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暑假的尾巴被蝉鸣啃得只剩薄薄一截,姚鉴栩拖着行李箱踏进师范院校的大门时,初秋的风卷着桂花香,吹得她鼻尖发痒。

她选的学前教育专业,开学前有四个月的衔接实训期,说是实训,更像一场提前的沉浸式学习。宿舍是单人单间,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摊开的教材上,她对着《幼儿心理学》上密密麻麻的笔记发呆,指尖划过“儿童敏感期”几个字,忽然想起高中时凌云霄替她划重点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弯了弯。

实训的日子单调又充实。每天清晨六点准时起床背书,八点去教学楼听讲座,下午泡在实训室练手工、学钢琴,傍晚抱着厚厚的资料回宿舍,一路遇见不少同学,她攥着书包带想打招呼,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最后只是低着头匆匆走过。

她怕自己说错话,怕话题接不上,怕那些热络的笑容背后藏着疏离。于是一整天下来,她大多时候都是一个人,食堂里一个人占着一张小桌,图书馆里选最角落的位置,就连课间休息,也只是坐在座位上翻书,看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卷着打转。

只有到了晚上,手机屏幕亮起的时候,才是她一天里最放松的时刻。

凌云霄的电话总会准时打过来,有时是九点,有时是十点,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淡淡的笑意:“今天学了什么?”

姚鉴栩窝在椅子里,捧着温热的水杯,小声跟他念叨:“学了怎么给小朋友讲故事,还练了折纸,折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小兔子。”

“拍给我看看。”

她就踮着脚把桌上的折纸兔子拿起来,对着台灯拍照片,镜头晃了好几下才对准,电话那头传来他低低的笑声:“我们家小朋友手真巧。”

她的脸颊发烫,又跟他说今天讲座上老师讲的趣事,说食堂的糖醋里脊太甜,说图书馆的空调有点冷。凌云霄总是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声音温柔得能融进夜色里。

“别总一个人待着,”他忽然说,“要是觉得孤单,就给我打电话,随时都可以。”

姚鉴栩咬着唇点头,隔着电话,仿佛能看见他眼底的温柔,鼻尖忽然有点酸:“我知道啦。”

这样的日子过了半个月,转折发生在一场校级的教育论坛活动上。

那天她作为志愿者帮忙布置会场,搬椅子的时候不小心撞到了一个人,怀里的资料散落一地,她慌慌张张地道歉,蹲下去捡,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替她捡起了最底下的一本《学前教育政策与法规》。

“小姑娘,别慌。”

声音温和,带着几分儒雅。姚鉴栩抬头,看见一个穿着衬衫的中年男人,戴着金丝边眼镜,笑容和蔼。旁边的工作人员连忙介绍:“姚鉴栩,这是张教授,咱们学校的特聘导师,专攻学前教育和教育金融方向的。”

她愣了一下,连忙鞠躬:“张教授您好。”

张教授摆摆手,翻了翻手里的书,看见扉页上她密密麻麻的笔记,眼里闪过一丝赞许:“你这笔记做得很细致,对学前教育很感兴趣?”

她点点头,小声说:“嗯,想学好,以后能教小朋友。”

张教授笑了,跟她聊了几句,问了她一些关于专业学习的想法,她紧张得手心冒汗,却还是认认真真相告。活动结束后,张教授忽然叫住她:“我最近有几个调研项目,缺个助理,你有没有兴趣跟着我?”

姚鉴栩瞪大了眼睛,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接下来的日子,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

她跟着张教授跑遍了市内的十几家幼儿园,从公立到私立,看不同的教学模式,记厚厚的调研笔记;张教授还带着她去听金融讲座,教她看股票走势图,跟她讲教育行业的投资前景,“学前教育不只是哄孩子,背后还有庞大的产业链,懂点金融,对你以后的发展有好处。”

他还带着她出过国,去看国外的幼儿教育体系,在异国的街头,看着那些金发碧眼的小朋友围着老师笑闹,姚鉴栩忽然觉得,原来自己学的东西,能有这么广阔的天地。

张教授人脉很广,带她参加各种行业交流会,介绍她认识不少教育界和金融界的前辈。每次她怯生生地不敢说话,张教授都会笑着给她解围,私下里跟她说:“别怕,说错了也没关系,敢开口就是进步。”

四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

姚鉴栩站在教学楼的天台上,看着楼下往来的人群,手里攥着刚写完的实训报告。风卷着桂花香吹过来,她掏出手机,给凌云霄发了条消息:“我好像,比以前勇敢了一点点。”

几乎是秒回的消息跳出来:“我就知道,我们家小朋友最棒了。”

她看着屏幕,嘴角弯起一个大大的弧度。

远处的夕阳正缓缓落下,把天空染成温暖的橘红色。她想起张教授说的话:“一步一步来,你走的每一步,都算数。”

是啊,一步一步来。

未来的路还很长,有凌云霄的陪伴,有张教授的指引,还有她自己心里的那束光。

她低头,轻轻摁下了通话键。十七岁的姚鉴栩第一次站在舞台上时,指尖还在发颤。

那是一场校内的才艺展演,她抱着吉他坐在聚光灯下,台下黑压压的人影晃得她心慌。事先背得滚瓜烂熟的和弦,指尖按下去时竟错了半拍,她听见台下有人窃窃私语,脸颊瞬间烧得滚烫,头埋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蚋。张教授就坐在第一排,眉头微蹙,目光锐利地落在她身上,没有丝毫波澜。那场表演草草收场,她跑下台时差点崴了脚,躲在后台的角落里,抱着吉他掉眼泪,心里满是挫败。

从那以后,舞台成了她又怕又向往的地方。

有时是班级汇演,她唱着熟悉的歌谣,看着台下同学们鼓励的眼神,渐渐找回一点底气,指尖的弦音也流畅起来,谢幕时听见零星的掌声,心里会悄悄漾起一点甜;有时是更大型的比赛,面对评委挑剔的目光,她又会慌神,节奏乱了,调子也走了音,下台后迎接她的是张教授严厉的批评:“姚鉴栩,舞台不是让你怯场的地方,你的底气,要从指尖的弦上找回来。”

日子就在这样的高低起伏里翻过,她的琴技在一次次打磨中愈发纯熟,只是那份站在台上的紧张,总像一根细细的弦,轻轻一碰就颤。

十九岁那年的省赛,是她迄今为止面对过的最大场面。

能容纳七百人的剧场座无虚席,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香水味和纸张翻动的声响,评委席上坐着省内音乐界的大咖,而张教授,就坐在评委席的正中央。后台候场时,身边的选手都在紧张地练声、调弦,姚鉴栩攥着吉他背带,手心的汗把布料浸得发潮,她想起张教授平日里的严苛,想起那些被批评的瞬间,心跳快得像要撞出胸膛。

轮到她上场时,聚光灯“唰”地打下来,刺眼的光让她下意识地眯了眯眼。七百多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那一瞬间,她竟忽然平静下来。

她想起无数个深夜的练习,想起琴房里昏黄的灯光,想起张教授握着她的手纠正和弦的模样。深吸一口气,她抬起手,指尖落在琴弦上,第一个音符流淌出来时,全场瞬间安静。

她唱的是一首自己写的歌,关于成长,关于那些跌跌撞撞的勇气。歌声清冽,像山涧的溪流,裹着少年人的执拗与温柔,和弦简单却动人。她不再低头看弦,而是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台下的观众,看见有人跟着节奏轻轻点头,看见有人眼里闪着光。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剧场里静了三秒,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姚鉴栩抱着吉他,微微鞠躬,脸颊泛红,心里却像揣了一团火,暖烘烘的。

她走下台,刚走到后台入口,就看见张教授站在那里。

往日里总是蹙着的眉头舒展开了,镜片后的目光温和,带着她从未见过的赞许。不等她开口说话,张教授忽然抬起手,掌心落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一下,两下,三下。

掌声不算响亮,却像一道暖流,瞬间漫过姚鉴栩的心头。

她愣在原地,眼眶忽然就红了。

张教授走上前,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里带着笑意:“不错,没给我丢脸。”

姚鉴栩吸了吸鼻子,用力点头,嘴角弯起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窗外的夕阳正好,透过玻璃照进来,给张教授的身影镀上一层金边。姚鉴栩看着他,忽然想起这两年多的时光,想起那些被批评的委屈,想起那些咬牙坚持的夜晚,原来所有的坎坷,都是为了这一刻的绽放。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那里有薄薄的茧,却是她最珍贵的勋章。

从十七岁到十九岁,从怯生生的舞台新人,到能从容面对七百观众的歌者,这条路,她走得跌跌撞撞,却也步步生花。二十岁下半年,姚鉴栩攥着大专毕业证,踏进了太和第一机关幼儿园的大门。

说是实习,更像个没名分的打杂工。她没有固定的岗位,每天被老师们支使来支使去,小班的孩子尿了裤子,她拎着干净的衣裤跑过去;中班的手工课缺材料,她蹲在仓库里翻找彩纸和胶水;大班的户外活动结束,她抱着一堆汗湿的毛巾往洗衣房走。半个月下来,她的脚底板磨出了泡,嗓子也喊哑了,却连一分实习工资都没拿到。那些老师看她的眼神带着敷衍,有次她想请教怎么哄哭闹的孩子,对方只是摆摆手:“这点小事都做不好,学着点吧。” 她咬着唇,把委屈咽进肚子里,每天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出租屋,对着手机屏幕里凌云霄的笑脸,才敢红着眼眶说一句“今天有点累”。

九月中旬,她咬咬牙辞了职,辗转来到了南溪分区幼儿园。这里好歹有一千块的实习工资,只是这份钱,挣得比太和幼儿园更累。她被分配带小班,二十四个孩子,个个都是精力旺盛的小魔王。她每天七点半到园,开窗通风、消毒玩具、准备早餐,接着是晨间活动、教学活动、户外活动,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孩子们吵着要抱,哭着要找妈妈,还有几个调皮的,不是抢了同伴的玩具,就是把饭撒得满地都是。她扯着嗓子维持秩序,弯腰收拾满地狼藉,一天下来,腰杆直不起来,手臂也酸得抬不高。

更让她崩溃的是不被理解的委屈。有次班里的小男孩抢玩具抓伤了同伴,家长闹到幼儿园,指着她的鼻子骂她不负责任,她涨红了脸想解释,却被对方的指责堵得说不出话。没过多久,又有家长投诉她给孩子穿衣服太磨蹭,耽误了接孩子的时间。两次投诉下来,园长找她谈了话,语气里满是不满,她低着头,攥紧了衣角,连辩解的力气都没有。

十二月中旬的某天,园长把她叫到办公室,语气轻飘飘的,却像一块石头砸在她的心上:“姚老师,园里已经联系好了新的实习生,一月份就过来,到时候你……”

后面的话,姚鉴栩没听清。她走出办公室,冷风从走廊的窗户灌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寒颤。教室里传来孩子们的吵闹声,她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忽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一千块的工资,二十四个孩子的吵闹,数不清的委屈和疲惫,还有那句轻飘飘的“接替你的位置”。她蹲在走廊的角落里,捂住脸,眼泪无声地落下来。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凌云霄的电话,她吸了吸鼻子,按下接听键,刚开口,声音就忍不住哽咽:“凌云霄……我好像,撑不下去了。”姚鉴栩蹲在走廊角落,把眼泪蹭在袖子上,心里那点支撑着她咬牙坚持的劲儿,忽然就碎得稀碎的。

不就是最后一个星期吗?摆烂就摆烂。

她站起身,拍了拍校服裤上的灰尘,脸上没什么表情,走进教室时,看着满地乱跑的小不点,也没像往常那样扯着嗓子去管。有孩子把积木扔得满地都是,有孩子抢了绘本吵起来,她就靠在门框上,眼神放空,连眉头都懒得皱一下。

放学前要写的班级日志,她摊开本子,笔尖在纸上悬了半天,最后还是收了起来,往抽屉里一塞,眼不见心不烦。明天要交的教案,更是被她扔在了出租屋的书桌上,连碰都不想碰。同事喊她帮忙布置明天的活动区,她头也不抬:“我手酸,弄不了。” 语气里的敷衍,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反正再过几天,就有新的实习生来接替她了。这些哭闹的孩子,这些写不完的文案,这些莫名其妙的指责,都跟她没关系了。

晚上躺在出租屋冰冷的床上,姚鉴栩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一千块的工资,累得腰都直不起来,还要挨家长的骂、看园长的脸色,图什么呢?

不如去工厂上班。

她甚至开始琢磨起来,工厂里管吃管住,对着冷冰冰的机器,不用哄人,不用解释,不用每天扯着嗓子喊,不用看谁的脸色。顶多就是流水线枯燥点,总比在这里受气强。

手机又震动起来,是凌云霄的电话。姚鉴栩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声音蔫蔫的:“喂。”

“今天怎么这么晚接电话?”凌云霄的声音带着点担心,“是不是又加班了?”

姚鉴栩扯了扯嘴角,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变成了叹气:“凌云霄,我不想干幼师了。”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茫然:“我想去工厂上班,对着机器,总比对着一群吵吵闹闹的孩子强。”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凌云霄的声音沉了沉,带着明显的不赞同:“去工厂?流水线熬人又辛苦,你哪受得了那个罪。”

姚鉴栩鼻尖一酸,梗着脖子犟:“再苦也比天天被孩子吵、被园长拿捏强。”

又是一阵安静,听筒里传来他轻轻的叹气声,那点不赞同慢慢软了下来。他太清楚她这段日子攒了多少委屈,再逼她坚持,怕是要把人逼垮。

“行。”他妥协了,声音放得温柔,“等你做完元旦节,不管实习生来没来,都能走。想去工厂就去,但答应我,只做到过年之前。”

他顿了顿,补了句,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认真:“过年回来,我们再慢慢想别的出路,好不好?”

姚鉴栩攥着手机的手松了松,眼眶忽然就湿了。她吸了吸鼻子,闷闷地应了一声:“好。”

挂了电话,她趴在桌上,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里那股堵得慌的劲儿,好像终于散了点。最后一个星期而已,熬过去,就解脱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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