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14

她眼里满是期待,仿佛已经看到陈萍萍收到蛋糕时的模样——他会不会眉眼弯弯地笑?会不会觉得惊喜?会不会尝出自己藏在蛋糕里的心思?这些念头在她心里打转,让她连嘴角都忍不住往上扬,连厨房里的烟火气,都变得温柔起来。

李云墨偶尔心血来潮,还会学着旁人的样子,趁着夜色偷偷翻墙溜进鉴查院——他至今还记得头一回的惊险

当时陈萍萍以为是刺客闯入,两人真刀真枪过了好几招,最后摘下面罩时,陈萍萍眼里的警惕变成错愕,再到后来的无奈浅笑,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又好笑又庆幸。

堂堂祁王,每次来鉴查院却得跟做贼似的:翻墙时屁股撅得老高,生怕衣摆勾住墙头的瓦片;落地后左顾右盼,

连廊柱后面、假山石缝都要仔细瞅两眼,生怕暗处藏着庆帝安插的眼线,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皇家子弟与掌管密探的鉴查院走得近,本就是朝堂上的忌讳,一步行差踏错,不仅自己会陷入麻烦,还会连累陈萍萍,他不得不万分小心。

今天也不例外。一大早,李云墨就拉着来顺忙开了——来顺在小厨房里守着灶火,严格按他记下的步骤,把精心调好的面糊蒸成蛋糕,凉透后又抹上一层薄薄的枣泥,

撒上切碎的核桃,最后才小心翼翼装进铺了软棉纸的檀木食盒,连食盒缝隙都垫了棉絮,生怕蛋糕被碰坏。一切就绪,李云墨提着食盒,趁着暮色渐浓,避开人多的街巷,往鉴查院赶

他身姿轻盈得像只夜猫,指尖扣着鉴查院墙头的砖缝,几个起落便翻上了屋顶。蹲在冰凉的瓦片上,借着朦胧月光俯瞰院子,见巡逻侍卫按固定节律走动,没有丝毫异常,

才猫着腰,沿着屋顶边缘往陈萍萍的书房方向挪——每一步都精准踩在瓦片接缝处,连一点细微的声响都没发出,仿佛与夜色融为了一体

这是他第几次偷偷翻墙来了?他自己也记不清了。只知道每次来,都像在走钢丝

撅着屁股躲廊柱,屏住呼吸避暗哨,连偶尔忍不住的咳嗽都要捂着嘴压低声音,生怕被庆帝的眼线瞅见,给陈萍萍惹来无端祸事。

可即便如此,想见陈萍萍的心,总比那点忌讳、那点惊险来得更急——只要能跟陈萍萍待一会儿,哪怕只是坐着不说话,听他批公文时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他也觉得心里踏实。

他轻轻推开书房那扇透着烛火的木门,“吱呀”一声轻响刚落,刚要喊“萍萍”,就见伏案批文的身影微微一顿。

陈萍萍头也没抬,笔尖依旧在公文上流畅滑动,却像后脑勺长了眼睛似的,声音带着几分熟悉的温和,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殿下又来了。”

“可不就是想你了嘛。”李云墨笑嘻嘻地迈进去,熟门熟路地从墙角搬了把椅子到书桌对面,轻轻放下食盒,生怕碰出声响。“还忙着呢?这么晚了还批公文,就不能歇会儿?当心累坏了身子。”

陈萍萍“嗯”了一声,蘸墨的手没停,目光依旧落在密密麻麻的公文上:“还有几份密件要批,涉及边境布防,批完就歇。”

李云墨也不恼,自顾自坐下,端起桌上微凉的凉茶抿了口,然后懒洋洋地拄着头,手肘撑在桌沿上:“那你先忙,我等你。反正我今晚有的是时间,不着急。”

书房里霎时静下来,只剩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还有烛火跳动时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李云墨看着陈萍萍专注的侧脸——烛火在他挺直的鼻梁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连带着那些写满字的枯燥公文,似乎都顺眼了些。陈萍萍忙着手里的事,却忍不住每隔一会儿就悄悄抬眼瞅对面的人

李云墨没带平日里遮身份的眼纱,迎着昏黄烛光,姿态乖巧地枕着手臂,另一只手拿着根茶梗,在桌上随意写写画画,不知在琢磨什么。他浓密纤长的睫毛垂着,

在脸颊上投下细碎的阴影,随烛光微微晃动,像停了两只振翅欲飞的蝶。看着这一幕,陈萍萍嘴角不自觉勾起一丝浅淡的笑意,只觉和殿下待在一起,连空气都变得暖融融的,这冰冷空旷的书房,也有了别样的温度。

可李云墨心里想的却不是这些。他的思绪飘得很远,不由自主地盘算着庆国未来的局势

庆帝大概在登基五年后会北上伐齐,战后会因强行运功导致真气爆体

接着便是陈萍萍千里奔袭,最终却落得个凄惨下场。他有些纠结,自己到底要不要插手?跟着去,或许能帮陈萍萍避开灾祸,可又怕打乱原本的轨迹,引来更多不可控的麻烦

不跟着去,他又实在放心不下,眼睁睁看着在意的人走向悲剧,他做不到。

又想到身边的人:范建刚娶了户部侍郎家的女儿,整日跟美娇娘卿卿我我,沉浸在自己的小日子里,怕是无暇顾及朝堂上的暗流

再想起叶轻眉,那个光芒太过耀眼的女子,李云墨忍不住暗自腹诽

叶轻眉,你光得有点过头了,就不能收敛些锋芒吗?你可知你这般肆意,会给身边的人带来多少危险?他偶尔旁敲侧击地提醒过几次,可叶轻眉总笑着说“我做事有分寸”,根本没放在心上。

他知道,陈萍萍从不避讳在他面前处理密件——那些标着“绝密”二字、封蜡都带着鉴查院专属印记的卷宗,就那么随意地摊在桌上,

连遮挡都不遮挡,仿佛他不是外人,而是最信得过的自己人。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让李云墨心里又暖又酸——暖的是陈萍萍的坦诚,酸的是他明知陈萍萍的结局,却不知该如何开口提醒,怕说出来会被当成疯话,更怕改变不了什么,只会徒增烦恼。

“云墨?”陈萍萍放下手中饱蘸墨汁的毛笔,笔锋在瓷制搁笔处轻轻一搁,发出“嗒”的细微声响。他目光紧锁对面的李云墨,

见他盯着桌角一处发愣,眼神放空,灵魂仿佛飘到了不知名的远方,连喊了两声都没反应。陈萍萍心中涌起一丝担忧,

不禁再次出声轻唤,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轻柔与关切。

“啊?啊!”李云墨像是被这声呼唤从思绪的泥沼中猛地拽回,先是一个激灵,随后赶忙直起身,动作带着几分慌乱与急切,手肘不小心撞到了桌沿,“哐当”一声,

差点把桌上的茶杯碰倒。他下意识地活动着因长久保持一个姿势而僵硬的脖子,左右转动时,还能听到轻微的“咔咔”声,脸上满是“走神被抓包”的尴尬,耳尖都悄悄红了。

缓过神后,他微微弯腰,拿起脚边那个用上好檀木制成、纹理细腻且散发淡淡香气的食盒,手指在盒盖上轻轻摩挲着,动作间带着几分神秘,仿佛里面藏着天大的秘密,连呼吸都比刚才轻了些,生怕惊扰了什么。

陈萍萍看着他的举动,本以为食盒里装的不过是寻常的糕点或宵夜——李云墨时常带吃食来,倒也不足为奇。

可下一秒,见李云墨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极为好看的笑容,那笑容如春日暖阳般,瞬间驱散了书房的沉闷与阴霾,连烛火都仿佛亮了几分,他才意识到,今天或许有些不一样。

“萍萍,你看外面的月亮,快到子时了。”李云墨抬手指了指窗外,皎洁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映出斑驳的光影。然后他目光落回陈萍萍脸上,声音软下来,带着几分温柔:“明日啊,可是你的生辰——”

这话如同一记重锤,猛地砸在陈萍萍心上。他只觉大脑“嗡”的一声,像被惊雷劈中,整个人瞬间呆住,微张着嘴,双眼瞪得滚圆,脸上写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心脏不受控制地“砰砰”直跳,仿佛要冲破胸膛,

连指尖都开始微微发麻。过了好久,他才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声音,结结巴巴地问道:“什——什么?生辰?我……我的生辰?”

“对啊,你的生辰呀,怎么了?你自己不记得了?”李云墨歪着头,脸上依旧挂着温暖的笑容,眼神里满是温柔与关切,那目光好似春日里最柔和的微风,轻轻拂过陈萍萍的心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陈萍萍依旧发愣,微微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与难以置信:“你……”

他脑海中飞速闪过半年前的一次闲聊——他随口提了句,本以为只是寻常交谈,没指望谁会记在心上,更没指望有人会为他的生辰费心,没想到李云墨竟真的记了这么久,还特意准备了东西。

看着陈萍萍震惊又动容的模样,李云墨笑着打开食盒,露出里面裹着枣泥、撒着核桃的蛋糕,还有旁边一根细巧的蜡烛:“快尝尝,这可是我试了好多次才做好的,保证不甜不腻,软乎乎的。”

李云墨像是猜到了他的心思,轻轻笑了笑,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像偷到糖的小孩:“你以为我当初问你‘九月哪天银杏叶最黄’,真的只是想赏银杏吗?我早把日子记在小本本上了。”

陈萍萍听了这话,眼眶瞬间有些温热,心里像是被柔软的棉絮填满了——他自小孤苦,在暗无天日的日子里挣扎长大,从未有人记得他的生辰,更别说特意准备礼物。他从未想过,自己无心的一句话,李云墨竟记了这么久,还为了这份心意,悄悄跑了一趟又一趟。

说罢,李云墨修长如竹的手指开始忙碌,缓缓打开食盒的搭扣。随着盒盖掀开,一股淡淡的蛋香混合着枣泥的甜香瞬间弥漫开来,驱散了书房里墨汁的清冷气味。

他小心翼翼地从里面端出一个精致的蛋糕——蛋糕不大,刚好够两人分食,表面抹着一层薄薄的枣泥,还用心地用碎核桃拼了个简单的“安”字,每一粒核桃都摆得整整齐齐,一看便花了不少心思。

李云墨又笑盈盈地凑近陈萍萍,声音压得更低,像在说悄悄话:“放心吧,这是我自己在小厨房做的,云潜和范建他们都不知道,就我们俩知道。”那模样,仿佛在守护着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人的珍贵秘密,温馨得让人心头发软

陈萍萍像是被李云墨那炽热且满含深情的目光烫到,下意识地别开眼,耳根悄悄泛起一层红。他手不自觉地抓紧了桌子下的膝盖,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目光重新落在李云墨端出的物件上——这东西他从未见过,黄澄澄的糕体看着松软,上面还点缀着鲜红的枣泥和褐色的核桃碎,模样新奇,却透着股让人安心的烟火气,像极了李云墨给人的感觉。

可当他的目光触及蛋糕边缘那一行用红糖汁写的小字时,胸腔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一阵发闷,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祝陈萍萍生辰快乐”。

字迹很小,有些歪歪扭扭的,甚至有两个字的笔画都连在了一起,却能清晰看出做的人在努力写清楚,那一笔一划里,都带着滚烫的温度,直直钻进陈萍萍的心里,把那些常年积压的冰冷与孤独,都融化成了暖流淌。

李云墨见陈萍萍盯着蛋糕不说话,耳尖悄悄泛红,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脸,随即又扬起灿烂的笑容,兴致勃勃地讲解:“这个叫蛋糕,我用鸡蛋、鲜奶和糖做的,比寻常糕点软乎。上面的字是用草莓酱写的,能吃,不苦。”他眼睛亮晶晶的,像藏了星星,满是期待地等着陈萍萍的反应。

他没说的是,这蛋糕是他试了三次才成功的——第一次硬得能砸核桃,第二次甜得齁人,还拉着范建当“小白鼠”,观察了一整晚确认没事,现在才敢放心端到陈萍萍面前。“我想着,甜食总能让人开心点,你应该会喜欢。”

他补充道,指尖轻轻碰了碰蛋糕边缘,生怕稍微用力就把它碰碎了。

陈萍萍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有人记得他的生辰,还特意准备了礼物,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指尖悬在半空,没敢碰蛋糕。就在他下意识要上手时,李云墨突然拦住他:“等等等!还有个重要工序没做,完成了蛋糕才更有意义!”

说着,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根细细的蜡烛——这蜡烛是他照着脑海里的方法,用蜂蜡和棉线一点点搓出来的,来顺学不会,他自己也练了好几回才成。古代没有现成的细蜡烛,

幸好有“穿越附带功能”,想要什么,制作方法就会自动冒出来。他小心翼翼地把蜡烛插在蛋糕中央,用火种点燃,跳动的火苗瞬间照亮了两人的眉眼,也照亮了书房里的温情。

“好了,你先闭上眼睛许个愿,再吹灭蜡烛,据说这样愿望会实现。”李云墨一脸认真地说,烛光在他脸上跳跃,映得他眼中满是期待。顿了顿,他突然挺直腰板,带着几分逞强的得意宣布:“不过,在许愿前,请允许本王为陈大院长献唱一首生辰歌!”

话刚出口,他就感觉脸颊发烫——活这么大,他还没正儿八经给人唱过歌,更别说这么直白地表达心意了。

他尴尬地清了清嗓子,缓解窘迫:“咳咳咳,萍萍,我第一次唱,可能有点五音不全,你别笑话我哈。”说完,挠了挠头,眼神带着一丝忐忑看向陈萍萍,像在等他点头应允。

陈萍萍静静地看着他,没说话,只是眼底的温柔又深了几分。下一秒,李云墨就煞有介事

地拍着手,跟着节奏轻声哼唱起来:“祝你生辰快乐~祝你生辰快乐~祝你生辰快乐~~祝萍萍生辰快乐——快乐!”

歌声不算好听,甚至有些跑调,和京都乐师奏的曲子比起来,显得格外质朴,在安静的书房里回荡,带着点笨拙的可爱。

李云墨自己都忍不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心里嘀咕:这曲调确实奇怪,和平时听的雅乐差太远了。

可陈萍萍看着烛火中李云墨的眼睛——那双眼笑得像弯弯的月牙,没有丝毫敷衍,满是真挚与坦荡,仿佛把所有的心意都融进了这简单的旋律里。

那一刻,他竟觉得这是自己这辈子听过最好听的歌,心脏像是被温水泡过,软得一塌糊涂,连过往的冰冷与苦涩,都被这歌声驱散了大半。

在李云墨满含鼓励的眼神示意下,陈萍萍缓缓闭上双眼。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许生辰愿望,过往的痛苦、对叶轻眉的愧疚、对未来的迷茫

还有此刻心底的暖意,都在脑海中交织。他双唇微阖,神色虔诚,像是在与命运轻声诉说着最隐秘的渴望——他想护着眼前这个人,想让这份温暖,能在这冰冷的京都里多留一会儿,想让两人这样安静相处的时光,能再长一点。

随后,他不太熟练地鼓起腮帮子,轻轻吹灭了蜡烛。跳跃的火苗瞬间熄灭,只留下袅袅青烟,在烛芯上绕了两圈,似是在见证这难得的温情时刻。

李云墨看着这一幕,心里泛起一阵酸涩——他知道,陈萍萍身处权力漩涡的中心,身边满是算计与危险,这样简单的生辰,对他来说或许是种奢侈。他暗自庆幸,幸好陈萍萍愿意接纳自己,让他能在这陌生的世界里,有个可以放肆展现真实模样的地方。

吹灭蜡烛后,李云墨动作娴熟地用小勺把蛋糕分成小份,端了一份到陈萍萍面前。陈萍萍轻轻舀起一勺放入口中,松软的口感混着淡淡的奶香在味蕾间散开,清甜不腻,像此刻心中涌动的温暖,细腻而绵长。

李云墨自己也咬着银勺,另一只手从怀中摸出个玄色荷包,指尖捏着带子轻轻一甩,荷包就落在陈萍萍手边的砚台上,发出“咚”的轻响。他俯身时,发带扫过桌面,带起一阵微风,混着蛋糕的甜香扑在陈萍萍脸上:“喏,这是正经的生辰礼物。”

他下巴朝荷包抬了抬,银勺在嘴角蹭出点奶油,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去年逛庙会看见的,摊子上堆了一堆,就这朵莲绣得最周正——虽说针脚糙了点,但比范建那个绣歪嘴的老虎强多了。小叶子也抢了一个,是蝴蝶样式的,早被她别在发间招摇去了。”

陈萍萍捏起荷包,缎面还带着李云墨的体温,暖暖的。

他指尖数着花瓣上歪歪扭扭的针脚,忽然发现第三片花瓣里藏着个极小的“墨”字,像是绣到一半突然想起什么,慌忙补上的,线头还翘着,透着股可爱的粗心。

“殿下有心了。”陈萍萍的指尖轻轻按住那个“墨”字,喉结动了动——自入京都,除了叶轻眉偶尔塞些新奇玩意儿,他还从没收到过这样“私人”的物件,像是被人郑重地放进了心里,连带着那些无人问津的时光,都变得有了意义。

李云墨正盯着他手里的荷包,忽然“哎”了一声,伸手就往他嘴边探。陈萍萍下意识想躲,却被他的指腹轻轻蹭过唇角——那里沾了点蛋糕奶油,被捻得干干净净。“你看你,吃成花脸猫了。”

李云墨捏着那点白奶油,在他眼前晃了晃,笑着调侃,“要是觉得欠了人情,等我生辰,随便回个什么都行——哪怕是你亲手写的字,我都收。”

陈萍萍只觉被碰过的地方像泼了点酒,从嘴角一路烧到耳根。他慌忙端起桌上的凉茶抿了口,茶水早凉透了,却压不住脸上的热。

余光瞥见李云墨正低头舔掉指尖的奶油,舌尖粉红,像只偷糖的小兽,他的心跳又快了几分。“……好。”他的声音有点发紧,放下茶杯时,杯底在案上磕出轻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嘴角早已忍不住微微上扬。

烛火轻轻跳了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斑驳的墙面上,像幅歪歪扭扭却满是暖意的剪影画,在寂静的夜里,悄悄珍藏着这份独属于他们的温柔。

李云墨起身时带起一阵风,案上摊开的密件被吹得掀了页,哗啦啦响。他伸手去按,指尖却不经意瞥见陈萍萍手腕上露着的青色血管——

那血管在烛光下细细的,像条脆弱的藤蔓,裹着层薄薄的皮肉,连皮肤下的凉意都仿佛能透过空气传来。

“过几日该落雪了,夜里会更冷。”李云墨忽然伸手,轻轻拉起陈萍萍的袖子——那布料薄得能透光,指尖能摸到里面细硬的衣料,半点蓬松感都没有,

“你这夹袄里连棉絮都没填吧?上次见范建穿的那件,里子塞得鼓鼓囊囊,看着就暖和。回头我让来顺照着他的样子,也给你做一件,用新弹的棉花,保准不沉还暖和。”

陈萍萍下意识想抽回手,语气带着点推辞:“不用麻烦殿下,属下常年待在书房,不冷。”可手腕被对方抓得更紧,那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传过来,烫得他指尖发麻,连反驳的话都软了几分,只剩下微弱的抗拒。

“不冷?”李云墨挑眉,指腹在他手腕上轻轻按了按,摸到一片冰凉,像碰了块寒玉,“你这手跟冰块似的,还嘴硬。”

他忽然想起什么,眉头皱得更紧,目光扫过书房角落——那里摆着个小小的炭火盆,里面只有几点微弱的火星,连盆边的空气都是凉的,“还有你这书房,炭火盆就那么点火星,是等着结冰吗?我那别院的库房里堆着好几车银骨炭,烧起来没烟还暖,回头让小厮给你送来两车,把这屋子烘得暖暖的,连兰草都能养得精神。”

陈萍萍听他絮絮叨叨,从棉衣说到炭火,又从炭火说到窗台上那盆快冻蔫的兰草,说“该搬到暖房去,不然过两天就得冻死”,

忽然觉得这场景有点好笑——眼前的人明明是位金尊玉贵的王爷,此刻却像个操心的老妈子,连他案头蜡烛够不够用到天亮都要数一遍,语气里的关切浓得化不开,连眼角眉梢都带着认真。

“殿下。”陈萍萍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点抑制不住的笑意,连眼底的清冷都散了些,像是被这股热络的气息焐化了。

“嗯?”李云墨正低头数着蜡烛,嘴里念叨“一根、两根……不够,明早得让来顺再送一盒”,被打断得有点懵,抬头时眼里还带着点茫然,像只被惊扰的小鹿,睫毛轻轻颤动着。

陈萍萍抬眼时,烛光刚好落在他眼里,细碎的光点在瞳孔里晃着,像盛了半池星光。他往前倾了倾身,原本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忽然拉近,书房的寂静被拉得很近很近,能清晰听见对方轻轻的呼吸声,甚至能闻到他发间淡淡的墨香。“自回京都,我总觉得这城是座铁笼子,连风都透不进来。”

陈萍萍的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发出轻而有节奏的声响,眼神里难得带了点坦诚,少了平日的戒备,“今日……”他顿了顿,忽然笑了,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像被春风拂过的湖面,漾着温柔的涟漪,“今日觉得,这笼子好像透了点光。”

李云墨愣了愣,忽然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陈萍萍的发很短,刚及耳际,摸起来有点糙,像刚割过的青草,蹭得掌心有点痒。

“傻样。”李云墨的声音放软了,像哄孩子似的,指尖还在他发间轻轻蹭了蹭,带着点亲昵的纵容,“以后想透气了,就去太平别院找我。那里的银杏树快落光了,但地窖里存着新酿的梅子酒,够你喝到开春。院里还有个暖炉,咱们可以围着火炉喝酒、吃点心,比待在这冷冰冰的书房强多了。”

陈萍萍没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他,眼神里的情绪很复杂,有感激,有暖意,还有点说不出的柔软,像被温水浸过的棉花。窗外的梆子敲了三下,三更天了,夜色更浓了,连远处的犬吠都变得微弱。

李云墨理了理衣襟,最后又叮嘱了句“夜里别踢被子,你身子骨本就不算好,冻着了麻烦”,才转身往窗边走去——翻窗比走门方便,还不容易被巡逻的侍卫撞见。他翻窗的动作很轻,像片叶子似的落下去,却在墙头上停了停,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又探出头来。

“对了!”李云墨探出头时,月光落在他脸上,像敷了层薄薄的霜,衬得他肤色更白,连睫毛的影子都清晰可见,“那荷包里塞了包桂花糖,你夜里处理公文时,含一颗提提神,甜而不腻,还能润嗓子,比你总喝凉茶强。”

陈萍萍走到窗边时,只看见墙头上晃了晃的衣角,是他常穿的月白色,像只受惊的鸟,瞬间就没了踪影。他捏着那个玄色荷包,忽然觉得掌心里的温度烫得惊人,连指尖都有点发麻。轻轻打开荷包,

果然有个小小的油纸包,拆开时,浓郁的桂花香气漫出来,混着刚才没散尽的蛋糕甜香,在寂静的书房里弥漫开来,像开了朵看不见却格外香甜的花,驱散了墨汁的清冷。

陈萍萍捏着那包桂花糖,油纸在指间沙沙作响,格外清晰。窗外的风卷着几片落叶,打在窗棂上发出“哒哒”的轻响,

他忽然想起李云墨翻出墙头时,发带被风吹得飘起来,白色的带子在空中晃了晃,像只白鸟的尾羽,转瞬就消失在夜色里,连点痕迹都没留下,却在他心里刻下了暖。

“桂花糖……”陈萍萍低声重复了句,指尖捻开油纸,金黄的糖粒滚出来两颗,在烛光下闪着温润的光,像两颗小小的琥珀,透着质朴的甜。

墙头上的李云墨像是听见了他的声音,又探回半张脸,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像条细长的带子,连发丝的纹路都清晰可见。“甜而不腻,比御膳房的杏仁酥强多了,我试过的。”

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却带着笃定的笑意,像在分享什么宝贝,“你要是不爱吃,就给底下的小厮,别浪费了,那是我特意让糖铺做的。”

“我爱吃。”陈萍萍没等他说完就接了话,连自己都愣了愣——话出口时,才发现语气里的急切藏都藏不住,像怕对方收回这份心意。

他指尖捏起颗糖,轻轻放进嘴里,桂花的香气瞬间在口腔里漫开来,混着刚才蛋糕的甜味,在舌尖漾开一片暖,连心口都热了,连冻得发僵的指尖都有了温度。

李云墨在墙头上笑得更欢了,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在月光下格外显眼,像个得到肯定的孩子。“这就对了,好吃就多吃点,不够了再跟我说,我让糖铺多做些。”

他忽然想起什么,又叮嘱,“对了,你那案头的铜灯太暗,光线不够,看久了伤眼睛。我明日让宫里的巧匠给你打盏琉璃灯,透光性好,亮堂,夜里批公文也不费眼。”

“殿下再这么说,属下可要跪下来谢恩了。”陈萍萍故意板起脸,想装出严肃的样子,嘴角却压不住笑意,微微上扬着,连眼神都软了,像被温水泡过的棉花,没了平日的锐利。

“跪什么跪,多见外。”李云墨摆了摆手,身影在墙头晃了晃,像要走了,却又停了停,“我真走了啊,再晚来顺该扒着墙根等了,他那人,就爱瞎操心,总怕我出事。”

“殿下慢走。”陈萍萍走到窗边,看着他像只灵猫似的,轻巧地跃过几重屋顶,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在夜色里晃了晃,像颗即将融进墨色的星。

李云墨快消失在巷口时,忽然又停下,回头朝这边挥了挥手,声音被风吹得远远飘过来,带着点不放心的叮嘱:“炭火!别忘了烧旺点,别冻着自己——还有那兰草,明天就搬去暖房!”

陈萍萍站在窗前,直到那点身影彻底融进夜色,再也看不见了,才转身回了书房。案上的蛋糕还剩大半,散发着淡淡的香气,烛火依旧跳动着,将屋子烘得暖融融的。

那个玄色荷包被他小心地放进贴身的衣襟里,贴着心口的位置,暖得像揣了个小太阳,连呼吸都带着点桂花的甜香,驱散了常年盘踞在心头的冷。“知道了,殿下……”

陈萍萍对着空荡的窗口,轻轻说了句,声音很轻,却带着满满的暖意,像在回应那个已经远去的身影。

烛火“噼啪”响了声,火星跳了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原本孤零零的一个影子,此刻却像是被什么填满了,连周围的空气都变得暖融融的,没了往日的空旷。案头的公文还堆着,等着他批,但心里那点紧绷了许久的弦,却忽然松了,连指尖都变得轻快起来。

他拿起李云墨用过的那支银勺,勺底还沾着点糖霜,指尖轻轻碰了碰,忍不住又笑了——原来被人这般惦记着,是这样踏实又温暖的滋味,比任何甜食都甜,比任何炭火都暖。

陈萍萍站在窗前,又望了会儿夜色,手里还捏着那个玄色荷包,指腹在绣着莲花的地方轻轻摩挲着,连针脚的纹路都摸得清晰。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烛火晃了晃,他才转身,轻轻关上了窗户,将夜色与寒意都挡在外面,只留下满室的甜香与暖意。“炭火……知道了……兰草也会搬去暖房的……”

他对着空荡的书房,又轻声自语了句,语气里的温柔藏都藏不住,像在跟自己承诺。随后,他走到案前,拿起那半块蛋糕,又捏了颗桂花糖放进嘴里——甜香在舌尖漫开,连处理公文的心情,都变得格外轻快起来,连墨汁都仿佛有了甜味。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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