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0、百鸟朝凤
在江宁行宫又盘桓了小半月,过了端午,御驾终于沿运河北归。御驾走水路一路行至山东境内,皇上有意再登泰山,于是弃船转陆路,携皇子公主、太后和后宫嫔妃短暂驻跸于泰安行宫。
司马迁《封禅书》有言:“自古受命帝王,曷尝不封禅乎?”泰山封禅,本是彰显帝王天命所归的至高认证。虽则宋真宗之后,封禅大典在史册上蒙了一层笑谈的尘影,其名目转为祭祀,但其在帝王心中分量犹存。
皇上最喜宏大排场,既至山东,便诏令地方官员筹备泰山祭祀之礼,意欲效仿古制,告天颂功。现在一切一如当年第一次东巡,皇上依例和皇后在泰山岳庙隆重祭祀,区别不过是当年的皇后是孝贤皇后富察琅嬅,如今是雨然这个继后。
身为中宫,自然逃不开这等宣扬皇威的要紧事,雨然在吉日身着全套朝服朝冠伴驾登山,至岳庙主祭。
祭祀礼成,皇上犹未尽兴。行至半途,皇上又起意让浩浩荡荡的仪仗队伍转往碧霞祠,欲向碧霞元君进香。
雨然对此类极耗体力、纯为彰显天威的仪典,实在提不起丝毫兴致。然皇命难违,只得保持微笑的坐在凤撵上随行。
碧霞祠内,香烟缭绕,氤氲成一片朦胧的帷幕,将神像的面容掩映得似悲似喜。
皇上立于神前,语气是罕见的温柔,仿佛寻常人家祈求子息的丈夫:“但愿碧霞元君显灵,庇佑朕与皇后,再添一位名正言顺的嫡子。”
话音入耳,雨然心下一片冰凉。
难得地,她此刻的心思竟与皇上“心意相通”——只是这相通,全然背道而驰。她已经是三十七岁的老妇,膝下四子二女,长子娶媳,次子定亲,这个年纪她早没了繁衍子嗣的心思,只等着含贻逗孙。雨然自认对皇上已经尽心尽力,适宜生育的十余岁年华从来都是在调理、怀孕、安胎、生育中循环度过。妇人生子犹如踏进鬼门关,生孩子痛是正常,但因为难产殒命的妇人不分贵贱,只看命数,阎王点名可不会看是贵族还是平民。难道这还不够么?为了回报他的恩宠和巩固自身地位,雨然每几年就要提心吊胆一次。
正是因为亲身经历过数次生育,也清楚孝贤皇后为何薄命,雨然才不想再以血肉之躯去博一个吉凶难测的“名正言顺”。
她垂首,目光落在自己交叠于身前的手上。指尖在袖中微微蜷起,面上却浮起一抹无可挑剔的、温婉而模糊的笑意,恰如祠外渐起的暮霭,将一切真实的思绪悄然掩盖。
香雾愈发浓了,将那九五之尊的身影也笼得有些虚幻。雨然只是听得自己平静无波的声音,轻轻应和着:“皇上诚心拜求,想必碧霞元君一定会保佑后宫众姐妹为皇上开枝散叶绵延子嗣。臣妾年纪渐长,再有身孕需得看天意。臣妾自知不可贪心,只求皇上千秋万岁,长乐无极。”
皇上欣慰道:“皇后有心了。神佛有灵,朕和皇后的心愿都会听到的。”
雨然顺从而道:“皇上说的是。”
余下的话,便都消散在袅袅升腾的香烟之中,再无痕迹。一片沉寂里,唯有神前灯焰,无声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