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物
似乎是担心她会乱跑,桑愈对她说:“好好泡一会儿,我去给你准备吃的,饭,吃饭,明白了吗?”他比了个拿筷子吃东西的动作,照顾了这具身体三年,桑愈清楚,她大概是能听懂一些特定的话的,就好比吃饭。
玉卿卿按照记忆里的样子,懵懂的对他歪头,又眨巴眨巴眼,像个傻傻的木偶。
桑愈对她柔和又包容的笑了,嘴角斜下方淡淡的梨涡,让他看起有种干净又出尘的气质,说不上来的温柔劲儿。
抬手奖励一般摸了摸她的脸,桑愈才转身离去。
玉卿卿心里还在为他刚刚那一笑而恍惚,体贴,温柔的男人她见多了,可这样干净又包容的气度,她是头一回见,玉卿卿觉得,如果非要用什么来比拟桑愈给她的感觉,她觉得,他像一樽质地温润的白玉观音。
她从水中抬起双手,半长的指甲缝里还有隐隐约约的血丝,恐怕不认真搓洗是洗不掉的,借着那些血丝,玉卿卿想起了这具身体的遭遇,施奴,可真是个难听的名字。
玉卿卿并非斤斤计较小心眼的人,可是整整十七年,若是不替本来很可能在刚才就死去的施奴报仇,未免太对不起她这具肉身,她的手摸上额角的伤口,心里嘀咕,这一下可挨的真狠,如果不狠狠报复回去,怎么对得起这么痛的伤呢?她可是很久没有受过这么重的伤了。
想到自己以后要干什么玉卿卿就想笑,只是她的脸色过于苍白,此时咧嘴笑的样子,凄厉的像一个美艳的女鬼。
桑愈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她真的极美,虽然她不会说话,但桑愈隐隐觉得,有些事她就是懂的,比如说被关在东宫的暗室时,即便每日他都会亲手把她擦洗干净,隔天她还是会刻意用尘土将自己的脸弄的脏兮兮的,看不出本来的面貌,即便他三年如一日的照顾,她也总是在被触碰,或者擦洗的时候,警惕着他的一举一动。
桑愈把热腾腾的饭菜放在桌上,又走过来对她比划:“要洗澡了,洗澡,水,我给你洗。”
玉卿卿依旧是歪头,眨眼,这一套动作,似乎成了她表达同意,明白,知道了这样的方式。
桑愈微笑着点点头,动作轻柔的将香料涂在她身上,神奇的是,今日的她似乎对自己,没有了往日的警惕,这已经很好了,桑愈温热的手掌擦洗过每一寸,玉卿卿一直眨着大眼睛盯着他看。
桑愈不是话多的人,也不太擅长表达,不过他还是愿意和玉卿卿说说话,他用热水冲过玉卿卿肩头的一块淤青,眼中流露出怜悯:“痛不痛?胳膊,这里,痛不痛?”
玉卿卿仔细的盯着他的唇形,撅起嘴,似乎是想模仿他的动作和口音,桑愈没有打扰,又重复了几次,并且放满了语调。
玉卿卿吃力的撅着嘴,沙哑却并不难听的声音,第一次,从她的喉咙里传出来:“痛唔……痛唔……”
桑愈眉角轻挑,唇边梨涡深陷:“好孩子,真聪明。”他摸摸玉卿卿的头,像抚摸一只毛茸茸的小宠物。
玉卿卿磕磕巴巴:“嚎孩……只……好孩纸……”
桑愈被她怪异的口音逗笑,眼中全是亮晶晶的光芒,他拿来软软的长巾,垫在椅子上,将她抱出浴桶放上去,又用另一张长巾将她包裹住,细致的替她擦拭,最后给她穿上大概合身的淡色襦裙,才将桌上刚好晾的适口的饭菜推向她:“吃吧,吃饭。”
此后桑愈越发细致,会教她基本的生活技巧,也会教她识文断字,隔三差五还会在她面前演奏乐器,他会细心的观察她对哪一样更感兴趣,也会观察她的习惯。
玉卿卿比桑愈所想的更聪明,她像是一块干瘪的海绵,遇到水,立刻就会吸收进自己体内,像是永远也喝不饱,她对一切都持有好奇,似乎能看出来他是在做对她好的事情,所以学的也很努力。
在学到桑这个字的时候,桑愈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还没有跟她说过自己的名字。
他在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是笔迹雄浑丰腴、气势恢宏的楷书,和他的人有种不太融洽却又十分和谐的感觉。
桑愈:“这是我的名字,桑——愈。”
玉卿卿:“桑……桑……”
桑愈:“桑——愈——”他发音更加缓慢,甚至为了让她看清读音,夸张的张大了嘴,又撅起淡色的唇。
玉卿卿盯着他的嘴唇,莫名的舌尖轻扫自己的唇瓣,又一次尝试:“桑——愈——”
她读对了,可是桑愈的眼神却落在她唇上,追随着那一小截樱色的舌直至它完全隐藏进玉卿卿嘴里,消失不见。
玉卿卿看他盯着自己发呆,冲他歪头,贝齿茫然的咬了一口自己的唇瓣。
桑愈迅速的眨了眨眼,又低下头看向手里的书本,似乎有些着急的站起了身:“今日就学这些,将这些字都记住,知道了吗?”他走到门口,才背对着玉卿卿提醒了一句。
玉卿卿捧着那张写着他名字的白纸,模糊不清却格外认真的说:“资到了。”
桑愈这才快步离开。
玉卿卿勾起唇,左手拿着那张纸,右手轻弹上去,兴致盎然,原来字真的可以暴露一个人的性格和思想,就像桑愈留下的这张大大的写着他名字的楷书,看起来,这樽玉观音并没有看上去那么干净纯洁。
这具身体被关在牢笼里整整十七年,十七年的时间,她只见过两个人,记忆里第一个照顾她的人,桑重林也表现出过要教她识文断字与人交流的样子,可当时的施奴不相信他,更准确来说,是怕他,因为没有任何观念和自我意识的施奴,只有本能的弱小者对强大者的恐惧,下意识的害怕一个比自己身材健壮的活物,当时的她,甚至不知道什么是人。
她更像一个动物,寻常女子对将自己的皮肤展现在异性眼前的羞耻感对于玉卿卿来说很低,玉卿卿也感受得到这具身体出于本能的更类似于动物的习惯。
桑愈今天一整天都没有来,玉卿卿自然也是一整天饿着肚子,她看看自己手边准备的刻意假装歪歪扭扭写满了桑愈名字的纸张挑了挑眉。
这几日被桑愈照顾的长了些肉,原本清瘦的身材和脸蛋都圆润了一些,气色很好,但是因为十多年暗无天日的囚禁,她的皮肤白的诡异,像刚刷墙上的白粉,唇又因为气色好十分红润,搭配她细而挑的眉眼,高挺又窄瘦的鼻梁,这样的美貌已经达到了一种怪异的极致,像一条美丽又危险的毒蛇。
玉卿卿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看着逐渐下落的夕阳,不由得开始猜测桑愈在干什么,纤细修长又苍白的手指转动,玉卿卿通过法术看到了桑愈的处境。
东宫,高位上男人一身玄色广袖袍,暗金色莽纹浮动,只坐在那里就有一股冰冷的威压,薄唇,凤眼,剑眉,鼻梁高挺,此时正面无表情的静坐在纹理清晰的小叶紫檀太师椅上,看着手上的一份古朴的竹简,他连呼吸声都轻的仿若无声,殿内过于安静,给人一种喘不上气的压迫感。
跪在地上的男人正是桑愈,他恭敬的跪伏在地上,头低的很低,这是规矩,没有太子同意,不能直视太子的容貌。
桑愈已经跪了一整日,跪的太久,久到桑愈的脊背肌肉都僵硬,膝盖更是麻木,冷瑾初低沉的声音才不轻不重的传入耳中:“知道今日我为何召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