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电话那头的沉默比刚才更久,久到姚鉴栩以为信号断了,刚想抬手蹭蹭还挂着泪珠的脸颊,就听见凌云霄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近乎小心翼翼的郑重。
“会的。”他说,“我查过相关的资料,长期的焦虑和抑郁会损伤神经递质的平衡,严重的时候,是会让大脑主动屏蔽掉一些过于痛苦的记忆,或者让你对某段时光的印象变得模糊。”
姚鉴栩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十六岁那年的夏天,蝉鸣聒噪得像是要把整个世界掀翻。她攥着那张薄薄的诊断单,站在精神病医院的走廊里,听着医生温和却带着惋惜的声音:“小姑娘,你这情况需要长期干预,不能只靠心理疏导,得配合药物。”
她当时是怎么回答的来着?
哦,她好像笑了笑,把诊断单折了又折,塞进校服口袋最深处,说:“医生,不用了。我家里的情况,不允许我这么矫情。”
矫情。
这两个字,她从十六岁说到大专毕业,说到在幼儿园实习的日日夜夜。
大专那三年,她是同学眼里脾气最好的姚鉴栩,永远挂着浅浅的笑,帮人带饭、替人值班、从不与人争执。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个深夜躺在床上,那些被冤枉的画面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教室里被打翻的墨水,泼在她雪白的校服上,像一道洗不掉的污痕;同桌丢失的手表,所有人都指着她说“肯定是她拿的”;班主任把她叫到办公室,皱着眉说“姚鉴栩,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
她百口莫辩。
就像后来,她拼命对着所有人笑,心里却像是揣着一块冰,冻得她连呼吸都觉得疼。
“我今天坐在沙发上,”姚鉴栩的声音轻轻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像一片飘在风里的羽毛,“本来想着小朋友们喊我名字的样子,还挺开心的。可是不知道怎么回事,想着想着,就想起那些日子了。”
想起自己被堵在楼梯间,听着那些不堪入耳的谩骂;想起自己躲在厕所隔间里,咬着袖子不敢哭出声;想起自己明明什么都没做,却要低着头说“对不起”。
“我坐在那里,哭了整整一个小时。”她吸了吸鼻子,自嘲地笑了一声,“凌云霄,你说我是不是很没用?明明都过去了那么久,明明现在有你,有张教授,还有那些喜欢我的小朋友,我还是……还是摆脱不了那个糟糕的自己。”
她太清楚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表面上温和爱笑,骨子里却孤僻又敏感,像一只竖起尖刺的刺猬,生怕别人靠近,更怕自己会再次陷入那种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境地。
哪怕现在凌云霄在她身边,哪怕张教授给了她一个光明的出口,可那只名叫“抑郁”的恶魔,从来就没有离开过。它只是蛰伏在她心底的阴影里,只要有一丝负能量的风吹过,就能立刻将她拖回那个不见天日的深渊。
电话那头的凌云霄没有说话,只听见轻微的电流声,沙沙的,像他落在她发顶的温柔目光。
过了好一会儿,姚鉴栩听见他说:“鉴栩,不是你没用。”
他的声音低沉而笃定,像是一道暖流,缓缓淌过她冰冷的四肢百骸。
“是那些冤枉你的人,是那个糟糕的环境,是那些没能护住你的大人,错了。”
“而你,只是太能忍了。”
姚鉴栩的眼泪,又一次汹涌而出。
这一次,她没有憋着,也没有躲着,就那么抱着膝盖,对着听筒,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窗外的万家灯火依旧明亮,晚风穿过未关严的窗缝,带来一丝凉意,却也带来了电话那头,凌云霄一声又一声,温柔的“我在”。姚鉴栩的哭声终于绷不住,变成了压抑不住的呜咽,一字一句都带着被碾碎的委屈,混着浓重的鼻音砸在听筒里:“我就只是想要个家啊……一个能听得懂我说话的家。”
“别人都说,爸爸妈妈在,肯定能懂自己的孩子。可我家是离婚家庭,我跟着妈妈过,她为什么也从来不知道我要什么?”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又迅速低下去,带着哭腔的控诉里全是无力,“她只会否定我,打压我,骂我……我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她看我做什么都不顺眼。”
“她教了十几年的书,教了十几年的教育,到头来,就只会阴阳怪气我。”姚鉴栩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眼泪砸在手背上,烫得惊人,“凭什么啊?凭什么?!”
她吸了吸鼻子,语气里满是自嘲的绝望,哭声都带上了几分沙哑的破碎感:“她说我天天在散发负能量,天天跟她吐槽,把她当成垃圾桶……可是妈妈,我不跟你说,我能跟谁说啊?”
“我在外面装得那么好,装得那么爱笑,装得什么事都没有,我装得好累啊……”她终于崩溃,嚎啕大哭起来,“我就只是想找个人,听听我心里的话,这也有错吗?”
电话那头的凌云霄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听着,听筒里传来他刻意放轻的呼吸声,像是怕惊扰了她这迟来了十几年的宣泄。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动窗帘轻轻摇晃,姚鉴栩抱着膝盖缩在沙发上,哭得像个无家可归的小孩,只有那道隔着千山万水的声音,固执地陪在她的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