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七

李云墨:(看来这位老爹是真忙,忙得没空想别的,倒省了我不少麻烦,简直是意外之喜。)

阳光透过廊檐的雕花格子洒下来,在李云墨玄色的衣摆上投下细碎斑驳的影子,淡青色的眼纱被穿堂风拂得轻轻晃动,边缘扫过他挺翘的鼻尖,带来一丝微痒。

他抬手摸了摸鼻子,指尖触到温热的皮肤,忽然觉得,这祁王府的日子,或许比先前预想的好混些——至少和祁王的第一面算是有惊无险地应付过去,没露半点马脚。

心里悬着的那块石头落了一半,连廊下缠绕的藤蔓都看着顺眼了几分。

李云墨望着祁王匆匆离去的背影,那藏青常服的衣角在转角处一闪就没了踪影,他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混在风里几乎听不真切,却裹着几分无奈——原以为父子相见,就算没有抱头痛哭的热络,至少也该有几句温声叮嘱,到头来却还是被夺嫡的事占了先,自己在老爹眼里,好像还不如一份待批的奏折重要。

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像颗小石子投进心湖,漾开浅浅的涟漪,很快又被他压了下去。

他百无聊赖地站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腰间的玉穗子。

那穗子是上好的冰丝线编的,浅青色的线绳衬得坠着的白玉愈发莹润,触手冰凉,在指尖绕来绕去,一圈又一圈,像是在替他打发这空落落的时光。

正晃得没趣,廊下的风忽然卷着一阵桂花香飘过来——后院的老桂树开了,细碎的金蕊落在青石板上,香气清甜又不腻人

李云墨:【忽然眼睛一亮,像是猛地想起了什么,原本耷拉着的嘴角瞬间扬起,扬声喊道】“长顺、来顺,你们过来!”

声音在空旷的庭院里荡开,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慵懒,又掺着点藏不住的雀跃,听着倒像是闲得发慌,终于找着乐子了。

长顺和来顺正守在廊柱旁,一个偷偷数着地砖,一个盯着飞檐上的走兽发呆,听见喊声赶紧快步跑过来,躬身垂手听候吩咐,连呼吸都放轻了些:“殿下,您有何吩咐?”

李云墨:【指尖还缠着玉穗子,晃了晃,漫不经心地问】“我听范建提过的流晶河,那儿现在还是京都最热闹的烟花之地吗?”

这话一出,长顺和来顺都愣了,眼睛瞪得溜圆。长顺先反应过来,下意识摇头:“不……不知道啊,小的没去过那地方。”

可转念一想,又怕答错了惹殿下不高兴,赶紧点头,语气也变得肯定起来:“是!肯定是!小的听府里的老仆说,流晶河那儿的画舫一年四季都飘在河上,两岸的酒楼、勾栏也从没断过热闹,说书的、唱曲的、耍杂耍的都有,没听说换过地方!”

李云墨眼睛瞬间亮了,像是有星星落进了眼纱后面,心里头像是被点了把火,那股子想凑热闹的兴致噌地就冒了上来。

李云墨:“成了!”

他一拍手,转身就往自己房里奔,脚步轻快得像踩着风,衣摆都被带得飘了起来。

长顺和来顺还愣在原地,面面相觑:“殿下这是……突然想去流晶河了?好端端的怎么想起去那儿了?”没等两人想明白,李云墨已经换了身衣裳从屋里出来。

他平日里总穿浅白、淡青的宽松衣衫,今儿却套了件玄色劲装,领口和袖口绣着银线暗纹,不仔细看瞧不出来,走动时才会随着动作闪起点点微光。

那玄色衬得他肤色愈发白皙,像上好的瓷釉,原本被眼纱遮着的眉眼虽看不见,可光凭那挺直的鼻梁、线条干净的下颌,还有微抿时带着点倔强的薄唇,就足够惹眼——活脱脱一个俊俏又带点野气的少年郎,比平日里温和的模样多了几分锋芒。

他束了个利落的发冠,把长发都拢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手里拎着个绣着云纹的小巧钱袋,轻轻晃了晃,铜钱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

李云墨:“你俩别跟着了,带上你们太扎眼,容易被人认出来。”

李云墨:“我去找范建,跟他一块儿去逛逛,晚点就回来。”

长顺一听就急了,往前凑了半步:“殿下,流晶河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万一遇到麻烦可怎么办?还是让小的跟着吧,也好有个照应。”

“放心。”李云墨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纱后的目光里闪着促狭的光,语气笃定“我有分寸,不会惹事。再说了,范建那家伙不是自诩‘京都通’吗?哪条街有好吃的、哪个地方不能去,他门儿清,有他在,出不了岔子。”

他说着,已经抬脚往外走,脚步轻快得像是要去赴什么难得的好约,连背影都透着股迫不及待的雀跃,活像个偷溜出府玩的孩子。路过月亮门时,还回头冲长顺和来顺摆了摆手,声音里带着笑意:“别担心,我很快就回来!”

长顺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挠了挠头,转头跟来顺嘀咕:“咱殿下这性子,真是越来越摸不透了。前阵子还怕见王爷,紧张得半夜练表情,这会儿倒敢溜去流晶河了,胆子也太大了点……”

来顺叹了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管他呢,殿下心里有数就好,只要别在外头惹事,平平安安回来就行。咱们在府门口等着吧,要是天黑了还没回来,再出去找也不迟。”

而此时的李云墨,已经顺着侧门的小路溜出了祁王府。

刚拐到大街上,喧闹的叫卖声、车马的轱辘声、行人的谈笑声就涌进耳朵,鲜活又热闹。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混着点心铺的甜香、茶馆的茶香,还有街头小吃的烟火气,比王府里的熏香更让人觉得自在。

他摸了摸腰间沉甸甸的钱袋,脚步越发轻快——流晶河,他可总算能去瞧个新鲜了。

范建这会儿正被圈在诚王府里禁足,连院子里的海棠花都快被他看腻了。

说起这禁足的缘由,实在让人哭笑不得,连他自己回想起来,都忍不住想捂着脸叹气。

昨天下午,他揣着偷偷攒了半个月的月钱,趁管家不注意,从府里的角门溜了出去,直奔流晶河的“听风楚馆”。

那楚馆里的姑娘们唱的新词儿格外新鲜,有唱江南烟雨的,有唱江湖轶事的,软糯的嗓音裹着琵琶声,听得他挪不动脚;陪酒的红袖姐姐嘴又甜,一口一个“范公子”地叫着,还给他剥瓜子、倒酒,一来二去,他就忘了时辰。

等他喝得晕乎乎,脚步发飘地摸回诚王府时,天边都泛白了,东方的云彩染着淡淡的橘色。

他仗着自己会点轻功,熟练地攀上院墙,刚想往下跳,就见院里站着个熟悉的身影——他娘正举着根磨得光滑的鸡毛掸子,脸色铁青地盯着他,身后还跟着两个面无表情的婆子。

“好你个小兔崽子!”没等范建反应过来,他娘手里的鸡毛掸子就带着风朝他身上招呼过来,

“让你野!让你不学好!我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送你去读书习武,就是让你去那种藏污纳垢的地方鬼混的?彻夜不归,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娘!”

范建吓得赶紧从墙上跳下来,抱着头在院里绕着柱子跑,一边跑一边喊:“娘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下次我一定早点回来!”

他跑得气喘吁吁,后背还是被掸子抽了好几下,疼得他龇牙咧嘴。最后还是管家实在看不下去,上前拦在中间,好说歹说才把他娘劝住,他这才没被打得爬不起来。

经此一役,范建算是彻底老实了。

这一整天,他都缩在自己的“墨香院”里,连窗户都不敢多开,生怕被他娘看见又要念叨。

上午李云潜派人来叫他,说叶轻眉画了新的织布机图纸,让他过去帮忙提提意见(毕竟他爹管着工部,他多少懂点器械)

他都把头摇得像拨浪鼓,隔着门喊:“不去不去!我娘说了,再踏出府门一步,就打断我的腿!”

这会儿,他正蔫蔫地趴在桌上临摹字帖,手里的毛笔有气无力地在纸上拖着,写出来的“之乎者也”歪歪扭扭,连他自己都看不下去。

忽然,房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他娘急匆匆地走了进来,眉头拧得像个打了死结的疙瘩,手里还攥着块帕子,不停地绞着,声音压得极低:“建儿,你是不是最近得罪什么人了?”

范建笔锋一顿,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个小黑点,把“仁”字的最后一笔染成了黑团。

他抬头挠了挠头,一脸茫然地看着他娘:“没有啊娘,诚王世子赵衡上午还来跟我借画谱呢,我俩凑一块儿说了会儿话,没吵架,也没拌嘴呀。”

他眨巴着圆溜溜的眼睛,心里直犯嘀咕:“您这话从哪儿说起的?我最近乖得跟猫似的,哪敢得罪人啊。”

?:“不是诚王世子!”

他娘跺了跺脚,又往门外快速瞟了一眼,确定没人偷听,才快步走到桌前,凑得更近了些,声音压得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

?:“是祁王世子!”

?:“就是那个刚从儋州回来、眼睛带颜色的李云墨!”

?:“他这会儿就在前厅等着呢,说是专门来喊你出去。”

?:“你老实跟娘说,是不是前儿在楚馆,你抢了他看中的姑娘?”

?:“还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惹得他上门来了?”

范建这下彻底懵了,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手里的毛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墨汁溅了他一手。“祁王世子?李云墨?”

他重复了两遍,脑子转不过弯来“他来干嘛?我跟他好得很啊,前天还一起在画舫上吃桂花糕、看杂耍呢,我还给他画了幅‘抽象派海棠’他当时还夸我画得有新意呢!”

话没说完,他娘就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连拉带拽地往前厅走,语气又急又慌

?:“别管那么多了!”

?:“人家是祁王世子,身份比你金贵,能主动上门找你,肯定是有事儿。”

?:“你等会儿说话客气点,别再惹人家不高兴!”

一进前厅,范建就看见李云墨坐在靠窗的梨花木椅子上,手里把玩着块莹润的白玉佩——那玉佩雕着只展翅的鹤,一看就价值不菲。

李云墨穿着件玄色劲装,比平日里多了几分利落,见他进来,立马站起身,脸上堆着笑,那笑容看着有点“不怀好意”眼纱后面眼睛里还闪着促狭的光。

没等范建开口问“你怎么来了”李云墨就大步上前,一把勾住他的肩膀,热络得像是多年未见的拜把子兄弟,手臂还轻轻晃了晃他

李云墨:“建兄!可算见着你了,这大半天没见,可把我想坏了!”

范建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一愣,身体僵硬得像块木板,只敢僵硬地扯了扯嘴角,声音干巴巴的:“你怎么来了?”他心里直打鼓:这家伙该不会是来替李云潜催我去看图纸的吧?

李云墨:“这不是我刚到京都没几天嘛,两眼一抹黑,连东西南北都分不清。”

“我想着你是土生土长的京都人,哪条街有好吃的、哪个铺子有好东西,你肯定比我熟,所以特地来请你带我出去逛逛。有你这么个‘京都通’在身边,我这心里才踏实,你说是不是?”

范建一听“出去逛逛”这四个字,头立马摇得像拨浪鼓,脖子都快摇酸了,眼睛还偷偷瞟向站在一旁的娘,脸上满是为难,声音都带着点哭腔:“这……这恐怕不行啊。我娘刚罚我禁足,不让我出府,还说我要是敢出去,就打断我的腿……”

他说着,偷偷用胳膊肘碰了碰李云墨的腰,又快速拉了拉他的袖子,压低声音,像做贼似的:“我娘昨天刚把我揍了一顿,后背现在还疼呢,你就别为难我了,等我禁足结束了再陪你去好不好?”

他娘在一旁听得真切,脸上露出几分尴尬——毕竟对方是祁王世子,不给面子总归不好。她对着李云墨福了福身,语气放缓了些:“世子莫怪,这孩子前儿确实犯了错,彻夜不归,我才罚他在家静思己过,磨磨他的性子。既然世子有吩咐,那……”

她话锋一转,眼神锐利地看向范建,语气里带着点警告,还有点“恨铁不成钢”:“你跟世子出去可以,但可得规矩些,不许去那些乱七八糟的楚馆、勾栏,就陪世子逛逛字画铺、茶馆,日落之前必须回来,听见没有?要是敢晚归,看我怎么收拾你!”

范建一听这话,眼睛一下子亮了,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刚才的蔫劲儿一扫而空,使劲点头,脑袋都快磕到胸口了:“听见了听见了!娘您放心,我保证准时回来!绝不乱跑,也绝不惹事!”

他心里乐开了花:没想到李云墨这小子还有这用处,居然能让娘松口,简直是我的救星!

李云墨笑得更欢了,伸手拍了拍范建的后背,力道不轻不重,对着范建的娘拱了拱手,语气诚恳:“还是伯母明事理。您放心,我就带建兄去城西的‘墨宝斋’看看字画,再去‘清风茶馆’喝杯新茶,聊聊家常,保证规规矩矩的,绝不让他沾那些不好的地方,日落前一定把他送回来。”

出了诚王府的朱红大门,范建还晕乎乎的,像是没从“突然被解禁”的惊喜里缓过神。

他快步追上走在前面的李云墨,伸手拉住他的袖子,指尖还沾着刚才握毛笔留下的墨渍,小声问

范小建:“你刚跟我娘说去看字画,是真的只看字画?”

范小建:“不……不去流晶河了?”

他说着,眼睛还偷偷往流晶河的方向瞟,语气里藏着点期待,又有点不安。

李云墨侧过头,挑了挑眉梢,眼纱后的目光带着明显的促狭,冲他挤了挤眼睛

李云墨:“傻小子,当着你娘的面,能说去流晶河吗?”

李云墨:“那不是自找没趣,让她当场变卦?”

他拍了拍范建的手背,语气笃定

李云墨:“放心,既然把你从府里捞出来,就不会让你只看枯燥的字画。”

李云墨:“保证带你玩点新鲜的,比你上次去的楚馆还热闹。”

范建看着他眼里闪着的狡黠光,心里忽然有种“要被坑”的不好预感——李云墨这模样,总像在打什么主意。

可一想到能出府,不用再对着字帖和院子里的海棠花发呆,那点担忧早就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他立马松开手,屁颠屁颠地跟在李云墨身后,嘴里哼起了前儿在楚馆听来的《江南春》,调子跑得没边,脚步却轻快得像踩在棉花上,连路过的小贩叫卖都觉得比平时悦耳。

走了没几步,范建看着李云墨空着手就往外走,身后别说侍卫,连个拎东西的随从都没带,惊得眼睛都直了,差点把嘴里的小曲儿咽回去。

他赶紧凑近几步,压低声音,对着李云墨连连竖大拇指,语气里满是赞叹

范小建:“殿下,您可真是神人啊!”

范小建:“这京都城里,明眼人都知道,多少双眼睛在暗地里盯着咱们这些王侯子弟”

范小建:“有盯着祁王府动向的,有想抓点小辫子的,还有专找机会碰瓷的”

范小建:“您倒好,孤身一人就敢往外闯,连个护卫都不带,这份胆量,我范建是打心底里服!”

他说着,又晃了晃脑袋,啧啧称奇,声音压得更低了

范小建:“换作是我,别说一个人出门,就是带俩护卫,我娘都得在后面念叨半天‘当心被人碰瓷讹钱”

范小建:“别跟街头混混起冲突‘早点回来别惹事’耳朵都能被她念出茧子。”

范小建:“您这说走就走的洒脱劲儿,真是没谁了,比那些常年在军营里混的将军还胆大!”

李云墨却半点不慌,脚步稳稳的,路过街角的马车行时,还抬手跟相熟的车夫打了个招呼——那是他昨天让长顺提前联系好的,免得临时找车引人注目。

他伸手提起长衫下摆,动作利落又稳当,仿佛不是要去流晶河那种鱼龙混杂的地界,只是去邻家串门喝茶。

车夫很快把一辆青色的马车赶过来,车帘是素色的棉麻料子,看着普通,却打扫得干净,连车轮上的泥都擦得干干净净。

李云墨利落地跨上马车,挑开车帘一角,露出里面铺着的软垫,冲还愣在原地的范建扬了扬下巴

李云墨:“上来吧,还愣着干嘛?”

李云墨:“再磨蹭,太阳都要偏西了,想逛都没精神了。”

范建这才回过神,赶紧应了声“来了”手脚麻利地爬上车辕,接过车夫递来的缰绳——他难得有机会赶车,心里还挺新鲜。

握着缰绳的手轻轻晃了晃,马车缓缓启动,他心里却忍不住琢磨:这位祁王世子,跟他那位大哥诚王世子李云潜真是天差地别。

李云潜出门前,得让陈萍萍查三遍路线,确认沿途没有可疑的人,遇着哪位官员、该说什么话、该走什么礼仪,都得在心里过三遍,半点差错都不敢出;哪像李云墨这样,说走就走,连跟府里打个招呼都懒得,活得比市井里的少年还自在。

他偷偷掀起车帘一角,瞟了眼车里的人——见李云墨正悠闲地靠在软垫上,手指拨弄着车帘上挂着的青流苏,阳光透过车帘的缝隙照在他脸上,连眼纱的纹路都看得清清楚楚,半点没有“世子”的架子。

范建不由得摇了摇头,嘴角却偷偷勾起一抹笑——这样不端着、不矫情的性子,倒比那些整天绷着脸、摆架子的公子哥有趣多了,跟他待在一块儿,不用想着怎么说话、怎么行礼,自在得很。

马车轱辘轱辘地驶离诚王府,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咯吱”声,车帘随着颠簸轻轻晃动。

跑出去约莫半盏茶的功夫,范建正哼着小曲儿,时不时甩两下缰绳,忽然像是被针扎了似的,猛地一拍大腿

慌忙稳住缰绳,转头扒着车帘看向车里,一脸茫然又带着点急切地问

范小建:“哎,对了!”

范小建:“殿下,咱这马车越跑越偏,眼看着快到河边了——咱这是要去哪儿啊?”

范小建:“您到现在还没说呢!”

李云墨正透过车帘缝隙看街景,瞧着路边小贩手里的糖画转得飞快,赤红色的糖浆在石板上画出灵动的兔子,看得饶有兴致。

闻言,他慢悠悠地抬起手,指尖在青色的衣料上轻轻敲了敲,节奏轻快,随即清晰地吐出三个字:“流晶河。”

“噗——”范建一口凉气差点没吸上来,惊得倒抽一口冷气,脚下猛地一滑,鞋底蹭着车辕的木板发出“吱呀”声,身子晃得像风中的树叶。

他手忙脚乱地抓住车帮,指节都攥得发白,才勉强没摔下去。

稳住身形后,他声音都变了调,带着点难以置信的颤音:“流、流晶河?!您没跟我开玩笑吧?那地方……那地方能随便去吗?”

心里头瞬间警铃大作,无数关于流晶河的“凶险传闻”涌进脑子里:那流晶河可是京都出了名的是非窝!

河上飘着的画舫看着雕梁画栋、姑娘们娇媚动人,可背后说不定就连着哪位官员的势力,有的是为了打探消息,有的是为了藏污纳垢;岸边的酒肆里更是三教九流汇聚

穿锦袍的公子哥、挎佩刀的江湖人、缩着脖子的小混混挤在一桌,前一秒还端着酒杯称兄道弟,后一秒就能因为一句“你瞅啥”的口角拔刀相向,血溅当场都不稀奇。

前阵子还有位侯爷家的公子,在“听风楚馆”跟人抢一个唱曲儿的红牌姑娘,结果没等走出大门,就被人套了麻袋扔进流晶河,第二天才被早起的船家捞上来,冻得只剩半口气,差点丢了小命——这事在京里的公子圈里传了好几天,人人都提心吊胆。

可他回头看向车里,李云墨却半点没察觉他的紧张,正兴致勃勃地扒着帘子看河边的垂柳,嫩绿的枝条垂在水面,被风吹得轻轻摇摆。

眼纱后的目光亮晶晶的,像藏着星星,显然是盼着去流晶河盼了许久,那股子期待劲儿,跟盼着过年的孩子没两样。

范建咬了咬牙,心里重重叹道:罢了罢了,今儿既然被他从府里“捞”出来,就当是舍命陪君子了!

大不了回头被娘发现,再挨顿鸡毛掸子的揍呗——反正从小到大,那掸子也没少落我身上,多挨一次也不算啥,总比扫了这位世子的兴,往后没人陪自己玩强。

这么想着,他深吸一口气,握紧缰绳,手腕微微用力,狠狠给了马屁股一鞭子,清脆的鞭声在街头响起来。

马儿吃痛,嘶鸣一声,撒开蹄子跑得更快了,车轮卷起的风从耳边掠过,带着点流晶河特有的河水潮气,混着远处飘来的脂粉香和酒气。

范建看着前方渐渐热闹起来的街市——路边的摊贩多了,叫卖声更响了,连行人的脚步都变得轻快,心里却还在嘀咕:流晶河啊流晶河,但愿今儿个能太平些,别撞见找茬的混混,更别让我娘安插在街头的眼线看见——不然回去可就不是挨顿揍那么简单了。

车里的李云墨哪知道他这九曲十八弯的心思,正瞧着路边挑着担子卖花的姑娘。

那姑娘穿着蓝布衫,担子两头的竹篮里摆满了洁白的栀子花,花瓣上还沾着露珠,看着鲜嫩得很。他指着那担花,笑着跟范建

李云墨:“你看那栀子花,开得比儋州的还大还香,闻着就让人舒坦”

李云墨:“等会儿逛完回去的时候,买两串带着,挂在车里也能香两天。”

范建苦着脸,嘴角耷拉着,活像刚吃了黄连,却还是硬着头皮应道

范小建:“成成成,您说买啥就买啥,别说两串栀子花,就是买十串茉莉花都行”

范小建:“只要咱逛完赶紧走,别让我娘知道咱来过这儿,我就谢天谢地了!”

他说着,又忍不住往四周瞟了瞟,生怕看见熟人,那模样,活像个偷偷摸出来玩的小偷。

说话间,马车已经拐过一道汉白玉石桥,桥栏上雕着的游龙在暮色里泛着淡青的光。

刚过石桥,远远就能看见流晶河面上飘着的画舫——最大的那艘足有两层,船檐下挂着串串红灯笼,红绸绿缎顺着船身垂下来,在风里招摇着,像流动的云霞。

隐约还能听见姑娘们清脆的唱曲儿声,混着丝竹的旋律,顺着河风飘过来,软乎乎地绕在耳边。流晶河,到了。

赶到流晶河时,暮色已漫过石桥顶,落日的余晖把西边的天空染成橘红色,又斜斜地洒在河面上,给粼粼水波镀了层金纱,连河面上的浮萍都泛着暖光。

随着天色渐暗,河面上的烛火一盏盏亮了起来,画舫里的、岸边酒肆的、小贩挑着的,星星点点的光在水波里晃悠,像揉碎的星辰落进了水里

又裹着几分脂粉气的暧昧,瞧着倒真像范建先前打趣说的“人间仙境,就是仙儿们都爱抹重胭脂”——连风里都飘着甜腻的香气,勾得人心里发颤。

李云墨站在岸边,看着画舫上飘来的红绸被风卷得翻飞、听着隐约传来的丝竹声里掺着的软语,一时竟看呆了。

他在儋州见惯了海的壮阔,浪涛拍着礁石,声音是雄浑的;沙滩上的渔船三三两两,透着质朴的烟火气。

哪见过这般缠缠绵绵的热闹?红的灯、绿的绸、娇的人、软的曲,像一幅浓墨重彩的画,把他的视线牢牢吸住。脚像被钉在地上似的,连范建伸手拉他的衣袖,都没反应过来。

范小建:“走啊,愣着干嘛?再愣着,最好的雅间都被人占了!”

范建拽了他一把,脚步轻快地往最大那艘画舫走——那艘船叫“醉仙舫”是流晶河最有名的画舫,京里的达官贵人都爱往这儿钻。“

范小建:“这儿的老鸨王妈妈认识我,保准给咱安排最好的临水雅间,视野好,还安静。”

他说着,大摇大摆地迈过画舫门口的木门槛,跟路过的穿粉衣、绿衣的姑娘们点头打招呼,嘴里还能叫出几个名字:“小红、小翠,今儿个又漂亮了啊!”那熟稔劲儿,活像回了自己家的后院。

刚进门,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脂粉香就扑面而来,混着酒气和熏香,直往鼻子里钻。

李云墨下意识皱了皱眉,抬手从袖袋里摸出把折扇,轻轻扇了扇——这味道比他房里熏的清雅兰香呛人十倍,甜得发腻,实在算不上好闻,倒让他想起了儋州街头卖的蜜饯,吃多了会齁得慌。

“哟,这不是范公子嘛!可算把您盼来了!”一个穿着桃红色锦缎旗袍的老鸨扭着腰迎上来

脸上涂着厚厚的粉,一笑起来,粉都像要簌簌往下掉,手里还攥着块绣着牡丹的帕子,时不时往脸上扇两下。

她的目光扫过范建,又直勾勾地瞟着李云墨,眼神里满是探究:“这位公子看着面生得很呐,是您新认识的朋友?瞧这身段模样,定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

范建拍了拍老鸨的胳膊,从怀里掏出个沉甸甸的钱袋“哐当”一声放在旁边的八仙桌上,铜钱碰撞的声音清脆响亮,听着就装了不少银子。“

我发小,你别多问,问了也别往外说。”他压低声音,又挤了挤眼睛“把你们这儿最好的头牌叫来,会弹琵琶的、会唱曲的都要,就去上次那间临水的‘听涛雅间’赶紧的。”末了还补了句:“好生伺候着,回头另有重谢,少不了你的好处。”

老鸨掂了掂钱袋,入手的重量让她眼睛瞬间笑成了条缝,忙不迭点头哈腰:“放心放心,范公子吩咐的事,我哪敢怠慢?保准让二位爷满意!”

说着就扭着身子往内堂走,一边走一边喊:“春桃、秋月,赶紧梳妆打扮,贵客来了!”

路过李云墨时,她还想伸手摸摸他的衣袖,想看看料子是不是上好的云锦,却被李云墨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半步躲开了——他实在不习惯陌生人碰自己。

李云墨刚要跟着范建往雅间走,忽然灵机一动:自己现在是祁王世子,京里盯着祁王府的人不少,要是被认出来,传出去“祁王世子逛画舫”指不定会惹出什么麻烦,还得被祁王念叨。

他故意往范建身边靠了靠,脚步踉跄了两下,又把眼纱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大半张脸,装作视物不清的样子,连说话都带了点怯生生的味儿:“建兄,这儿……人好多啊,我眼睛不方便,你可得扶着我点。”

范建愣了愣,看了眼他“慌乱”的模样,随即反应过来——这是要装瞎子避人耳目呢!

他强忍着笑,配合着伸手扶住李云墨的胳膊,故意提高声音:“别怕别怕,跟着我走就行,我带你去雅间,那儿人少。”心里却暗笑:这位世子还挺机灵,装起瞎子来,语气神态都像那么回事,不去唱戏可惜了。

雅间果然不错,不大的房间收拾得干净雅致,临着露台的位置装着木质栏杆,站在栏杆边就能看见整条流晶河的景色。

桌上摆着精致的果盘,里面放着蜜饯、瓜子、杏仁,还有一壶刚温好的黄酒,酒气里带着点甜香。

烛火在铜制的烛台上跳动,光影映在水面上,跟着水波一起晃悠;画舫上的歌声顺着风飘过来,软绵绵的,像羽毛似的挠得人心头发痒。

没一会儿,姑娘们就鱼贯而入,有抱着琵琶的,有提着古筝的,还有端着酒壶、拿着酒杯的,个个穿着色彩鲜艳的裙子,笑得眉眼弯弯,把不大的雅间衬得瞬间热闹起来。

范建显然是这儿的熟客,一点都不生疏,左胳膊揽着个弹琵琶的绿衣姑娘,右手接过另一个姑娘递来的酒杯,仰头就灌了一口,嘴里还嚷嚷着:“春桃,别弹那些软绵绵的小调了,唱那首《醉流晶》上次听你唱就觉得好,今儿个再唱一遍!”

说着还伸手拍了拍绿衣姑娘的手,一副乐在其中的模样。

李云墨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手里捏着酒杯,却没喝,只是看着眼前这纸醉金迷的场面——姑娘们的笑、丝竹的声、晃动的烛火,一切都新鲜又陌生。

他在儋州时,最大的娱乐就是去海边看潮,哪见过这般热闹的景象?

正看得出神,一个穿着水红裙子的姑娘悄悄绕到他身边,身上的脂粉香比其他姑娘更浓,几乎要钻进他鼻子里,让他忍不住想打喷嚏。

“公子,您这杯酒凉了,小女子给您换杯热的吧?”

姑娘的声音又软又甜,手已经伸过来,想接过他手里的酒杯。

李云墨却像被烫到似的,身子猛地一歪,敏捷地躲开了,动作干净得像只受惊的猫,连手里的酒杯都没晃洒半滴。

那姑娘扑了个空,手僵在半空,愣在原地,脸上满是错愕——来这儿的公子,哪个不是巴不得她们贴得近些、伺候得周到些,哪见过这般避之不及的?像是她们身上有刺似的

李云墨:【尴尬地笑了笑,又往后退了退,尽量离姑娘远些】“不用了,我自己来就行,不麻烦姑娘。”

李云墨:“你们……你们还是去伺候范公子吧”

李云墨:“他平时难得出来,更需要人陪。”

他说着,还朝范建那边努了努嘴,想把姑娘的注意力引开。

这话一出,那姑娘先是一愣,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声音又尖又亮,引得屋里其他人都看了过来:“公子这是说的什么话?难道是小女子伺候得不好,还是……您身子不行,不敢让小女子靠近啊?”

“咳咳!”李云墨刚喝进嘴里的一口黄酒差点喷出来,呛得他直咳嗽,脸都憋红了,连耳根都透着热气。范建在一旁笑得前仰后合,搂着姑娘们打趣

范小建:“你们别逗他了,他呀,是从儋州来的,没见过这阵仗,害羞呢!”

范小建:“你们越逗,他越紧张。”

李云墨被笑得脸更红了,狠狠瞪了范建一眼,心里把他骂了千百遍,索性站起身,抓起旁边的折扇

李云墨:“我去露台吹吹风,你们先玩。”

说完,不等众人反应,就快步走出了雅间,生怕再被姑娘们打趣。

刚走到露台,晚风就卷着河面上的潮气扑面而来,带着点水的清凉,总算驱散了些身上的脂粉味,让他舒服地吸了口气。

他单手撑着木质栏杆,抬头望着天上的月亮——还是那轮圆滚滚的月亮,在儋州时,它照着无边无际的大海,浪涛里的月影是破碎的;在京都时,它照着缠缠绵绵的流晶河,水波里的月影是温柔的。

可怎么瞧着,就比在儋州时多了些孤零零的味道?

正发着呆,手上系着眼纱的纱带被风吹得蹭着脖颈,痒得烦人。

他烦躁地一把扯下眼纱,攥在手里——那层遮眼的东西没了,眼前的月色忽然变得格外清晰,连远处画舫上姑娘鬓边的银饰、岸边酒肆挂着的灯笼穗子,都看得分明。

可越清晰,心里越空。

他靠在栏杆上,望着远处的灯火,脑子里乱糟糟的:自己怎么就稀里糊涂到了这个世界?

叶轻眉忙着画图纸、搞改革,一心想在京都干出番“大事业”

李云潜盯着那把龙椅,整日埋在卷宗里,琢磨着朝堂权谋

范建乐得在温柔乡里打滚,要么逛画舫,要么被他娘揍,日子过得热热闹闹

连陈萍萍都有自己的心思,一边帮李云潜,一边还悄悄关注着叶轻眉。

只有他,像个局外人,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该往哪儿去,连“李云墨”这个身份,都是借来的。

他就像一艘没锚的船,在这陌生的世界里漂着,漂到哪儿算哪儿,没有方向,也没有归处

范小建:“在想什么呢?”

范小建:“一个人在这儿吹冷风,不怕着凉?”

范建不知何时跟了出来,手里端着两杯酒,一杯递向李云墨,另一杯自己握着,酒液在杯里晃出细碎的涟漪

范小建:“里面春桃她们正唱到兴头上,吵得快掀翻屋顶了”

范小建:“你倒好,躲在这儿清静,真是浪费了我那袋银子。”

李云墨没回头,指尖捏着那截刚扯下来的眼纱,一圈圈缠在露台的木质栏杆上,青白色的纱带绕着深褐色的木头,倒像道奇怪的装饰。

李云墨:“没什么,”

李云墨:【声音轻轻的,被风吹得有些散】“就觉得……”

李云墨:“这月亮,不如儋州的亮……”

李云墨:“儋州的月亮照在海面上,能把沙滩都照得发白,连贝壳上的纹路都看得清,这儿的月亮,总像蒙了层雾……”

范建凑过来,顺着他的目光抬头看月亮——圆圆的月亮挂在墨蓝色的天上,周围还缀着几颗星星,看着和往常没两样

范小建:“嗨,月亮不都一个样?”

范小建:“还能分出亮不亮?”

他拍了拍李云墨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带着点熟人间的随意

范小建:“你要是想儋州了,回头我跟我爹说一声,就说去儋州考察海贸”

范小建:“咱哥俩去海边住几天,白天赶海捡贝壳,晚上烤海鲜喝酒,保准比在这儿听曲儿舒坦。”

范小建:【说着就把手里的酒杯递得更近了些】“想那么多干嘛?”

范小建:“人活着不就图个痛快?”

范小建:“今朝有酒今朝醉,来,喝酒!”

李云墨接过酒杯,指尖碰到杯壁的温度,暖乎乎的。

他跟范建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叮”的一声脆响,然后仰头喝了一大口——辛辣的黄酒滑过喉咙,带着点烧灼感,热意从胃里慢慢窜上来,顺着血液流到四肢百骸,倒真压下去些心里空落落的滋味。

远处的唱曲声还在继续,间或夹杂着老鸨招呼客人的尖嗓子、酒肆里划拳的吆喝声,吵得人头疼,却又奇异地让人觉得……

不那么孤单了,至少这吵闹证明,他不是独自一人待在这陌生的世界里。

他望着范建喝得通红的脸颊,看着他嘴角还沾着的酒渍,忽然笑了——管它什么身份破绽,

想那么多没用的,倒不如醉在这流晶河的夜色里,至少此刻是自在的。

夜风掀起他玄色的衣摆,像只展开的翅膀,远处老鸨“贵客里面请”的吆喝声尖锐地飘过来,还夹杂着姑娘们被逗笑的软语,闹哄哄的一片。

管它什么未来轨迹

管它是不是局外人,先把这杯酒喝了,先把眼前的热闹接住再说。

可这热闹越盛,越衬得他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情绪更明显——就像隔着一层纱看风景,看得见,却摸不着,连温度都感受不到。

他把眼纱往栏杆上一扔,青白色的纱带被风吹得飘了飘,挂在栏杆的雕花上,像只停驻的蝴蝶。

又拿起酒杯,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嘴角往下淌,浸湿了衣领,他也不在意,只是望着天上那轮月亮——还是那轮月亮,几千年来都没变过,可看月亮的人,却再也回不去原来的世界了。

儋州的海、现代的家、熟悉的人,都成了再也碰不到的回忆。

露台上的风越来越凉,吹得人指尖发僵,他却不想回去,就坐在栏杆上,两条腿垂在外面,一下下晃着,一口一口地喝着酒。

酒液一杯接一杯地灌进肚子里,头晕乎乎的,连带着心里的迷茫和孤单,也跟着慢慢沉下去,沉到看不见的地方,只剩下此刻的微醺和晚风的清凉。

包间里原本还热闹着,丝竹声、唱曲声、调笑声混在一起,几乎要把屋顶掀翻。

忽然“哗啦”一声,雅间的木门被人猛地推开,力道之大,让门板重重撞在墙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震得墙上的挂画都晃了晃。

原本萦绕在屋里的声音瞬间戛然而止,满屋子的姑娘们吓得停了动作,范建也放下了手里的酒杯,所有人都循声望去——

只见叶轻眉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身上穿着件便于行动的浅灰色劲装,头发束得利落,脸上带着点急切,身后还跟着面无表情的七竹,七竹手里握着剑,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

范小建:【先是一愣,随即放下酒杯,哈哈笑了两声,试图缓和这突然紧张的气氛】“哟,这不是小叶子吗?”

范小建:“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范小建:“你不在家琢磨你的图纸,怎么跑这儿来了?”

范小建:“难道也想听听曲儿放松放松?”

老鸨早就跟在叶轻眉身后跑了进来,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忙不迭地打圆场:“瞧我这记性!刚听说范公子带朋友来,又想着祁王世子也在府里闷得慌,说不定会来这儿逛逛,就想着让几位年轻公子凑一块儿热闹热闹,没想到叶姑娘也来了,这可真是巧了!都是贵客,都是贵客!”

她嘴里说着,眼睛却在李云墨(露台上的背影)和叶轻眉之间转了转,见两人都没反对的意思,便识趣地福了福身,声音放得更软:“那我先下去给几位备些上好的女儿红和精致点心,不打扰几位说话。有什么需要,随时喊我!”

说罢,扭着肥胖的腰肢退了出去,顺手还轻轻带上了门,把屋里的微妙气氛和外面的吵闹隔了开来。

屋里的气氛一时有些尴尬,姑娘们你看我、我看你,手里的乐器都不敢动,范建也摸了摸鼻子,没再说话。

叶轻眉的目光快速扫过屋里的人,视线在空了一半的座位、桌上的酒壶果盘上停了停,然后一眼就瞧见了露台上那个熟悉的背影——月光下,

范小建:李云墨背对着屋子坐着,玄色衣衫被风吹得轻轻晃动,侧脸的轮廓在月色里显得格外清晰,连下颌的线条都看得分明

叶轻眉:【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急切变成了兴奋,大步朝露台走去,还扬着嗓子喊】“小墨子!”

叶轻眉:“我正打算去祁王府找你呢,好家伙,没想到你居然在这儿逛画舫!”

叶轻眉:“可让我好找!”

李云墨原本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耳朵里只有风声和远处的喧闹,听见这声熟悉的“小墨子”连头都没回,只是慢悠悠地抬了抬手,声音平静得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李云墨:“都下去吧。”

屋里的姑娘们都是人精,一看这架势就知道接下来是几位贵人说话,自己在这儿就是碍眼,哪敢多留?

一个个悄没声息地起身,抱着琴、提着琵琶,低着头,轻手轻脚地往门口走,生怕弄出一点声音惹得贵人不快。

眨眼间,屋里就走得干干净净,只剩下范建和站在露台边的叶轻眉。

范建看着空荡荡的屋子,摸了摸鼻子,脸上带着点可惜的笑

范小建:“这就散了?我还没听春桃唱完《醉流晶》呢,这小叶子,来得可真不是时候。这银子花的也太亏了”

李云墨这才缓缓转过身,指尖正绕着那条刚从眼上扯下来的青白色纱带,纱带边缘还沾着点他身上的熏香,在月色里泛着浅淡的光

他低头,修长的手指捏着纱带两端,在手腕上轻轻绕了两圈——一圈压着一圈,纹路规整,最后打了个利落的活结,动作慢悠悠的,像是在借着这重复的动作,梳理心里那些杂乱的思绪。

月光透过露台的窗棂落在他脸上,没了眼纱的遮掩,那双蓝红异色的眼睛在夜色里格外清晰——红色像燃着的细碎火焰,蓝色像沉在深海的星光,两种颜色交织在一起,少了平日的温和,多了几分直白的锐利,连眼底藏着的情绪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抬眼看向站在面前的叶轻眉,眉头微微舒展,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语气里带着几分熟人间的无奈,还有点被抓包的调侃

李云墨:“小叶子,这么晚了找我,总不至于专程来流晶河抓我逛青楼、听小曲儿吧?”

李云墨:“你要是想凑热闹,早说啊,我让范建多叫两个会弹琵琶的姑娘。”

叶轻眉没理会他的调侃,脸上的笑容收了收,几步走到他面前,先是快速瞥了眼坐在屋里的范建——见范建正端着酒杯,耳朵却竖得老高,显然是在偷听两人说话。

她便伸手轻轻拍了拍李云墨的胳膊,指尖碰了碰他衣袖上的暗纹,示意他往露台角落走,避开范建的视线。

李云墨挑了挑眉,没多说什么,跟着她往角落挪了两步,后背靠着冰凉的栏杆。

范建见状,识趣地转了个身,端起酒杯自斟自饮,假装没听见两人的谈话,只是嘴角的笑意藏不住——他早就好奇叶轻眉找李云墨到底有什么事。

叶轻眉:“小墨墨,”

叶轻眉压低声音,声音里的轻快少了些,多了几分认真,眼神也变得郑重起来,

叶轻眉:“我问你个事,你跟你那个爹——祁王,关系到底怎么样?”

叶轻眉:“是表面冷淡,还是真没什么情分?”

李云墨:【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问这个,随即失笑,摆了摆手,语气带着点自嘲】“你这话可就见外了。”

李云墨:“我跟他哪有什么亲情可言?”

李云墨:“别说亲近了,连熟悉都算不上。”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的纱带,布料的触感从指尖传来,让他稍微定了定神

李云墨:“你也知道,我不是原来的李云墨,对这个‘爹’本就没什么感情。”

李云墨:“再说了,自打我进了京,统共就见了他一面,还是在正厅,加起来没说上十句话,”

李云墨:“问的不是课业就是武功,连句关心的话都没有,跟陌生人也差不了多少,哪来的情分?”

他抬眼看向叶轻眉,眼中闪过一丝疑惑,语气也沉了些

李云墨:“怎么突然问这个?”

李云墨:“你是不是听到什么关于祁王的风声了?”

李云墨:“还是你有别的打算,跟祁王有关?”

李云墨:“有话不妨直说,咱俩是老乡,又是一路过来的,还用得着兜圈子?”

叶轻眉咬了咬唇,指尖攥了攥衣角,像是下定了决心,不再绕弯子

叶轻眉:“小墨墨,咱俩都是老乡,我也就不瞒你了。”

叶轻眉:“我最近在查户部的贪腐案,牵扯到了几个王爷,打算对他们动手——”

她的目光紧紧盯着李云墨的眼睛,生怕错过他一丝一毫的反应,语气格外诚恳

叶轻眉:“但我总顾忌着你,毕竟祁王是你名义上的爹,万一我动手时波及到他”

叶轻眉:“怕你心里不舒服,就想先跟你通个气,问问你的想法。”

李云墨闻言,脸上的笑容瞬间收了,沉默了片刻。

晚风掀起他玄色的衣摆,布料贴在身上,带着点凉意;远处画舫上的歌声隐约飘来,调子软乎乎的,却透着几分靡靡之音,与眼前严肃的话题格格不入。他忽然轻笑一声,笑声里没什么情绪,然后抬手拍了拍叶轻眉的胳膊,语气轻松

李云墨:“你这顾虑倒是多余了。”

李云墨:“我跟那几位王爷,包括祁王,本就没什么瓜葛,谈不上亲近,更谈不上维护。”

李云墨:“你要是觉得有动手的必要,能查清楚贪腐案,尽管按你的想法去做,不用在意我这边的态度。”

叶轻眉:“可我这一动手,京都必定会掀起轩然大波。”

叶轻眉:【眉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点担忧】“虽说你与祁王情分浅,但血脉关系摆在那儿,京里的人最看重这个。”

叶轻眉:“保不齐会有人拿这事儿做文章,说你勾结我谋害宗亲,给你扣上‘不孝’‘叛逆’的帽子,到时候你的处境就难了——””

李云墨:“怕什么?”

李云墨打断她的话,眼神变得坚定,没了之前的迷茫,多了几分果决

李云墨:“这京都的浑水,本就够深了,多搅一搅也无妨,说不定还能浑水摸鱼,活得更自在些。”

李云墨:“你要是想做,就别怕后续的麻烦,瞻前顾后成不了事。”

李云墨:“我自己的处境,我自会应对,大不了装疯卖傻,躲回院子里晒太阳,你只管专心做你想做的事就行,不用替我操心。”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处漆黑的夜空,语气里添了几分淡然,还有点对朝堂的不屑

李云墨:“再说了,既然你已经有了打算,查清楚了他们的罪证,那想杀便杀了吧。”

李云墨:“左右这朝堂之上,本就没几个干净人”

李云墨:“个个都想着争权夺利、中饱私囊,少几个这样的蛀虫,或许这天下还能清明些,百姓也能少受点苦。”

叶轻眉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支持,没有丝毫犹豫和反对,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脸上重新露出轻松的笑意,连眼神都亮了几分

叶轻眉:“有你这话我就放心了!”

叶轻眉:“我还怕你会因为祁王的事跟我生分呢。”

叶轻眉:“你放心,我做事有分寸,会先收集好确凿的证据”

叶轻眉:“尽量把动静控制在朝堂内部,只针对涉案的王爷,绝不牵连到你,也不会让你难做。”

她拍了拍李云墨的肩膀……

(本章完)

相关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