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第二日,轻柔的日光漫过范府的飞檐,将檐角的瑞兽雕刻染得暖融融的,也给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辉。门环上的铜绿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摸上去还带着清晨的微凉,门阶旁两盆修剪整齐的冬青,叶片上沾着的露珠折射出细碎的光。

府门外,一辆青布马车静静停着。车厢虽无雕花描金,布料却浆洗得干净挺括,连边角的针脚都整齐利落

滕梓荆身姿笔挺地坐在车辕上,玄色劲装衬得他肩宽腰窄,手中缰绳绕着掌心缠了两圈,握得松紧恰到好处,指节微微泛白

他目光专注地望着前方的街巷,视线扫过每个来往的行人,耳尖却微微动着,像警觉的猎豹般,留意着府内的动静,生怕错过范仁出门的声响。

没过多久,府内传来轻快的脚步声。范若儿穿着件月白长衫,领口系着同色的玉带,玉带扣上嵌着颗小小的珍珠,在晨光下闪着微光,衬得他本就面如冠玉的脸庞更显清雅。

只是此刻他眉宇间拧着几分担忧,连平日里温和的眼神都添了些急切,脚步匆匆,袍角扫过地面带起微尘,几乎是小跑着来到正整理衣襟的范仁身旁。

“姐,要不我跟你一起去?”范若儿伸手拉住范仁的衣袖,指尖微微用力,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恳切,“那醉仙居虽说是文人常去的地方,可终究是秦楼楚馆,鱼龙混杂。你一个女子单独前往,多个人照应总是好的,万一出事,我还能帮你挡一挡。”

范仁正低头整理着袖口的银质盘扣,扣环在指尖转了一圈,发出轻微的“叮”声。闻言她抬眼笑了笑,眼底却没多少轻松,反而带着点无奈:“约的是醉仙居的妓船,你一个未及冠的公子哥,又是范家二公子的身份,去了反倒扎眼。要是被御史看到,参一本‘范家子流连风月场所’不仅你名声受损,连父亲的仕途都要受影响,不方便。”她说着,伸手拂了拂长衫前襟的褶皱,动作随意却透着几分稳妥,显然早已想过这层关节。

“那姐你就方便了?”范若儿柳眉轻蹙,满脸疑惑地反问,拉着衣袖的手又紧了紧,“再说了,二皇子向来深居简出,除了朝堂议事,很少私下见人,怎么会突然约你?谁知道他安的什么心?万一有圈套,比如故意设计让你跟司理理公子扯上关系,到时候传出去,你和林婉儿郡主的婚约……”

范仁唇角微微上扬,似有笑意漫出来,眼尾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神秘,像是早已洞悉了什么。她抬手拍了拍范若儿拉着自己衣袖的手,指尖带着温和的力道,

语气轻松却带着笃定:“嗯……这里面的门道,涉及的人和事都复杂,牵扯到太子和二皇子的暗斗,还有司理理背后的势力,你还是别管了,免得卷入其中。放心,你姐我心里有数,早就跟滕梓荆定好了应对的法子,不会让自己吃亏的。”

范若儿咬了咬嘴唇,指尖在柔软的袖摆上掐出几道浅浅的褶子——

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他垂眸思索片刻,睫毛在眼下投出小小的阴影:“姐,我听府里的管事说,最近京中不太平。前几天户部的李侍郎因为‘账目不清’被罢了官,昨天太子殿下的太傅又突然‘告老还乡’明眼人都知道,这是太子和二皇子明争暗斗得厉害,连朝堂官员都成了棋子。”

“咱们范家虽说有司南伯的爵位在身,可根基远不如那些百年世家,既没兵权,也没朝堂重臣支持,夹在中间就是两头不讨好。这种时候,还是少掺和这些事为妙,免得被哪边当枪使,最后落得个‘兔死狗烹’的下场。”他虽年纪不大,却从小跟着父亲听朝堂事,也知道皇家争斗的凶险,稍有不慎就是灭门之祸,由不得他不担心。

“知道。”范仁微微颔首,脸上的轻松褪去几分,神色平静下来,声音沉稳得不像平时爱闹爱笑的她,“皇子争储这种事,就是个无底洞,一步踏错就是祸乱全家。咱们范家只想守着爵位,安安稳稳过日子,对这些‘储位之争’,敬而远之就是。这次去见二皇子,也只是想探探他的底,不想跟他扯上半分关系。”

她转头看向范若儿,目光柔和下来,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坚定,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给自己打定主意:“若儿,如果……我是说如果,等这事了了,我决定回澹州,不再留在京都——这里的争斗太烦,我也想陪着奶奶,你怎么办?”

范若儿几乎没有犹豫,立刻说道:“那我跟你一起去!奶奶在澹州年纪大了,身边虽有老仆照应,可终究不如亲人在旁贴心。再说了,京中这浑水,勾心斗角的事太多,我早就不想蹚了。回澹州守着奶奶,种种田,读读书,闲了就去海边捡贝壳,倒自在,比在京中看这些人的脸色强多了。”

范仁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指尖触到他长衫下紧绷的肩线——少年人虽看着温和,却藏着不输给成年人的坚定。她轻声道:“容我好好想想吧,毕竟这事还得跟父亲和奶奶商量,不能我一个人做主。行了,早上风凉,别在这儿站着吹冷风了,早点回屋去”

说完,她转身踏上马车的脚踏,深色的裙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动作优雅却不拖沓,没有半分女子的扭捏。车帘被她随手撩开,青布帘下露出车内铺着的软垫——是她平时最喜欢的墨色锦缎,上面绣着暗纹,

坐上去又软又稳。刚要弯腰进去,她又回头叮嘱:“对了,告诉厨房,晚上不用留我的饭,我未必能赶回来。要是滕梓荆先回来,让他直接去书房等我。”

“醉仙居!”范仁坐稳后,声音透过车帘传出来,清朗中带着几分沉稳,没有丝毫怯意。

滕梓荆低喝一声:“驾!”手中缰绳轻轻一抖,马颈上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声响,拉车的骏马立刻会意,打着响鼻迈开步子,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力道均匀,既不快得颠簸,也不慢得耽误时辰。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轻响,混着马蹄踏地的“嗒嗒”声、铜铃的“叮铃”声,在晨光里织成一串清脆的声响。马车渐渐远去,车帘偶尔被风吹起一角,能看到范仁端坐的身影,

她正低头擦拭着腰间的玉佩——那是林婉儿送她的,据说能保平安。最终,马车消失在街巷的拐角处,只留下一串渐渐淡去的铜铃声。

范若儿站在府门口,望着马车彻底消失在街角,才缓缓收回目光。他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额发,指尖冰凉——不知是清晨的风太凉,还是心里的担忧太重。

他总觉得,姐姐这趟醉仙居之行,怕是不会那么简单。二皇子的突然邀约、醉仙居的特殊地点、姐姐话里藏的深意,还有滕梓荆紧绷的神情,像一团团迷雾绕在他心头,让他始终放不下心来,连呼吸都比平时沉了几分。

他转身回府时,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脑海里反复想着姐姐的话,总觉得有什么重要的细节被自己忽略了。

马车缓缓穿行在热闹非凡的市区,街边摊位挨挨挤挤得像雨后的蘑菇,连马车都得放慢速度,跟着人流缓缓挪动。糖画摊前,老师傅握着黄铜小勺,手腕轻转间,金黄的糖汁在青石板上流淌,热气裹着焦糖香飘得老远,

转眼就勾勒出威风凛凛的龙形,引得围着的孩童阵阵惊面人张的货架上,摆满了五颜六色的小人儿——有扎着发髻的仕女,有挎着长枪的武将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像一锅沸腾的热汤,裹着烟火气扑面而来。“刚出炉的烤红薯,甜到心坎里哟!”卖红薯的老汉掀开铁皮桶,白雾腾腾地冒出来,红薯的焦香瞬间漫开

“这位姑娘,看看这绣帕,苏绣的针脚,细得能映出人影!”布庄老板娘拿着绣着并蒂莲的帕子,对着路过的妇人热情吆喝还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拨弄着手里的拨浪鼓,“叮铃铃”的声响混着“卖糖人喽”的吆喝,把市井的热闹衬得越发鲜活。

范仁掀开半边车帘,冷风裹着糖炒栗子的甜香和烤红薯的焦香钻进鼻腔,她眼睛瞪得溜圆,像第一次逛集市的孩子,

眼神里满是好奇与闲适,连指尖都忍不住跟着车窗外的热闹轻轻晃动——一会儿指着糖画摊的龙形糖,一会儿盯着货郎担里的小泥人,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忽然,她眼睛一亮,街角老槐树下,一个插满糖葫芦的草靶子格外显眼。红彤彤的山楂裹着晶莹的糖衣,在阳光下闪着琥珀般的光,风一吹,糖丝还轻轻晃动,连空气里都飘着甜甜的气息

范仁没等马车停稳,迅速起身,动作敏捷得像只偷食的松鼠,“噌”地跳下车,裙摆扫过地面带起细碎的尘土,连鞋尖沾了灰都没在意。她挤过围着糖画摊的人群,清脆地喊了声“两串糖葫芦,要山楂最红的!”

卖糖葫芦的老汉笑着递过两串,糖衣还带着刚蘸好的余温,她接过来就举着往回跑,嘴角还沾了点亮晶晶的糖渣,像沾了颗小珍珠,格外显眼。

她轻盈地跃上车辕,动作利落得没有半分滞涩,挨着滕梓荆坐下,把其中一串递过去——糖衣上的热气还没散,连山楂的纹路都清晰可见。

她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眼里像落了星光,语气里满是雀跃:“给,尝尝!刚蘸的,糖衣还脆着呢,带着热乎气呢,凉了就不好吃了。”

滕梓荆正专注地驾驭着马车,缰绳在掌心轻轻摩挲,指腹还能感受到皮革的纹路。闻言转过头,目光中闪过一丝意外,像是没料到她会突然递来吃食——毕竟平时她总爱跟自己抬杠,难得这么“大方”

他下意识地接过糖葫芦,指尖触到微凉的糖衣,还带着点余温,嘴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眼中多了一抹不易察觉的暖意,嘴里却还是硬邦邦的,带着惯有的别扭:“我不吃这个,酸得牙倒,小孩子才喜欢嚼这些甜腻玩意儿。”

“要你管!我又不是特意给你的,刚才买的时候,老汉说两串便宜,顺手多买了一串罢了。”范仁撇了撇嘴,满不在乎地咬了一大口,糖衣在嘴里“咔嚓”裂开,清脆的声响在耳边回荡,酸甜的山楂汁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点冰凉的爽利。

她眼睛都亮了,含糊地赞叹:“好吃!这糖熬得正好,不齁甜,山楂也够酸,一点都不涩,太开胃了!早知道多买两串,给若儿也带一串。”

滕梓荆无奈地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她沾着糖渣的嘴角,语气里带着点不自觉的叮嘱,像兄长对妹妹的关心:“少吃点,这玩意儿甜得发腻,裹着的糖衣又厚,你空腹吃这么多,待会儿准肚子疼。上次你跟我儿子抢糖葫芦”

“你又没给我下药,我怎么会肚子疼?”范仁白了他一眼,嘴里还嚼着山楂,含糊不清地反驳,“我又不像你儿子那样憨呢。”

滕梓荆忍不住笑了笑,眼角都柔和了些,带着点调侃:“你上次抢他那串糖葫芦时……”

“嘿!你怎么还翻旧账呢!”范仁有些恼羞成怒,抬起脚轻轻踹了他小腿一下——力道不大,更像撒娇耍赖,“你做好你护卫的本分行不行?好好赶车!我又不是请你来跟我抬杠的,五十两月钱是让你干活的,不是让你当碎嘴子的!”

“是是是,我的大小姐,小的知错了。”滕梓荆连忙点头,脸上却带着揶揄的笑意,连握着缰绳的手都松了些力道,马儿的脚步也慢了几分,显然是故意让她有时间慢慢吃。

范仁“哼”了一声,扭过头去,却还是美滋滋地啃着糖葫芦。阳光洒在她脸上,映得脸颊红扑扑的,像熟透的苹果,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连眼底都带着笑意——这种不用想计谋、不用防算计的时刻,实在太舒服了,心情格外愉悦。

滕梓荆看着她的侧脸,阳光把她的发丝染成了浅金色,连细小的绒毛都看得清楚。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上也不自觉地浮现出一抹温柔的笑容,眼神里满是对家人的眷恋,连周身的冷硬都柔和了几分。

“你笑什么?怎么突然笑了?”范仁啃完一颗山楂,用指尖蹭了蹭嘴角的糖渣,余光瞥见他的神情,满脸疑惑地问道,“平时你一天都难得笑一次,跟块冰块似的,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心情不错啊?是不是偷偷藏了什么好东西?”说完,自己也跟着笑了起来,觉得他这模样格外稀罕。

滕梓荆收回目光,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幸福笑意,声音比平时柔和了许多,像被阳光晒过的棉花,暖得人心头发软:“昨儿晚上,我儿子叫了声‘爹’。虽然声音小,可我听得清楚。他之前很少跟我亲近,这还是第一次主动叫我,你说我能不高兴吗?”

范仁闻言,脸上的笑意收了收,神色认真起来,目光落在远处卖布娃娃的摊位上,语气里带着几分共情——她想起了澹州的奶奶,想起了小时候奶奶教自己识字的模样:“他们一定对你很重要吧——你媳妇和孩子,是你在这世上最放不下的人。”

滕梓荆微微点头,目光望向远方,眼神坚定得像磐石,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在这个世界上,若没有让你甘愿去赴死的人,活着何其无趣啊。有他们在,我做什么都有底气,哪怕是刀山火海,哪怕是跟太子、二皇子为敌,我也敢闯。要是没了他们,我这条命,早就不在乎了。”

“我明白。”范仁深有同感,语气轻缓下来,像流水般柔和,“有了这样的人,才算在这世上扎下了根,心里有了念想。再漂泊也不怕,再难走的路也有勇气走下去,就算受了委屈,只要想到他们,就觉得什么都值了。”

滕梓荆似是想起之前在范府门口,她跟范若儿说的“回澹州”的话,斟酌着问道:“刚刚听你跟范二公子说,想回澹州了?京都待着不自在?这里的繁华,还留不住你?”

范仁的目光望向远方的天际,云层轻轻飘着,像棉花糖似的。她缓缓说道:“来京都之前,我憋着一股劲——想找到当初在澹州刺杀我的人,想查清我娘的过去,还想弄明白这个世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为什么跟我记忆里的,好多地方都不一样。那时候觉得,不查清这些,就不甘心,就像心里堵着块石头。”

“现在呢?查到些眉目了,反倒不想查了?”滕梓荆追问,目光落在她脸上,想看看她到底是真的放下了,还是故作轻松。

范仁轻轻叹了口气,嘴角却带着释然的笑,眼神里没了之前的急切和迷茫,多了些安稳和笃定:“我发觉我其实是个懒散的人,折腾了这么久,跟太子斗心眼,跟二皇子虚与委蛇,见了这么多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突然就累了。我只想好好活着,不用每天提心吊胆,不用猜别人说的话是真是假。有个人能让我每天惦记着送鸡腿、熬药,有个地方能让我安稳睡个好觉,早上起来能喝碗热豆浆、吃个油条,就够了。那些复杂的秘密,查不查也没那么重要了,反正也改变不了什么。”

滕梓荆嘴角上扬,露出一抹真心的笑意,语气里带着点打趣,却满是认可——他早就觉得京都这地方不适合她:“只要你许诺我的月钱不打折扣,我跟着你去哪儿都一样。你回澹州,我就带着妻儿跟你去,正好远离京都这浑水,省得哪天被卷进皇子争斗里,丢了性命。”

“那你这个护卫可得尽职啊!”范仁也笑了,故意板起脸,装出严肃的样子,手指还点了点他的胳膊,“到了澹州,说不定还得让你帮我看院子、赶鸡呢!要是敢偷懒,或者跟我耍心眼,我就扣你月钱,一次扣五两,看你还敢不敢!”

滕梓荆打趣道:“呵,恕难从命。我这条命是为我妻儿活的,至于你——真遇到危险,你自己扛着,我转身就逃,可不会管你。”说着,还故意抖了抖缰绳,马儿轻快地嘶鸣一声,脚步又快了些,车帘都被风吹得飘了起来。

“滕梓荆!你对得起我给你的五十两月钱吗?”范仁佯怒道,伸手去抢他手里还没动的糖葫芦,“这串你不吃,给我!别浪费了!”

“还有一头猪,别忘了。”滕梓荆笑着躲开,补充道,眼里满是笑意——之前说好的

“对,还有一头猪!”范仁强调,手指着他手里的糖葫芦,语气带着“威胁”,“这串也得给我,作为你‘临阵脱逃’的惩罚!不然猪就减半!”

“还有之前说的一头牛,春耕的时候用得上,可不能忘了。”滕梓荆又加了一句,故意逗她,知道她最在意“说话算话”。

范仁听了,忍不住笑了起来,脸上带着些许无奈又觉得有趣的神情,伸手拍了他一下,力道却轻得像挠痒:“算你直白!一点亏都不吃,跟你打交道,我算是占不到半点便宜!行,牛、猪、糖葫芦都给你,只要你到了澹州好好干活,别偷懒!”

马车缓缓前行,车轮在青石板上滚动,发出“咕噜咕噜”的沉闷声响。越往前走,周围的景象越发荒芜——热闹的街市早已被抛在身后,道路两旁是光秃秃的树干,枝桠像干枯的手指伸向天空,

树皮皲裂着,连一片叶子都没有。不见半个人影踪迹,只有偶尔传来的风声,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飘过,短暂地打破这份寂静,又很快恢复沉寂,连鸟儿的叫声都听不到了,空气中都透着几分冷清,与刚才的市井热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范仁坐在车辕外侧,百无聊赖地晃着双腿,脚尖偶尔蹭到地面的碎石子,发出“沙沙”的轻响。她目光随意地打量着外面的景色,从光秃秃的树干扫到斑驳的墙面,忽然眉头微微皱起,脸上露出几分疑惑:“这地方……怎么看着有点面熟啊?好像在哪儿来过。”

滕梓荆专注地驾驭着马车,缰绳在掌心轻轻调整方向,侧头瞥了眼路边“牛栏街”的褪色木牌,语气平淡地回应:“你上次揍郭保坤的地儿,牛栏街。”

“哦——”范仁恍然大悟,嘴角立刻微微上扬,眼里闪过几分玩味,“难怪看着眼熟!那这条街可得记着,也算我在京都‘一战成名’的地方,颇有纪念意义。”

滕梓荆轻笑一声,眼角带着点揶揄:“牛栏街,名字倒是配得上。说到这儿,你还欠我一头牛呢,之前答应好的,可别赖账。”

“放心,到了澹州就给你买,保证是膘肥体壮、能拉犁能耕地的那种,绝对不糊弄你。”范仁满不在乎地摆摆手,语气里满是笃定。

滕梓荆握着缰绳的手顿了顿,神色渐渐变得柔和,没了之前的调侃,语气真诚得像淬了暖意:“说真的,幸亏当初去了澹州,也幸亏遇到了你,要不然我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找到妻儿,更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放下心里的怨恨,好好过日子。范仁,谢谢你。”

“哎!”范仁佯装嫌弃地摆手,故意皱起眉头,“少跟我说这种肉麻话,再这么煽情,那五十两月钱、那头猪还有承诺的牛,全给你扣了!”话刚说完,自己先忍不住笑了起来,眼里根本没半点“嫌弃”的意思。

“好,我的大小姐,不说了。”滕梓荆也跟着笑了,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自觉的宠溺。他轻喝一声“驾!”,手腕扬了扬缰绳,马儿打了个响鼻,加快了脚步,马车轱辘“咕噜”声更急促,朝着醉仙居的方向驶去。

范仁坐在一旁,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阳光透过稀疏的树枝洒在她身上,在衣摆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她望着远处渐渐清晰的河道,眼神里透着一丝温暖和惬意——或许,不管是京都的喧嚣热闹,还是澹州的宁静安逸,只要身边有值得牵挂的人,有能放心交付后背的伙伴,在哪儿过日子,好像都一样安稳。

可这份安稳没持续多久,马车驶入牛栏街深处时,氛围骤然变得诡异。日头毒得像要把地面烤化,街边的铺子却门窗紧闭,连个透气的缝隙都没有,透着一股死寂的压抑——明明是白日,街上却连半个人影都看不见,

只有风卷着灰尘在空荡的街巷里打旋,卷起几片枯叶,又重重砸在墙上,发出“哗啦”的轻响。

“不对劲。”滕梓荆猛地勒住缰绳,马儿嘶鸣一声停下脚步,他眼神瞬间锐利如刀,警惕地扫视着两侧屋顶。话音刚落,两侧屋顶突然传来衣袂破空的轻响,“唰唰唰”的声音像极了飞鸟振翅。

四名身着白衣的女子如鬼魅般疾驰而来,裙摆翻飞间,寒光闪闪的长剑已如寒星般亮起。她们身姿轻盈得像飘飞的柳絮,脚下踩着瓦片却悄无声息,眼神却淬着冰,没有半分温度,眨眼间便齐齐扑向马车,利剑直指车厢,显然是冲着车上的人来的。

“小心!”滕梓荆反应极快,腰间的飞刀瞬间出鞘,手腕猛地一甩,三枚寒光凛冽的飞刀如黑色闪电般射出,精准地钉中最前面那名女子的咽喉。她连哼都没哼一声,身体便像断了线的风筝,从屋顶直直坠落“砰”地砸在地面上,鲜血瞬间染红了白衣。

几乎在同一时间,范仁坐在车辕上的眼神骤然一凛,指尖不知何时多了几枚细如牛毛的银针——专破轻功高手。

她手腕微扬,银针如流星般射出,另一道刚要落地的白影应声倒下,银针正正插在她的眉心,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范仁甚至没挪动半步,只是嘴角抿得更紧,眼神里多了几分凝重。

马车还没来得及继续前行,刚驶过街角,异变再生——马蹄下的地面突然“咔嗒”一声轻响,一道粗壮的麻绳绊索猛地弹出,死死缠住马的前蹄。“嘶——”

马儿受痛,猛地人立而起,前腿高高扬起,随即重重摔倒在地,车厢“哐当”一声巨响,剧烈地倾斜过来,车帘被甩飞,里面的软垫滚落出来。

范仁瞳孔骤缩,借着车厢倾斜的瞬间,透过车窗缝隙扫向远处——不远处的屋檐下,一架覆盖着黑布的巨大弩机正缓缓转动,黝黑的弩口像野兽的眼睛,冰冷地盯着他们。“不好!是连弩!”

话音未落“嗡”的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弩机上那支手臂粗的铁箭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啸,呼啸而来,箭尖闪着冷光,仿佛能穿透一切。

范仁身形如狸猫般向侧后方一闪,堪堪避过,铁箭擦着她的肩头飞过“轰”地钉进后面的土墙里,半截箭身都没入其中,砖屑飞溅,墙面瞬间塌了一块。

还没等她喘口气,一道黑影突然从侧面的巷子中冲出,落地时“咚”的一声,震得地面都微微颤抖。那人身材魁梧得像座小山,

身上的粗布短褂被虬结的肌肉撑得紧绷,每一块肌肉都像老树盘根般结实,脸上一道狰狞的刀疤从额头延伸到下巴,眼神猩红得像要吃人——正是北齐八品横练高手,程巨树!

“程巨树!”刚从马车上跳下的滕梓荆看清来人,脸色骤变,怒吼一声便将腰间剩下的飞刀尽数掷出,三枚飞刀带着必杀的气势,直取程巨树的心口、咽喉和眉心,每一处都是致命要害。

然而程巨树只是闷哼一声,飞刀扎在他胸口,竟像扎在了铁板上,只留下三个浅浅的血洞,连皮肉都没穿透太深。

他低头看了眼胸口的血痕,猩红的眼睛猛地转向范仁,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脚下猛地蹬地,地面裂开几道细缝,整个人如炮弹般扑了过来。

“小心!”滕梓荆想上前阻拦,却已来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程巨树蒲扇大的手掌抓住范仁的肩膀——那手掌几乎能盖住她半个肩头,力道大得像铁钳。程巨树像拎小鸡似的,将范仁高高举起,又重重掷出!

范仁在空中划过一道狼狈的抛物线“砰”地撞在对面铺子的门板上,木门瞬间被撞得粉碎,木屑纷飞。她闷哼一声,嘴角立刻溢出血丝,扶着门框才勉强没倒下,胸口传来一阵剧痛,显然是受了内伤。

“找死!”滕梓荆红了眼,拔刀便冲上前,与刚站稳的范仁背靠背站在一起。牛栏街上,两人一左一右,同时攻向程巨树,刀光与掌影交织,却根本不是对手——程巨树的横练功夫已至化境,寻常兵器根本伤不了他。

程巨树的拳头带着千钧之力,每一次挥出都让空气发出“呜呜”的呜咽声,仿佛能打碎巨石。滕梓荆的短刀砍在他手臂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连皮都没划破

范仁的掌刀带着内劲劈向他脖颈,他也只是微微偏头,硬生生扛了下来,脖子上连个红印都没留下。

不过片刻,两人身上已添了数道伤口。滕梓荆的胳膊被拳头擦过,衣袖瞬间被鲜血浸透

范仁的后背挨了一掌,踉跄着退了两步,嘴角的血丝更多了“没死吧!”范仁咬着牙喊道,肩膀被刚才那一掷震得发麻,连抬臂都费劲,却还是死死握着腰间的匕首。

滕梓荆擦了擦嘴角的血,喘着粗气,语气里却还带着点硬气:“你答应我的地、牛、猪还没兑现,我死了多亏?你都没死,我凭什么先死!”

范仁艰难地笑了笑,目光扫过程巨树胸口那枚还嵌在肉里的飞刀,声音压低了些:“你刀上涂药了?”

“涂了,见血封喉的,”滕梓荆说着,又一刀刺向程巨树的膝盖,试图攻击他关节处的弱点——横练功夫虽强,关节却相对脆弱。“那就好,再撑会儿,等药性发作。”范仁忍着痛,脚下步伐变幻,试图绕到程巨树身后,寻找他的破绽。

“你先走!顺着巷子往南跑,能到河边!我断后!”滕梓荆突然大喊着,猛地向前一步,用身体挡住程巨树挥来的拳头。“砰”的一声闷响,他后背硬生生挨了一下,整个人向前踉跄两步,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断个屁后!断什么后!没后断!”范仁急了,一把将他拉开,自己顶了上去,掌刀狠狠劈向程巨树的肋骨,“要走一起走!你不是说药能放倒他吗?再撑撑就好了!”

“这是程巨树!”滕梓荆吼道,声音里带着几分绝望“八品横练,体魄比常人强十倍,未必能撑住他!再不走,咱们俩都得死在这儿!”

“撑不住也得撑!”范仁眼神坚定,从腰间摸出最后一把匕首——那刀刃淬了剧毒。她握紧匕首,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我范仁从不丢下同伴,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

话音刚落,程巨树突然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声浪掀得两人衣袍猎猎作响,连周围的瓦片都簌簌掉落。他像是被彻底激怒,猛地蹲下身子,双臂死死抱住街边那口半人高的大水缸——水缸里还装满了水,少说也有几百斤重。

他手臂上的青筋暴起如蚯蚓,肌肉紧绷得像要炸开,“啊——!”一声暴喝,竟将水缸硬生生举过头顶,朝着两人狠狠砸来!

水缸带着千钧之力,在空中划过一道沉重的弧线,水流从缸口溢出,在空中洒成水帘,气流都被搅得紊乱。“快躲!”两人来不及多想,急忙向两侧闪身——范仁滚到街边的墙角,

滕梓荆则扑到马车底下。水缸“轰隆”一声砸在地上,四分五裂,水花混着碎瓷片溅得到处都是,地面瞬间积起一滩水,连马车的车轮都被砸得歪了方向。

就在这稍纵即逝的空隙,程巨树如发狂的公牛般锁定倒地的滕梓荆,粗壮的手臂带着破风的力道挥出,铁钳似的手掌瞬间掐住他的咽喉。

滕梓荆双脚猛地离地,脚尖徒劳地蹬着地面,双手拼命去掰那紧扣的手指,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脸却从涨红渐渐转为青紫,眼球都快要凸出来,呼吸越来越微弱,胸口的起伏也越来越浅。

“放开他!!”范仁心急如焚,视线扫过街边散落的酒坛——那是刚才水缸砸落时碰倒的,陶制的坛身还沾着泥垢。她想都没想,挣扎着扑过去抄起一个酒坛,运起全身剩余的力气,将酒坛举过头顶,

朝着程巨树后脑勺狠狠掷去“砰”的一声闷响,酒坛应声炸开,浑浊的酒水混着锋利的陶片四溅,有几片甚至擦过程巨树的脸颊,留下浅浅的血痕。

程巨树吃痛,掐着咽喉的手劲骤然一松,滕梓荆像断线的风筝般重重坠落,摔在满是碎瓷的地面上。他捂着脖子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次咳嗽都牵扯着胸口的伤口,嘴角涌出大口带着泡沫的鲜血,连呼吸都带着嘶哑的杂音。

“你走啊!!”范仁嘶吼着,拖着受伤的腿扑向程巨树,试图用身体缠住他的手臂,给滕梓荆争取逃跑时间。

她的肩膀还在隐隐作痛,说话时都带着颤音,却强撑着挤出硬气的话:“这家伙还没死,但我真气一旦爆发,收拾他不在话下……我死之后,替我照顾好若儿,别让他掺和京里的浑水;告诉婉儿,肺痨不是绝症,让她找个比我更好的人,好好活下去……”

“我凭什么走!”滕梓荆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扶着旁边的墙角稳住身形,眼中满是决然,血丝爬满了眼白,“要走一起走!那些废话留着你自己跟她们说去!!”

他嘶吼着,捡起掉在地上的短刀,再次朝着程巨树扑去,刀刃直指对方的小腹——那是横练功夫相对薄弱的地方。

范仁见他不肯走,眼中闪过一丝决绝,随即身形灵动起来,脚下步伐变幻如鬼魅,借着街边的杂物掩护,欺近程巨树身侧,

一记凌厉的掌刀带着内劲,狠狠砍向他的脖颈——那里是经络汇聚之处,哪怕横练功夫再强,也未必能完全护住。

滕梓荆则从另一侧突袭,短刀直刺程巨树肋下,两人一左一右,默契地避开对方的拳头,专找关节缝隙和要害下手,这是刚才数次交锋中,用伤口换来的经验。

然而程巨树的反应远比他们预想的更快,面对夹击竟不闪不避,硬生生扛下这两招。掌刀落在脖颈上,他只微微偏头,仿佛被蚊子叮了一下

短刀刺向肋下,也只划破外层的粗布,连皮肉都没穿透太深。随即,他抡起砂锅大的拳头,带着呼呼风声砸向离得更近的范仁。

范仁躲避不及,肩膀被拳风擦到,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飞了出去,重重撞在斑驳的土墙上,又顺着墙面滑落在地,半天爬不起来,后背的伤口被蹭破,鲜血透过衣衫渗出来,在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范仁!”滕梓荆见状,眼睛瞬间红得像要滴血,不顾一切地扑向程巨树,试图从背后偷袭——他知道自己不是对手,却只想为范仁争取哪怕一秒的喘息时间。

可程巨树早有察觉,宽厚的肩膀猛地向后一撞,恰好顶在滕梓荆胸口。随即他迅速转身,右腿如铁棍般狠狠踹出“砰”的一声闷响,正中小腹。

“哇”的一声,滕梓荆吐出一大口鲜血,血珠溅在青石板上,开出刺眼的红。他身体像断线的木偶般倒飞出去,

重重砸在墙角,又弹落在范仁不远处。只抽搐了几下,便只剩胸口微弱的起伏,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眼帘沉重得像挂了铅,却死死盯着程巨树的方向,不肯闭上。

每一次交锋,都像是以卵击石。程巨树那身横练功夫太过霸道,寻常刀剑根本伤不了他分毫,甚至连他的皮肉都难以划破

而范仁和滕梓荆的体力在快速消耗,伤口的疼痛顺着神经蔓延全身,让视线都开始模糊,眼前的景象也渐渐出现重影。可两人都没放弃

范仁想着要护着滕梓荆,不能让他为自己送命滕梓荆想着要报范仁的救命之恩,绝不能让她死在自己前面。

“滕梓荆!滕梓荆!!”范仁趴在地上,看着不远处的滕梓荆半天没动静,急得声音都劈了,喉咙里像卡着砂纸,每喊一声都带着撕裂般的刺痛。

她想爬过去,指尖抠进石板缝里,指甲盖都翻了起来,渗出血珠,却连撑起上半身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程巨树迈着沉重的步伐,一步步走向滕梓荆,每一步都像踩在她的心尖上。

就在这时,滕梓荆挣扎着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向范仁,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因动作太慢,被程巨树一把抓住脚踝。

那力道大得仿佛要将他的骨头捏碎,程巨树像拎起一块破布似的,将滕梓荆猛地抡起,手臂在空中划出一道狰狞的弧线,又重重砸在坚硬的青石板上。“砰”的一声闷响,地面都似乎颤了颤,石板上甚至裂开了几道细缝。

滕梓荆趴在地上,四肢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嘴角不断涌出鲜血,染红了身下的石板,连呼吸都变得微弱。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艰难地抬起头,朝着范仁的方向挤出一个字:“走……啊……”话音未落,头便重重垂了下去,只有胸口还在微微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滕梓荆!!啊!”范仁嘶吼着,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混合着脸上的灰尘和血迹,在脸颊上冲出两道狼狈的沟壑。她拼尽全力想爬过去,手指在石板上留下一道道血痕,却被程巨树察觉到动作。

他转过身,一双穿着粗布鞋的大脚狠狠踩在她的后背,鞋底的泥垢蹭在她渗血的衣衫上“咔嚓”一声轻响,像是骨头错位的声音,范仁痛得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冷汗瞬间浸湿了里衣。

绝望像潮水般涌上心头——难道今天真要死在这里?连跟若儿说句“回澹州”的机会都没有,连跟婉儿道声“保重”的时间都没有?她不甘心,指尖死死攥着地上的碎石,指甲缝里全是血,却连反抗的力气都没了,只能任由疼痛和绝望将自己吞噬。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两道黑影突然从天而降,带着凌厉的劲风直扑程巨树。那速度快得只剩残影,破空声甚至盖过了风声。

来人是一高一矮两个男子,身着玄色劲装,衣摆处绣着暗金色的云纹,腰间系着银色腰带,腰带上挂着的青铜令牌在阳光下闪着冷光——正是祁王身边最得力的护卫,长顺和来顺。

长顺身形高大,落地时单膝跪地,手掌按在石板上,硬生生将地面按出一个浅坑,手中的长刀瞬间出鞘,刀光如练,直劈程巨树的脖颈

来顺则身材瘦小,动作却更灵活,落地后借着长顺的掩护,像狸猫般绕到程巨树身后,手中短匕直指他后腰的命门——那是横练功夫最难护住的地方,也是之前范仁一直想攻击却没机会碰到的要害。

两人配合默契,一攻前一袭后,动作快如闪电,落地时连灰尘都没扬起多少,显然是常年一起执行任务的老手。

程巨树没想到会突然杀出援兵,仓促间只能放弃踩在脚下的范仁,双臂交叉挡在身前“铛”

的一声脆响,长刀劈在他手臂上,火星四溅,程巨树闷哼一声,手臂竟被震得发麻,连退两步才稳住身形。还没等他反应过来,

来顺的短匕已经刺到,他急忙侧身躲避,短匕擦着他的腰侧划过,虽没刺中要害,却也划破了皮肉,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范仁趴在地上,看着突然出现的两人,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被剧痛淹没。她喘息着,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滕梓荆身上,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活着,一定要带着滕梓荆离开这里。

一个时辰前,晨光刚漫过京都的屋脊,将青灰色的瓦片染成浅金。远处的房顶上,一道玄色身影静立如松,

正是祁王李云墨。他眼上蒙着一层素白纱巾,纱巾薄如蝉翼,隐约能看到下方眼尾微挑的弧度,周身却透着与盲态不符的敏锐——耳尖轻动,能捕捉到百米外马车轱辘的“咕噜”声;指尖轻捻,能感知到风里夹带的尘土气息,精准判断出方向。

长顺和来顺一左一右跟在他身后,两人都穿着与主子同款的玄色劲装,只是腰带少了那圈象征身份的银纹。长顺忍不住皱了皱眉,声音压得极低:“殿下,往常这个时辰您还在府里睡觉吗?,今儿怎么突然起这么早,还跟着一辆青布马车?这要是被宫里的人瞧见,怕是又要嚼舌根。”

来顺也跟着点头,语气里满是疑惑:“是啊殿下,您看那马车走的是往牛栏街的方向,街上都是些小商贩,没什么要紧人物。咱们这样跟着,是不是……不太妥当啊?”他实在想不通,素来懒得管闲事的祁王,怎么会对一辆普通马车感兴趣。

李云墨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声音清润得像浸了晨露:“急什么?等会儿有好戏看。”他指尖轻轻敲了敲腰间的玉佩,那玉佩是陈萍萍前些日子送的,触手温凉,“待会儿你们俩可得好好帮忙,别掉链子。”

长顺和来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茫然。来顺忍不住追问:“帮忙?帮什么忙啊?您看前面马车走得安稳,街上也没什么异动,不是挺好的吗?难不成……那马车上有什么贵重东西?”

李云墨轻轻摇了摇头,目光虽被纱巾遮住,却像是穿透了层层屋宇,落在那辆渐渐远去的马车上。他没直接回答,反而轻声道:“看似风平浪静,底下可有人在暗自使劲呢。”

这话让长顺和来顺更摸不着头脑了,却也不敢再多问——他们跟着祁王多年,知道主子虽看着温和,心里却比谁都有数,从不做没意义的事。

只有李云墨自己知道,此刻心里翻涌的情绪有多复杂。他清楚记得,就是这条牛栏街,就是这次去醉仙居的路上,

滕梓荆会为了护着范闲,死在程巨树的手下。那时候看剧,他就觉得滕梓荆可惜——明明刚找到妻儿,刚有了活下去的盼头,却偏偏死在了权力争斗的阴谋里。

如今他竟真的来到了这个世界,成了庆帝的二哥,成了能在京都政局里说上几句话的祁王。既然占了这身份,有了能改变结局的机会,他就不想再看着滕梓荆重蹈覆辙。

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玉佩,耳尖捕捉到远处传来的衣袂破空声——比预想的要早一些。他轻轻抬了抬下巴,声音里多了几分凝重:“来了,准备着。等会儿看到穿白衣的杀手,先解决了,重点盯着一个满脸刀疤的壮汉,别让他伤了马车上的人。”

长顺和来顺虽不知主子怎么知道会有杀手,却立刻绷紧了神经,手按在腰间的兵器上,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晨光下,两人的身影绷得笔直,像两把蓄势待发的剑,只等主子一声令下,便会立刻冲出去。

李云墨则微微侧过头,朝着马车的方向,嘴角的笑意淡去,多了几分认真。他在心里默默道:滕梓荆,这次,你可别再死了。

三人继续在远处的房檐上跟着,青灰色的瓦片承着晨光,将身影藏在屋脊的阴影里。

长顺眼尖,最先瞥见两道白影在前方屋顶飞速掠过,衣袂翻飞间,腰间的长剑隐约闪着寒光,脚步轻得像贴在瓦面的风,明显是冲着下方马车去的。

“殿下,是杀手!”长顺压低声音,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指节微微用力,“两个白衣女子,看轻功像是北齐那边的路数,要不要现在动手?再等下去,范小姐他们怕是要吃亏!”

来顺也跟着点头,眼神紧紧盯着那两道白影,语气里带着急意:“是啊殿下,这两人看着就不是善茬,手里的剑都淬了光,明显是奔着要命来的!咱们再不出手,万一范小姐他们没防备……”话没说完,他已经做好了跃下去的姿势,脚尖踮着瓦片,只等李云墨一声令下。

长顺刚要拔腿跃下屋顶,手腕却被李云墨轻轻按住。他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稳,只听李云墨声音依旧平静:“急什么?这两个不过是开胃小菜,真正的麻烦还在后面。”他指尖朝着巷子深处的方向轻点:“你们听,那动静可不是两个人能弄出来的。真正的大菜还在后面。”

他指尖轻轻点了点瓦片,“你们看,范仁手里有费介教的银针,滕梓荆的飞刀也不是吃素的,这两个杀手,他们自己能应付。”

来顺侧耳细听,果然捕捉到巷子里传来的轻微异响——像是有人在拖动重物,又像是铁器摩擦地面的声音。他心里一紧,看向长顺,两人眼中都多了几分警惕,却也按捺住了出手的念头,只牢牢盯着下方的白衣女子。

那两名白衣女子在屋顶上疾驰,身影快如鬼魅,眼看就要扑到马车旁,却被滕梓荆的飞刀和范仁的银针接连解决。长顺忍不住低叹:“这两位身手倒不错,尤其是那姑娘,银针用得又快又准。”来顺也点头附和:“可惜对方显然早有预谋,怕是还有后手。”

话音刚落,下方就传来“唰”的银针破空声,紧接着是重物落地的闷响。长顺和来顺对视一眼,虽还是觉得不妥,却也按捺住了——毕竟主子的判断,从来没错过。来顺悄悄松了松握着匕首的手,小声嘀咕:“这范小姐倒是真有两下子,银针用得比咱们府里的护卫还准。”

长顺没接话,却悄悄将目光移向更远处的巷子口,总觉得主子说的“大菜”,该要出来了。

李云墨没接话,只是微微偏着头,耳尖随着周围的声响轻轻转动。忽然,他指尖一顿:“来了。”

果然没等多久,一道黑影突然从侧面的巷子中冲出,落地时“咚”的一声,震得房檐上的瓦片都簌簌掉了几片灰。

长顺和来顺同时屏住呼吸——那人身材魁梧得像座小山,身上的粗布短褂被虬结的肌肉撑得紧绷,每一块肌肉都像老树盘根般结实,

脸上一道狰狞的刀疤从额头延伸到下巴,眼神猩红得像要吃人,不是北齐八品横练高手程巨树是谁?长顺和来顺同时瞳孔骤缩,看清来人模样后,异口同声地低呼:“程巨树!”

来顺瞬间按住腰间的短刀,声音里带着急切:“殿下!是北齐的八品横练!这两人根本不是他对手,再不出手就晚了!”

长顺也跟着点头,掌心已经握住了刀柄,眼神死死盯着程巨树的动作——他清楚横练高手的厉害,寻常攻击根本伤不了对方,再拖下去,马车上的两人怕是要丧命。

(本章完)

相关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