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暗流微光》

早餐长桌铺着暗纹桌布，骨瓷盘里的溏心蛋颤巍巍卧在吐司边，蛋黄边缘泛着半透明的橙黄，却勾不起苏晚半点食欲。她握着银叉的手轻轻发颤，叉尖在蛋白上戳出细密的小洞，嫩白的蛋白渐渐沁出清亮的汁液，像她此刻摇摇欲坠的心情。

张妈端着一盅炖品从厨房出来，白瓷盅上氤氲的水汽在晨光里凝成细小的雾珠，揭开盖子时，一股清甜的椰香漫开来——是燕窝炖椰汁，琥珀色的胶质在瓷勺搅动下轻轻晃动，映着她眼底藏不住的关切。“苏小姐，尝尝这个。”她将炖品放在苏晚面前，语气保持着老宅佣人特有的分寸感，“先生说您怀着孕，厨房特意炖了三个钟头。”

苏晚抬眼道谢，目光落在张妈袖口洗得发白的蕾丝花边——这是老宅佣人统一的制服，只是张妈总熨烫得没有半分褶皱。她知道张妈是陆家的老人，从陆承宇小时候就在这儿，此刻对方眼里刻意维持的疏离，反倒让她松了口气。

“张妈，给我盛碗海鲜粥。”林薇薇的声音从主位传来，她正用银签叉起一块三文鱼，嫣红的鱼肉上缀着几粒晶莹的鱼子，在灯光下泛着矜贵的光。“要稠点的，多放瑶柱。”

张妈应声去盛粥，路过苏晚身边时，瓷盅边缘的温度恰好漫到她手背上。“苏小姐要是不爱吃甜的，厨房还有香菇滑鸡粥，砂锅熬的，米粒都开花了。”她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扰了空气里凝滞的暗流。

苏晚指尖微暖，轻轻点头：“那就麻烦张妈了。”

林薇薇瞥了她们一眼，忽然笑了，笑意却没到眼底：“苏小姐还真客气，张妈在陆家做了三十年，你跟她不用见外。”她用银勺敲了敲碗沿，清脆的声响里带着炫耀，“说起来，张妈最会做陆承宇爱吃的蟹粉小笼，皮薄得能看见里面的蟹黄，咬一口能鲜掉舌头，苏小姐吃过吗？”

这话像根细针，扎在苏晚心上。张妈端来鸡粥，恰好撞见林薇薇用勺尖戳破小笼包，橙黄的蟹黄混着汤汁流出来，她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下：“林小姐慢用，烫。”那语气里，藏着对食物的珍惜，更像是对某种规矩的维护。

陆承宇放下刀叉，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间带着惯有的疏离：“我去公司了。”

“承宇等等！”林薇薇连忙起身，从餐边柜拿起一个油纸包，指尖故意在他手臂上擦过，“我让张妈烤了你爱吃的杏仁曲奇，路上垫垫肚子。”纸包里飘出黄油的香气，曲奇边缘烤得金黄，还嵌着整颗的杏仁，像她精心计算的讨好。

陆承宇接过纸包，指尖碰到林薇薇的手，却只是淡淡道：“晚上不用等我。”

车子驶远后，林薇薇转身就换上了冷脸，将一件猩红的吊带裙扔在苏晚面前，布料带着廉价的光泽：“下午跟我去见李总，穿这个。”裙子领口绣着细碎的水钻，在晨光里晃得人眼晕，裙摆短得刚过大腿根，根本不是孕妇该穿的样子。

苏晚还没开口，张妈端着水果盘进来了——水晶盘里码着切好的车厘子，颗颗饱满得像红宝石，蒂部还带着新鲜的翠绿，是她凌晨去早市挑的。“苏小姐吃点水果。”她把盘子往苏晚手边推了推，余光扫过那条红裙，“这料子看着挺扎人，怕是磨皮肤。”

林薇薇挑眉：“张妈这是在替苏小姐说话？”

“不敢。”张妈垂眼，指尖却攥紧了围裙，“只是觉得苏小姐怀着孕，穿棉麻的舒服些。储藏室还有先生前几天让人送来的真丝料子，要不我给苏小姐做件宽松的旗袍？”

“用不着！”林薇薇把裙子往沙发上一摔，布料与皮质碰撞发出闷响，“承宇说了，让苏小姐学学应酬，总不能一直躲在屋里当摆设。”

苏晚舀起一勺鸡粥，米粒绵软，香菇的鲜香混着鸡肉的嫩，暖意从胃里漫开，给了她几分底气。她慢慢咽下，抬眼道：“我不去。”

“你敢！”林薇薇上前一步，高跟鞋在地板上踩出尖锐的声响，差点碰翻苏晚的粥碗。

张妈伸手扶住碗沿，瓷碗与桌面碰撞发出轻响，像一声无声的警告：“林小姐，粥洒了可惜，熬了四个钟头呢。”她将碗往苏晚面前挪了挪，“苏小姐慢慢吃，凉了我再去热。”

林薇薇被噎得说不出话，狠狠瞪了张妈一眼：“你等着！”转身踩着高跟鞋噔噔噔走了，裙摆扫过茶几上的水晶瓶，瓶里的玫瑰花瓣簌簌落了几片。

餐厅里只剩她们两人，张妈收拾着餐桌，忽然道：“苏小姐要是想出去，后院的玉兰花谢了，新种了些绣球，粉蓝粉蓝的，开得正好。”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安抚。

苏晚心里一动，刚要说话，手机响了——是孟瑶。

“晚晚我到了！门口那个老妖婆不让我进！”孟瑶的大嗓门震得听筒发颤，“她说你正忙着伺候陆承宇，没空见我！”

苏晚攥紧手机，指节泛白，起身道：“张妈，麻烦你跟门卫说一声，放我朋友进来。”

张妈擦着盘子的手顿了顿，盘子上的水渍映出她眼底的了然：“苏小姐要见客？我去备些点心，刚烤的蔓越莓司康，配蜂蜜吃正好。”

苏晚走到玄关，就见孟瑶正叉着腰跟门卫理论，她穿着亮黄色的西装套裙，像团移动的火焰，烧得周遭的沉闷都散了些。“瑶瑶！”

孟瑶扭头看见她，眼睛一亮，甩开门卫就冲过来：“你可算出来了！我给你带了刚出炉的栗子酥，油酥掉渣的那种！”她拎起手里的纸袋，香气顺着缝隙钻出来，混着张妈烤司康的黄油香，倒有了几分久违的烟火气。

林薇薇不知何时站在楼梯口，抱着胳膊冷笑，声音像淬了冰：“苏小姐倒是自在，刚嫁进来就敢带外人来老宅。”

“我朋友不是外人。”苏晚接过孟瑶手里的栗子酥，纸袋温热的触感传到掌心，像握住了点实在的力量，“张妈，麻烦你泡壶茶。”

张妈应声去了厨房，经过林薇薇身边时，托盘里的司康还冒着热气，金黄的酥皮上撒着白色的糖粉，像落了层细雪，衬得林薇薇的脸色越发难看。

孟瑶拉着苏晚往花园走，压低声音，语气急促起来：“我查了那个李总，他跟你爸公司破产的事脱不了干系！还有陆承宇那笔海外转账，收款方是家空壳公司，背后老板……”

苏晚脚步一顿，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张妈身上——她正蹲在花坛边，小心翼翼地给绣球花浇水，晨光落在她斑白的鬓角，手里的水壶轻轻倾斜，水珠落在花瓣上，折射出细碎的光。她看似专注的动作里，却像在悄悄观察着什么。

或许，这座看似沉寂的老宅里，藏着的秘密，比她想象的要多。那些看似不经意的举动，每一句欲言又止的话，都像水面下的暗流，正悄然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