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9、三更合一
如懿小心谨慎的等了月余,终究耐不住嘴苦恶心请了太医去。好巧不巧,给如懿看诊的太医是包太医。
包太医侍奉过炩妃卫嬿婉的两个公主平安诞生,每次炩妃卫嬿婉都毫不吝啬的赏赐百两银子,包太医见识过炩妃卫嬿婉的阔绰,在如懿这没一句客套话还要求他守口如瓶的理所当然下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在如懿的住处出来,回到工位,包太医就委婉的暗示雨然用惯的几个太医,宫里很快要再添丁进口了。
江宁行宫的夜,带着江南特有的潮润,透过雕花长窗漫进来,将室内宫灯的光晕染得有些朦胧。
炩妃卫嬿婉卸了钗环,只着一身浅水红的绫衫,斜倚在临窗的榻上,指尖无意识地绞着一缕发丝,目光却定定地落在跳跃的烛火上,显得有些心浮气躁。
“进忠。”她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冰凉的锐意。
一直垂手侍立在阴影里的进忠立刻上前半步,躬着身子,脸上是惯常的恭顺:“炩主儿,奴才在。”
“娴嫔,”炩妃卫嬿婉吐出这两个字,像是含着一枚酸涩的果子,“好像又有孕了。”
进忠抬起眼,飞快地觑了一下她的神色,脸上适时地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随即又化为宽慰的笑:“有孕便有孕,娘娘您急什么?这后宫里头,有孕的嫔妃多了去了,能平平安安生下来、养大的,才算本事。”他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诱哄般的意味,“皇上如今最宠的,难道不是您吗?”
“你懂什么!”炩妃卫嬿婉猛地坐直身子,胸脯微微起伏,眼底那份焦灼再也掩不住,“以前人人都道本宫和娴嫔相像,说皇上宠爱本宫全是因为她那点子影子。本宫因为她,明里暗里忍了多少气,受了多少讥讽!好不容易熬到今日,封了妃,位次总算压过了她一头……”她攥紧了手,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若是她此刻有孕,借着龙胎想要更进一步,四妃之位已满,她想上去,会拉下谁?舒妃有太后看顾,纯妃多年资历膝下有子,剩下的不就是本宫和那个刚刚爬上来的婉妃么?我们俩既无煊赫家世,又无傍身的阿哥,根基最是浅薄。进忠,本宫害怕。”
她说到最后,声音里竟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那是在后宫倾轧中如履薄冰多年积攒下的恐惧,此刻被这个可能的威胁全然勾了出来。
进忠看着她微微发白的脸颊,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上前,动作轻柔却坚定地搂住她的肩,像哄孩子般拍抚着:“炩主儿别怕,奴才在这儿呢。奴才不是早说过吗,会一直帮着您。”他的声音贴在她耳畔,温热而带着某种蛊惑力,“没有阿哥算什么?宫里多的是没生下阿哥的娘娘,您只要牢牢抓住皇上的心,圣宠不衰,阿哥早晚会有的。当务之急,是别让旁人分了您的宠,碍了您的路。”
感受到他怀抱的温度和话语里的支持,炩妃卫嬿婉紧绷的肩颈稍稍松弛下来,轻轻“嗯”了一声。但那份不安并未完全散去,她抓住进忠的衣袖,仰起脸,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急切:“进忠,你说帮本宫,那快帮我想想法子。总不能干等着,总得……总得先下手压住她才好,叫她即便真有孕,也翻不起浪来。”
进忠嘴角弯起一个细微的弧度,那是成竹在胸的算计。他松开手,退后半步,依旧躬着身,声音平稳而清晰地分析道:“炩主儿安心。奴才这些日子琢磨着,皇上心里头最在意的,除了前朝政务,无外乎就是两样——千秋圣名,与自身福泽安康。咱们,便从这儿入手。”
炩妃卫嬿婉眨了眨眼,若有所思,随即缓缓点了点头,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恍然又冰冷的笑意:“噢……本宫明白了。”
几日后的一个午后,皇上在行宫提笔练字,炩妃卫嬿婉在一旁伺候笔墨,姿态温婉柔顺。
殿内静谧,唯有墨香与淡淡的龙涎香交融。
这时,进忠悄步进来,打了个千儿,恭声道:“皇上,钦天监监正在外求见,说是有事禀奏。”
皇上抬起头,放下狼毫随口道:“让他进来吧。”说罢,又在一旁的印章盒中挑了一枚方正的印章留印。
一旁的炩妃卫嬿婉闻言,放下手中的墨锭,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忐忑与恭谨,轻声道:“钦天监监正此时求见,想必有要事。皇上的要紧事,臣妾不敢耽搁,臣妾先行告退。”说着便欲起身。
皇上伸手虚拦了一下,目光并未离开宣纸,语气随意:“无妨,你坐着。不是什么机密事,不过是四阿哥和五阿哥今年都要成婚,朕早前吩咐钦天监择选吉日。许是日子看好了,来回复朕的。”
“原来如此。”炩妃卫嬿婉重新坐下,展颜一笑,那笑容明媚又带着对皇子们合适的关切,“成家立业,四阿哥和五阿哥大喜,真是天大的好事。皇上和皇后娘娘又要操心了。”
说话间,钦天监监正已躬身入内,他身着官服,脸色却有些异常,带着几分凝重与不安。他跪下请安:“微臣叩见皇上,皇上万福金安。”
“平身吧。”皇上看向他,“你来求见,可是朕吩咐之事有了结果?”
监正站起身,却依旧垂首,不敢直视天颜,声音里带着迟疑:“回皇上,四阿哥的初定礼与成婚吉日,微臣已协同属下仔细推算,拟好了几个上佳的日子,稍后便呈上详录。”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才继续道,“只是五阿哥的吉日,尚未最终选定。”
皇上微微蹙眉:“为何延误?”
监正的头垂得更低,声音也压了下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微臣不敢隐瞒。昨夜,微臣例行观测天象,忽见紫微帝星之侧,有微弱小星忽明忽暗,其光侵扰帝星辉芒,似有刑冲克害之象。微臣观此星象,心中十分惶恐,思量再三,不敢不报,故特来禀告皇上。”
“刑克之象?”一旁的炩妃卫嬿婉适时地轻呼出声,秀美的脸上满是惊疑与担忧,她转向皇帝,声音微微发紧,“皇上,臣妾虽孤陋寡闻,却也听老人说过,紫微星乃是帝星,象征天子。若有小星刑克帝星,那岂不是对皇上龙体圣安有所妨碍?”她这话说得又急又忧,全然是一副赤诚关怀的模样。
监正连忙接口,语气沉重:“这位娘娘所言正是微臣所虑。此小星光芒不纯,位置蹊跷,且观测其轨迹,竟似是从紫微星垣中分离而出,此象往往主关联密切之人,尤可能应在皇嗣降生之上。若果真如此,则此象恐非吉兆,乃暗示父子缘分有克碍之险。”
“胡言乱语!”皇上脸色一沉,声音里带上了不悦与质疑,“朕的后宫如今并无人报有身孕,何来皇嗣降生之说?你这‘父子相克’更是无稽之谈!钦天监平日便是如此观测星象、危言耸听吗?”
监正噗通一声跪下,以头触地,语气惶恐却坚持:“皇上息怒!皇上明鉴!微臣只知据实以告天象所显,不敢有丝毫隐瞒或臆测。后宫之事,微臣确实未曾、也不敢过多探听关注。昨夜星象如此显现,微臣职责所在,不敢不报。微臣只把最可能之事告知皇上。”
皇上看着跪伏在地的监正,又瞥了一眼身旁面露忧色、欲言又止的炩妃卫嬿婉,心中那点因星象之说而起的不快与微妙疑虑,到底被“后宫无人有孕”的事实压了下去。他揉了揉太阳穴,只觉这些玄虚之说徒扰心神,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好了!星象之说,虚无缥缈,岂可尽信?朕的后宫安宁,皇子们婚事在即,你等当尽心办好实务才是。此事不必再提,你且退下,尽快将五阿哥的吉日呈上。”
“嗻,微臣遵旨。”监正如蒙大赦,又磕了个头,才战战兢兢地退了出去。
殿内恢复了寂静,唯有更漏滴答。
皇帝重新拿起狼毫笔,却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炩妃卫嬿婉悄悄观察着皇上的神色,亲手斟了一盏新沏的茶,轻轻放在皇上手边,温言软语道:“皇上,喝口茶歇歇吧。钦天监也是恪尽职守,星象之事玄奥,或许只是一时异常,皇上真龙天子,洪福齐天,定能逢凶化吉。”
皇上接过茶盏,抿了一口,没再说什么,只是那微微蹙起的眉头,却并未完全舒展。
有些话,听过了,就像一粒微尘落入心湖,即便当时不信,也难免留下一丝极淡的涟漪。而这,对于布局者而言,或许便已足够。
炩妃卫嬿婉垂眸,专注地看着自己指尖染的淡淡蔻丹,唇边掠过一抹几不可察的、冰冷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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