而复得的温热,目光就被她对面的男生攥紧——那男生穿着同款校服,手里拎着一杯奶茶,笑着放在姚鉴栩面前,说了句什么,逗得她眼睛弯成了月牙,抬手轻轻拍了下他的胳膊,两人有说有笑,氛围亲昵。

瞬间,一股莫名的烦躁窜上心头。

凌云霄站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西装袖口的纽扣,眼神沉了沉。他知道自己不该有这种情绪,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他庇护的小姑娘,有自己的社交圈、朋友,甚至……可能的好感对象。可看着那个男生自然地帮她擦拭桌面的污渍,看着她毫不设防的笑容,他的胸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了,闷得发慌。

这十年,他在商场上杀伐果断,从未为谁乱过阵脚,此刻却像个手足无措的少年,不知道该上前,还是该转身离开。

他看着姚鉴栩拿起那杯奶茶,吸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睛,心里的酸涩和急切交织在一起。他缺席了她的过去,难道还要错过她的现在?

不。

凌云霄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迈开长腿,朝着那个靠窗的位置走去。皮鞋踩在食堂的地砖上,发出清晰的声响,一步步,朝着他惦念了十年的人,靠近。

(现在写的第五章是真实发生的事情。没有一点虚假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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