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2、摄后宫事
皇上进了慈宁宫,笑吟吟行了一礼:“皇额娘正用早膳呢,正好儿子刚下朝,也还没用早膳,便陪皇额娘一起吧。”
太后招招手,亲热地笑道:“只怕慈宁宫的吃食不合皇帝你的口味。福珈还不替皇上把冠帽摘了,这样沉甸甸的,怎么能好好儿用膳呢。”
福珈替皇上整理了衣冠,又盛了一碗粥递到皇上手边。
皇上夹了一筷子酱菜,兴致勃勃道:“儿子记得初到皇额娘膝下时身量不高胃口不好,皇额娘不仅让太医过来为儿子诊脉,还时常让宫人送了自己小厨房做的酱菜。现在时隔多年,皇额娘这里的白粥小菜,味道一点都没变,养胃又清淡。”
太后欣慰地笑,一脸慈祥道:“难为你还记得。”她看皇上吃的很喜欢,便让福珈把皇上喜欢吃的几样换到皇上面前,才道:“慧贵妃和纯妃病了这些日子,皇上去看过她么?哀家也知道她们病着吃不下什么东西,就拣了些皇帝素日喜欢吃的小菜,每日都赏了她们些。”
皇上喝完一碗粥,又取了块牛乳菱粉糕在手,漫不经心道:“慧贵妃和纯妃,儿子各去看过她二人两次。慧贵妃是心气躁动旧疾复发,纯妃是风寒落下的咳疾,太医说只能慢慢养着。太医治不好,朕不是太医更加使不上力。”
太后微笑着瞥了皇上一眼:“太医无能,但病人开怀,心情愉悦,病其实也能好的快些。”
皇上唇边都是笑意,仿佛半开玩笑:“要让她们开心再简单不过了。儿子收回那日说过的话,告诉慧贵妃和纯妃,永璋和永琼还有登上太子之位的可能。但是朕不可能那么做,朕一言九鼎,说出去的话便是口谕,怎么能随意更改。何况孩子大了,生了不该有的心思,儿子实在不能容忍。”
太后叹口气,“哀家明白,皇上忌惮阿哥们野心勃勃,有违孝道让你寒心了。可阿哥们一日大过一日,皇子对于储位的渴望也由不得生母去阻止,他们的生母都是为你诞育子女的好女人,这个过错不该让她们全然受了。”
皇上似笑非笑,眼带寒意道:“朕是后宫嫔妃的君上,皇子公主的君父,君在前,朕皇位才是第一要紧的。”
皇上说的发沉便有些呛着,太后替皇上添了一碗枸杞红枣茶,温和道:“慢慢吃那糕,仔细噎着。来,喝点茶润一润。”
皇上喝了一口便笑说:“多谢皇额娘,这红枣茶太甜了,”他吩咐道,“毓瑚,给朕沏一杯普洱来。”毓瑚忙答应着沏茶去了。
太后饶有兴致地看着皇上:“普洱口感苦涩厚实,宫中喜爱普洱的当属皇贵妃。皇上倒也喝的惯普洱。”
皇上生了几分感慨:“普洱挺好的,纯茶值得细品,用作奶茶茶底回味浓郁。”
太后早已用过早膳,并无再进食的兴致,接过福珈递来的茶水漱了漱口:“皇上说茶,怎么哀家觉得你再说人呢?裒家冷眼看着,这么多年你待皇贵妃宠爱有加,从年轻的时候到现在都不腻么?虽说为着孝贤皇后离世,皇上哀思多日,从未消减,可一转头孝贤皇后刚移出了宫里,皇上就立了皇贵妃,哀家倒是看不懂了。人心浮动,皇帝在前朝也不能安稳。”
皇上的笑意如遭了寒雨的绿枝,委垂寒湿,惆怅道:“皇额娘,恕儿子直言。孝贤皇后刚刚去世,儿子想为她尽一尽夫君的心意,一时无心再立皇后。后宫不可一日无主,总要有个主理后宫的嫔妃。皇贵妃协理后宫多年,从无大错,统摄后宫不过是时间问题。等孝贤皇后两年丧期满,儿子便立皇贵妃为后,不会叫后位空虚。”
晨光透过浮碧色窗纱洒进来,似凤凰花千丝万缕的浅金绯红的花瓣散散飞进。
太后侧身坐在窗下,目光深幽幽的,直望到人心里去。她道:“皇上这是属意皇贵妃,后位非她不可了。可后宫还有很多德才兼备的嫔妃,皇上内定一人,对其他痴心爱慕皇上的女子是不是不太公平?”
皇上眼底的笑影淡薄得如落在枝叶上浅浅的光影:“宫中子嗣为上,若以子嗣论,满宫里唯有皇贵妃四子一女,诞育最多。其次是嘉妃,生育二子一女,对了,嘉妃腹中这个孩子,太医说了大约也是个阿哥。慧贵妃有璟好和永琼,纯妃有永璋与璟妍。舒妃有璟姝,玫嫔生有永琋,养育璟萱,娴常在腹中那胎还不知男女......但朕觉得先帝虽然因为满汉一家纳了许多汉军旗的嫔妃,但有些事情做的很对。皇后也好,新帝的生母也好,要紧的当口上都得是咱们满人满军旗。其实当年皇阿玛在时,疼爱五弟弘昼不必疼爱儿子少,但因为弘昼的生母耿氏乃是汉军旗出身,皇额娘是大姓钮祜禄氏,才有了儿子今日。先帝千古思虑,儿子铭记在心。子嗣和满军旗的限制下,儿子觉得立皇贵妃为继后并无不妥,所以皇额娘对儿子亲封的皇贵妃有何不满?.”
太后脸色有一瞬的僵冷,很快笑道:“好,皇上打算这样周全了。是老太婆操心过头了。”
皇上恭谨,欠身道:“皇额娘为儿子操心,儿子都心领了。”他顿一顿,深深敛容,“皇额娘,儿子已经不是黄口小儿,也不是无知少年。儿子虽然是您一手教导出来的,但许多事,儿子自己能有决断,可以做主了。”
挂在檐前垂下摇曳的薛荔花蘅芜丝丝缕缕,碧萝藤花染得湿答答的,将殿内的光线遮得幽幻溟濛。气氛有瞬间的冷,太后凝神良久,才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罢了。孩子长大,总有自己的主意。你既然心里选定了瓜尔佳氏,哀家说什么也无用了。你们自己好好过日子吧。”
“是。日子是自个儿的,至于辛不辛苦,如人饮水冷暖自知。”皇上说罢起身,“前朝还有事务,儿子先告退了,晚上再来陪皇额娘用膳。”
太后点点头,目送皇上出去。
福珈点了一炉檀香送上来,袅袅的白烟四散,眼前考究而不堂皇的陈设也多一丝柔靡之意。那香烟温润,游龙似的绕住了人,将太后的容颜遮得雾蒙蒙的。
太后叹息道:“皇上果然不是刚登基的皇帝了。皇上不是哀家能挟制的,立后也不能立哀家选出来的人,那以后哀家难道真要做个天聋地哑的老婆子了?”
福珈取过一枚玉搔头,替太后轻轻挠着发际:“太后的阅历,后宫无人能及。皇贵妃只是皇贵妃而已。太后自然可以慢慢磨炼。”
太后无奈一笑,深吸一口气:“难啊,放在心上和不管不顾的,区别大了去了。你没见皇上有多回护皇贵妃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