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日头斜斜挂在西边,把客栈屋檐的影子拉得老长,地上的光斑碎得像撒了把金豆子,风一吹,就跟着晃悠。店小二就颠颠地迎上来,腰间的抹布晃悠着,托盘里的瓷碗碰撞出清脆的响:“客官,您二位点的红烧肉、炒青菜,还有两碗糙米饭,都给您端来了!”

王启年赶紧推开门,小二小心翼翼地把托盘放在桌上,手指还蹭了蹭桌边的灰,赔着笑:“您慢用,不够再叫我。”说完转身就退了出去,脚步轻得像怕打扰了二人用餐。

“大人,依我看,司理理要是真往澹州港去,走东门官道,两三天内咱们准能追上。”王启年搓着手,眼睛直勾勾盯着桌上的红烧肉,油亮的酱汁裹着肉块,还冒着热气,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范仁瞥了眼窗外,日头已经沉到了山尖,天边染出一片橘红:“她既然能从京都跑出来,手里应该有马。有马代步,比咱们靠轻功赶路要省劲。”

“马这东西,不经跑。”王启年嘿嘿一笑,拿起筷子在手里转了圈,“得歇歇停停,还得喂好料,不然跑不了几十里就得瘸腿。咱们走山野捷径,专挑没人的小路,比官道快多了,她的马在小路上跑不开,咱们准能追上。”

“两点之间,直线最快。”范仁轻声道,指尖在桌沿轻轻划了下——

“啥点?直线又是啥?”王启年没听明白,挠了挠头,眼神还黏在红烧肉上,“大人,咱先吃饭吧,吃完再琢磨路线,我肚子都叫了。”

“没什么。”范仁摇摇头,拿起筷子刚要夹菜,又放下了。

“那啥,大人,这住店和饭钱……”王启年笑得有点不好意思,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腰间的钱袋

“我出。”范仁白了他一眼“赶紧吃,吃完好赶路。”

“得嘞!”王启年喜笑颜开,刚要伸筷子夹肉,就被范仁厉声喝住:“等等!”

他手一抖,筷子差点掉在桌上,赶紧收回手,陪着笑:“大人您先吃?我不着急,您先动筷。”

“饭里有毒。”范仁的眼神冷得像冰,死死盯着桌上的红烧肉,指尖轻轻沾了点酱汁,放在鼻尖闻了闻——有股极淡的苦杏仁味,是剧毒“牵机散”的味道。

王启年脸色瞬间变了,筷子“啪嗒”掉在桌上,声音都发颤:“莫非……是司理理干的?她知道咱们在这儿?”

“看来不用等两三天了,她就在这客栈里。”范仁起身,快步走到门口,拉开门叫小二:“小二,过来!”

小二刚从楼下跑上来,脸上还带着笑,一进门就被范仁冰冷的眼神盯着,顿时僵住了:“客……客官,咋了?菜不合口味?”

“这菜是后厨做的?”范仁开门见山,语气里没有丝毫温度。

“是……是啊,刚从后厨端出来的,热乎着呢。”小二被她看得发毛,下意识地擦了擦额头的汗,手心都湿了。

“做完之后,给谁了?有没有经过别人的手?”范仁步步紧逼,眼神像刀子似的,直戳小二的眼睛。

“就直接端给您了啊!从后厨到二楼,就我一个人,没旁人碰过!”小二连连摆手,声音都有点变调。

“好,那就都是你的责任了。”范仁拽着小二的胳膊,把他拉进屋里,“跟我来,自己看看,这饭菜里有毒,你要是说不出是谁动的手,今天这事就没完!”

被范仁带进屋内后,小二的目光一下子落在了王启年的身上——只见王启年趴在桌上,七窍“流”出黑褐色的“血”,面色惨白得像纸,嘴角还挂着“血沫”,

那恐怖的模样让小二的心瞬间揪紧,双腿不由得向后退去,几乎是本能地想要逃离这恐怖的现场,声音都带着哭腔:“这……这咋回事啊?出人命了?”

“哎,别走!饭里有毒出人命了,现在怎么办?报官?”范仁故意提高声音,眼神却盯着小二的反应。

“不不,这这,这怎么会这样啊!”小二吓得腿都软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双手乱摆,“跟我没关系,真跟我没关系!”

“那要这么看的话,你恐怕就是凶手。”范仁蹲下身,盯着小二的眼睛,“毕竟你说饭菜只有你跟后厨碰过,要么是你下的毒,要么就是你们这店是黑店,专干谋财害命的勾当。”

“不不不,不是我,不是我,真不是我!”小二吓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突然想起什么,猛地拍了下大腿,“还有个公子!下午住进来的,就住对门房间!刚才我端着您的饭菜上楼时,她叫住我,说要看看饭菜成色,我就把您这桌的餐盒端过去让她瞧了瞧,就看了一眼,别的啥也没干!”

“为什么偏看我们的?店里这么多客人,她不看别人的,偏偏看我们的?”范仁追问,眼神里满是怀疑。

“就……就住得近啊!她住对门,正好看见我端着饭菜经过,就顺口说了一句,我也没多想……”小二哭丧着脸,声音越来越小,“早知道我就不让她看了,这可咋整啊!”

这时,一直趴在桌上“装死”的王启年“噌”地爬起来,眼里闪着光,顾不上擦脸上的“血”,拔腿就直奔对门房间。

小二瞅见他突然“活”过来,吓得魂都没了,尖叫起来:“诈……诈尸了!有鬼啊!”

范仁无奈地扶了扶额头,赶紧跟上王启年,还不忘对小二说:“别叫了,他没死,就是装的”

王启年站在对门房门前,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门,门板“哐当”一声撞在墙上,发出巨响。可屋里空荡荡的,别说人了,连件多余的东西都没有——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上只有一个空茶杯,连行李都没留下。

他不甘心地掀了被子,翻了柜子,连床底都趴下去看了,啥也没有。王启年挠着头,一脸纳闷,又凑到窗边闻了闻,眉头突然皱了起来。

范仁走进来,环顾四周,目光落在敞开的窗户上——窗户开了条缝,风正往屋里灌,吹动了窗纱。“跳窗跑了。”她走到窗边,往下看了看,窗台下的泥地上有个浅浅的鞋印,边缘还沾着点草屑,“刚走没多久,脚印还新鲜着呢,没被风吹散。”

王启年凑过来一看,果然,泥地上的鞋印清晰可见:“追!肯定是司理理,她跑不远!”他一挥手,率先从窗户跳了出去,动作麻利得像只猴子。

客栈里,店小二还瘫在地上哆嗦,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和地上的“血渍”,半天没回过神来——这好好的客栈,咋突然就跟闹鬼似的?早知道今天就不该开门做生意。

范仁快步走进空房间,见王启年正蹲在地上翻找,急问道:“怎么样?有没有找到什么线索?人往哪个方向跑了?”

王启年直起身,满脸沮丧地摇头:“大人,连根头发丝都没找着,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窗户下面的脚印到了路边就没了,不知道往哪走了。”

“我刚问了店小二,说对门的‘公子’已经走了,”范仁眉头微蹙,手指在窗台上轻轻划了下,“但我不确定是不是司理理,说不定是她的同伙。”

“肯定是她!错不了!”王启年语气笃定,深吸一口气,闭着眼睛嗅了嗅,又睁开眼,指着床头的方向,“沉光的味道,您闻闻,空气中还有残留。”

“沉光?”范仁更疑惑了,凑到空气中仔细嗅了嗅,只闻到淡淡的尘土气和风带来的草味,“什么沉光?是药材还是别的东西?”

“是种熏香,醉仙居一直用这个,香味特别独特,是兰草混着檀香,余味还特别长,不容易散。”王启年解释道,手指在床头的小几上摸了摸,“您仔细闻,是不是有股淡淡的兰草香,还混着点檀香?司理理在醉仙居待了那么久,身上肯定沾了这香味,这房间里也有,说明她刚才就在这儿。”

范仁这才捕捉到一丝极淡的香气,若有若无,不仔细闻根本察觉不到,她挑眉看向王启年:“你怎么知道醉仙居用这个香?还知道得这么清楚,看来没少去啊。”

王启年挠了挠头,脸上泛起红晕,眼神有点闪躲:“追踪之术里,识别气味是基本功……不瞒大人说,王某去过醉仙居几次,就……就听听曲儿,喝杯茶,别的啥也没干,真的!”

“哦?醉仙居的姑娘个个貌美,你就把持得住?”范仁忍不住调侃,嘴角噙着笑意——难得见王启年这副窘迫的样子。

“实在太贵了!一杯茶就要一两银子,我哪喝得起。”王启年苦着脸摆手,又赶紧转移话题,“再说我也不敢啊,我家夫人要是知道了,非把我腿打断不可。哎大人,咱别说这个了,还是赶紧追人吧!这事可千万别让我家夫人知道。”

范仁被逗笑了,摆了摆手:“行了,我不说出去。既然香味对得上,应该就是她没错了。她跳窗跑了,肯定没跑远,咱们得赶紧追。”

“那咱们连夜追!说不定今晚就能堵住她!”王启年眼睛发亮,搓着手一脸兴奋

范仁瞥了眼他的脸,忍不住提醒:“堵住他之前,先把你脸上的‘毒’擦干净,七窍流血的样子,我看着都发怵,一会儿要是遇上人,还以为咱们是劫匪。”

王启年这才想起自己还带着“中毒”的妆,赶紧跑到水盆边,掬起冷水往脸上泼。黑褐色的颜料混着水往下淌,顺着下巴滴下来,把水盆都染花了。

范仁站在一旁看着,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眼神愈发坚定——不管司理理跑多远,今晚必须追上她,问清楚牛栏街刺杀案的真相。

片刻后,王启年擦净脸,二人对视一眼,转身快步走出客栈。刚到前院,就见店小二正端着空托盘往后厨走,脚步还虚浮着,显然还没从刚才的“诈尸”事件中缓过来。

范仁一把拉住他,急切问道:“刚才走的那个‘公子’,是不是骑了自己的马?往哪个方向去了?”

店小二被拽得一个趔趄,稳住脚步后连忙回答:“骑了!是匹白马,看着就很神骏!往披甲丘去了!小人还劝她呢,说天快黑了,披甲丘那一带山贼多,晚上不安全,可她根本不听,说有急事,骑上马就跑了,跑得还特别快!”

“东去澹州港,有两条路。”王启年摸着下巴思索,手指在空气中比划着路线,“一条是走潮梦河沿岸的官道,平坦但绕远;另一条就是穿披甲丘,都是平原小丘,路近但容易遇到山贼。她选了披甲丘,看来是想尽快赶到澹州港。”

范仁看向他:“你怎么确定她会走披甲丘?万一她只是故意往那边跑,引我们过去呢?”

“她自己问的路!”店小二在旁补充,声音比刚才稳了些,“下午她住进来的时候,就问过我去澹州港哪条路近,我跟她说了披甲丘和潮梦河,还提醒她披甲丘有山贼,她当时没说话,没想到晚上就往那边去了。”

“多谢。”范仁冲店小二点头,转身就要走,却被王启年拉住。

“大人稍等!黄豆、苜蓿、鸡蛋!”王启年急声道,见范仁一脸茫然,又赶紧解释,“她的马吃的是上等精饲料,从马蹄印来看,是匹良驹,披甲丘多是平原小丘,马儿跑起来省力。咱们要是靠轻功追,肯定追不上,得有坐骑才行,不然跑不了几十里就没力气了。”

范仁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客栈马厩,马厩里传来马匹吃草的声音,嘴角微微上扬:“这不就有现成的?”

马厩里果然拴着三匹骏马,毛色油亮,肌肉结实,正悠闲地嚼着草料,马鞍、缰绳都齐全,显然是经常有人打理。王启年眼睛一亮,嘿嘿笑道:“大人英明!这下咱们有坐骑了,肯定能追上司理理!”

他快步冲进马厩,解开缰绳牵出两匹最壮实的,手掌在马脖颈上轻轻拍了拍,低声安抚着:“好伙计,今晚得辛苦你了,追上人之后,给你喂最好的草料。”

范仁翻身上马的动作干脆利落,玄色衣袍在空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稳稳坐定在马鞍上,身姿挺拔如松,右手握住缰绳,左手按在剑柄上。

王启年也迅速上马,握紧缰绳看向披甲丘的方向——夜色已将那片丘陵染成墨色,只能隐约看见起伏的轮廓。“大人,咱们走!”

他轻夹马腹,马蹄“嗒”地踏在石板上,溅起细小的火星。两匹骏马发出一声嘶鸣,朝着披甲丘的方向奔去,夜色中,只留下两道疾驰的身影和渐远的马蹄声

夜色像化不开的浓墨,把天地间最后一点橘红都吞了干净,连星星都躲进云层里,只留一轮残月悬在半空,洒下的清辉冷得像霜。月光落在范仁和王启年身上,

拉出两道细长的影子,随着马蹄起伏在地上晃悠,时而被路边的矮树截断,时而又在空旷的原野上舒展。前方的披甲丘隐在黑暗里,

连绵的丘陵轮廓像头伏着的巨兽,脊背在月色下泛着冷光,谁也说不准里头藏着的是急于逃窜的司理理,还是传说中专劫路人的山贼。

两匹马一前一后冲出客栈后门,马蹄踏在碎石铺就的小路上,发出“哒哒”的脆响,在寂静的夜里传得老远。起初节奏还慢,越往后越急,蹄声密集得像敲在人心上的鼓点,

连路边的野草都被马蹄带起的风扫得贴在地上。范仁挺直脊背,目光盯着前方的岔路口,月光把她的侧脸照得分明,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右手食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上的纹路。

到了岔路口,王启年突然勒住缰绳,黑马长嘶一声立起前蹄,前腿在空中蹬了两下才落地,扬起的尘土里还混着几片枯草。范仁赶忙收住马,身体前倾,左手紧紧攥着缰绳,生怕枣红马受惊:“怎么了?是不是发现踪迹了?”

王启年翻身下马,动作麻利得像只猫,蹲在路边枯黄的杂草里,手指扒开草叶,戳了戳一堆新鲜的马粪——湿润的粪堆还冒着点热气,里面嵌着几颗没消化完的豆饼渣,颜色金黄,一看就是客栈马厩里喂的精饲料。

范仁骑在马上看得真切,眉头瞬间拧成疙瘩,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赶紧捂住嘴,肩膀控制不住地抖了两下,干呕起来:“呕……王启年,你能不能别对着这东西动手动脚?”

“大人,没错!这就是司理理那匹马的踪迹!”王启年站起身,脸上带着兴奋,完全没注意到范仁的不适,还伸手想指给她看,“你看这粪里的豆饼渣,跟客栈马厩里的一模一样,而且方向是往披甲丘去的,她肯定就在前头!”

“站住!你别过来!”范仁赶紧伸出手,声音里满是厌恶,连眼神都在往后躲,“就站在那儿别动!我现在看见你这双手,就觉得恶心……呕!”她瞪着王启年,语气里带着点哭笑不得,“真没想到你追踪还得靠这个,你家夫人知道你还有这‘癖好’吗?”

王启年一脸冤枉,手摆得像拨浪鼓,连退了两步,生怕真惹恼了她:“冤枉啊大人!我没吃啊!我就是看看、闻闻,这跟吃完全是两码事!”

“那你凑那么近做什么?隔着三尺远不能看?”范仁皱着眉,眼神里的嫌弃都快溢出来了,连呼吸都刻意放轻,生怕吸到什么不该吸的味道,“下次再这样,你自己追,我在后面等你。”

“我在闻啊!这是追踪的正经法子!”王启年急得跳脚,手指在空中比划着,“新鲜马粪的干湿程度、里面的草料残渣,能判断马跑了多久、吃的是什么饲料,甚至能看出马的体力怎么样!我这是专业的,不是瞎胡闹!”

范仁深吸几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好不容易压下反胃的劲儿,脸色才好看了点:“行吧……算你专业,你这追踪术,确实够‘独特’的,一般人学不来。”她顿了顿,刚舒展的眉头又皱起来,眼神里多了几分凝重,“不过我总觉得不对劲,这一路太顺了。”

“哪不对啊?咱们跟着踪迹追,顺顺利利的,这不是好事吗?”王启年挠了挠头,完全没觉得有问题,反而觉得范仁是太紧张了

“她先发现的我们,对不对?”范仁反问,目光落在岔路口的马蹄印上——那印子很清晰,显然是刚留下没多久,“她在对门房间,听见我们的声音,知道我们在追她,所以才下毒想拖延时间,这逻辑没问题。”

“对啊,所以她下毒没成,才急匆匆跑了,这很合理啊。”王启年点头,觉得这就是普通的逃犯心态。

“那她为什么不等毒发,就急匆匆跑了?”范仁追问,声音里带着点探究,“按理说,她既然敢下毒,就该在附近等着看结果,确认我们有没有中毒、能不能追她,再决定跑不跑。可她倒好,刚下毒就跳窗,像怕我们发现似的,这不像她的行事风格。”

王启年愣了愣,摸着下巴琢磨了半天,才不确定地说:“许是……她行事谨慎?怕我们发现饭菜有毒,反过来抓她,所以先跑为妙?”

“我第一次见司理理时,就给她下过药,无色无味,她当时一点没察觉。”范仁突然说,眼神里闪过一丝回忆,“

王启年挑眉,嘴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哦~原来大人也有给人下药的癖好,难怪对毒药这么熟悉……”

“你想什么呢!”范仁瞪他一眼,语气里带着点嗔怪,“我的意思是,她知道我懂药理,不可能用这么普通的毒——刚才那‘苦杏仁味那么重,是个人都能闻出不对劲,根本不像冲着杀人来的,更像……故意让我们发现饭菜有毒。”

“说不定是她手头没好药?毕竟是逃命,能带的东西有限,有什么毒就用什么毒。”王启年还是觉得是自己想多了,试图找个合理的解释。

“更可疑的是,她居然向店小二问路。”范仁的声音沉了几分,目光扫过路边的客栈招牌,那招牌在月色下泛着陈旧的木色,“哪有逃命的人,会主动把自己的去向告诉陌生人?还特意问‘去澹州港哪条路近’,这分明是故意让店小二记住她的去向,等我们问的时候,好把‘披甲丘’这个方向告诉我们。”

王启年这才反应过来,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摸着下巴仔细琢磨:“大人是说,她在故布疑阵?故意引咱们往披甲丘跑,自己却绕路去了潮梦河?可潮梦河那边没踪迹啊。”

他又摇了摇头,指着地上的马蹄印,“您看这印子,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马蹄总是避开深洼泥坑,明显是有人操控着马在跑,而且马的体力在下降,印子越来越浅,不像是故意留下的假踪迹,倒像是真的在赶路。”

范仁咬了咬嘴唇,目光望向披甲丘的方向,夜色里只能看见模糊的山影,风从丘陵那边吹过来,带着点枯草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很淡,不仔细闻根本察觉不到。“我总觉得,她不是在逃,是在等咱们追上去。”

“大人您是不是想多了?”王启年觉得她有点草木皆兵,拍了拍胸脯,“您放心,有我在,就算披甲丘有山贼,咱们也能应付。再说了,就算有什么算计,也不是咱们的对手。”

“还有多久能追上?”范仁没接他的话,转而问道,眼神依旧盯着披甲丘的方向,手心微微有些出汗。

王启年蹲下身,扒开马蹄印旁的泥土,用手指沾了点土,又凑近闻了闻,还捏了捏马粪的软硬:“她的马已经累了,看这粪堆的干湿程度,还有马蹄印的深浅,顶多再跑两个时辰就得歇脚,不然马就得累垮。咱们的马是刚喂饱的,体力足,天亮前,准能追上!”

范仁沉默片刻,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敲了敲,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那就继续追。不管她打的什么主意,追上了,自然就知道了。”她总觉得,司理理不会这么轻易被追上,这披甲丘里,恐怕藏着比山贼更危险的东西。

王启年应声上马,动作比刚才快了几分,显然也被范仁的话勾起了警惕。两匹马再次扬蹄,朝着披甲丘的方向疾驰,

马蹄声在空旷的原野上撞出回声,像是在跟黑暗里的什么东西较劲。范仁握紧缰绳,目光锐利如鹰,扫视着周围的动静——夜色越来越深,风里的血腥味似乎也越来越浓,她心里的不安,像潮水般一点点往上涌。

范仁和王启年策马疾驰至凉亭前,猛地勒住缰绳,枣红马与黑马同时人立而起,前蹄踏空的瞬间,扬起的尘土裹着草屑扑面而来。

未等尘土散尽,凉亭内端坐的身影便撞入眼帘——司理理身着月白长衫,手持素色团扇,乌发用玉簪束起,侧脸在月光下透着几分清俊,见他们到来,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里藏着几分了然。

范仁翻身下马,玄色衣袍扫过地面的碎石,发出轻响。她目光如电,直视司理理,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司理理!”

司理理轻抬眼眸,团扇在掌心缓缓转动,扇面上的兰草纹随着动作轻轻晃动:“范小姐终于追来了,奴家在这凉亭里,可是望眼欲穿呢。”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柔婉,却掩不住眼底的锐利。

范仁上前一步,毫不留情地逼问道:“你是北齐暗探,没错吧?”

司理理放下团扇,指尖轻轻摩挲着扇柄上的纹路,坦然承认:“是。”

“那牛栏街刺杀,是你所为?”范仁接着追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这是她追查至今的核心,也是为了给差点死去的护卫一个交代。

司理理却突然轻笑出声,团扇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带笑的眼睛:“我与小姐情投意合’为何要杀你?小姐未免也太看得起我了。”

范仁微微一怔,语气不容置疑:“不管是不是你主使,回京都,咱们到鉴查院慢慢谈。”

司理理面露哀求之色,起身走到凉亭边,衣摆扫过石阶上的青苔:“范小姐,我不过是北齐派来的小卒,杀了我也换不来什么。能不能放我离去?我保证再也不踏入庆国半步。”

“不能!”范仁毫不犹豫地拒绝,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指尖已经触到了冰凉的剑鞘,“你若无辜,自会还你清白;若有罪,也该受庆国律法制裁。”

司理理轻叹一声,眼神中闪过一丝钦佩,又带着几分复杂:“在镇上客栈瞧见小姐时,我着实吓了一跳。我自问逃得仔细,换了装束、绕了路线,结果还是被小姐追上,小姐的追踪之术,真是叹为观止啊。”

范仁瞥了一眼身旁正挠头的王启年,语气缓和了几分:“多亏老王,他辨得踪迹、识得气味,不然也追不上你。”

王启年连忙拱手,脸上堆起笑容,眼神却在司理理身上打量着:“大人客气了!早听说理理公子清新脱俗,今日一见,果然是芝兰玉树,比京都的公子哥们还俊朗几分!”

司理理被他逗得轻笑一声,团扇再次摇起,眼神中却透露出一丝狡黠,语气带着点试探:“你们就不好奇,我为什么要在客栈下毒,引你们来这里吗?”

范仁眼神一凛,心中的猜测得到印证:“果然是故意的!从你问路开始,就没打算真的逃去澹州港。”

司理理点了点头,团扇停在胸前,语气坦然:“因为我知道,就算再逃,也躲不过鉴查院的眼线。与其被你们追得东躲西藏,不如选个地方,做个了断。”

王启年眉头微皱,往后退了半步,手悄悄摸向背后的木箱:“所以你就在这里束手就擒了?可这凉亭空荡荡的,也不像有伏兵的样子啊。”

司理理轻摇团扇,笑容中带着一丝得意,眼神扫过凉亭外的树林:“若是想束手就擒,当初在客栈就该放弃,我何必多跑一晚,还特意引你们来披甲丘?”

范仁目光一凝,脑海中灵光一闪,瞬间想通了所有疑点——司理理要的不是逃,是借刀杀人!她厉声喝道:“山贼!你早就勾结了披甲丘的山贼,想在这里埋伏我们!”

司理理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拍了拍手:“小姐果然聪慧!这披甲丘的山贼,本就是北齐安插在庆国的暗线,早就约好在此处接应。客栈里发现,追来的只有你们两人,正好顺势而行,引君入瓮。”

此时,四周的树林里突然涌出一群山贼——他们个个手持利刃,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双凶光毕露的眼睛,步步紧逼,将范仁和王启年团团围住。寒光闪烁的利刃在月色下泛着冷光,为首的山贼更是举起大刀,

她说罢,莲步轻移,转身就要往树林里走,语气带着点挑衅,“小姐保重,奴家就先行一步,不陪你们玩了。”

望着司理理渐行渐远的身影,王启年眉头紧皱,迅速从木箱里取出一把精致的小伞——伞骨是精铁打造,伞面却薄如蝉翼,他将伞塞到范仁手里,语气急促:“小姐,就用这个吧!这伞骨能挡刀剑,还稍微长点,凑合使!对方都是六品上的高手,咱们打不过,找机会遁走才是上策!”

范仁刚接过伞,却猛然察觉到脚下的地面开始轻微震动,像是有重物在远处奔跑。她心中一凛,迅速蹲下身来,手掌贴在青石板上,凝神细察震动的来源和方向。

王启年见状,急得直拽她的衣袖,声音都变调了:“大人!都什么时候了您还蹲着看石头啊!实在不行,您再蹲地求饶也成啊!大人!”

范仁举着小伞,眼神专注地望着震动传来的方向,语气笃定:“是马蹄声,而且数量不少。你听,地面在动。”

王启年侧耳听了听,只听见风吹树叶的声音,一脸疑惑:“什么在动啊?我怎么没听见?大人您别骗我,这时候可不能开玩笑!”

范仁依旧举着伞,目光望向远方的尘土,语气带着点兴奋:“石头没动,但有队伍在靠近。你看那边的尘土,是骑兵!”

范仁的目光却如鹰隼般,越过山贼的头顶,紧紧锁定着司理理——那试图逃离的身影,此刻却不得不戛然而止。远方,一阵浓密的尘土飞扬而起,一队黑骑犹如黑色的闪电,

冲破夜色的阻拦,风驰电掣般疾驰而来。黑甲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马蹄声密集得像惊雷,震得地面都在颤抖。

司理理脸色骤变,转身就想往另一个方向跑,却发现退路早已被截断——祁王殿下身边的护卫长顺和来顺,正带着两名黑骑,

从侧面切入,犹如两把利刃,迅速挡在她面前。长顺眼神冷峻,手中长刀出鞘,寒光一闪,便将司理理的退路封死

来顺则身形矫健,如鬼魅般穿梭在山贼之中,每一次出手都精准无比,要么打落山贼的兵器,要么点中他们的穴位,山贼们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纷纷倒地。

王启年看着眼前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大声喊道:“是黑骑!长顺大人和来顺大人也来了!咱们有救了!”

黑骑们行动果决,主力部队迅速冲入围住范仁的山贼群中,黑甲碰撞声、兵器交击声、山贼的惨叫声混在一起,却没持续多久——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山贼们就被全部制服。两名黑骑翻身下马,迅速将司理理按在地上,用铁链锁住她的手脚,动作干净利落。

紧接着,他们又以雷霆之势,解决了其余试图反抗的北齐暗探,随后翻身上马,准备押解司理理返回京都,只留下一片狼藉的战场和满地呻吟的山贼。长顺和来顺在解决了眼前的山贼后,也迅速翻身上马

范仁收起小伞,看着被押在马背上的司理理,终于松了口气——这场跨越数天的追踪,终于在黑骑的支援下,画上了句号。而她不知道的是,司理理被擒的消息,很快就会传到北齐,引发一场更大的风波。

王启年望着黑骑押解司理理远去的方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算盘,向范仁解释道:“鉴查院内,战力最强的便是这由院长直属的黑骑——铠甲是玄铁打造,马匹是西域良驹,连兵器都是专造局特供,这都是陛下特许,专门用来保护院长和祁王殿下的最强骑兵,寻常军队根本挡不住。”

范仁举着那把精致的小伞,伞面还沾着些草屑,眉头微皱,疑惑地问道:“可我听说,院长早就返乡休养了,黑骑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披甲丘?”

“黑骑出现,说明院长应该也不远了,更别提……”王启年压低声音,眼神扫过四周,“黑骑在此处,大概率是殿下也在附近,特意调派来支援咱们的。”

范仁眼中闪过一丝期待,举着伞的手微微一顿,语气里带着点好奇:“我倒是想见见,能控制鉴查院这头‘恐怖巨兽’的院长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物,也想瞧瞧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祁王殿下,到底有什么本事。”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如鬼魅般从凉亭的阴影里窜出,落地时悄无声息,只带起一缕微风。他全身裹在黑色劲装里,连脸都遮在面罩后,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声音低沉得像磨过的铁器:“院长没来,祁王殿下也不在这。”

王启年一见来人,脸色瞬间变得恭敬,连忙躬身行礼:“影子大人!”

影子微微颔首,目光掠过范仁,落在她手中的小伞上,语气没有丝毫波澜:“京都的事,院长已经知道了。他让我给你传句话。”

范仁微微一怔,指了指自己,疑惑地问道:“给我?我与院长素不相识,他为何要给我传话?”

“他让你放手去做,不必顾忌后果。”影子的声音依旧冰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就算天塌了,他也会再把它顶回去。”

范仁满脸惊讶,往前凑了半步,追问道:“你们院长到底是谁?他认识我?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影子面无表情,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淡淡道:“话就这些”

王启年在一旁小声向范仁补充,语气里带着敬畏:“虽说鉴查院六处负责暗杀,但院内公认最可怕的刺客,便是这位影子大人。他常年跟随院长左右,没人见过他的真实相貌,也没人知道他的姓名——除了祁王殿下和院长,再无第三人知晓他的身份。”

范仁眼中闪过一丝好奇,把玩着手中的令牌,笑道:“哟,这么神秘?那他岂不是有可能是我们身边任何一个人?说不定……”

她话锋一转,似有所悟,“要不然说他和院长是一对呢,连说话的语气都一样,都这么‘惜字如金’。”

王启年一脸疑惑,挠了挠头:“大人,您什么意思?院长和影子大人只是主仆,怎么会是‘一对’?”

“你没听懂?”范仁笑着解释,“你家祁王殿下说的话,和影子传的话,核心不都是‘我罩着你’吗?这不是一家人是什么?连鼓励人的话都一模一样。”

被绑在马背上的司理理突然挣扎起来,眼神中透着不甘与疑惑,她望着范仁,声音带着点尖锐:“你到底是什么人?陈萍萍居然愿意为你调动黑骑,李云墨身边最亲近的护卫也给你跑腿!你不过是个无名之辈,凭什么让庆国最有权势的两个人都护着你?”

范仁微微一怔,脸上露出一抹诧异,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微微眯起眼睛,问道:“陈萍萍?这名字我第一次听说,他就是鉴查院院长?”

王启年站在一旁,原本轻松的脸色瞬间变了,他下意识地看了看四周——并没有人注意这边的对话,才连忙凑近范仁,压低声音急道:“不可直呼院长名讳!这要是被暗线听见,传到院长耳朵里,可是大不敬之罪!”

范仁好奇心大起,抬头看了看天空中飘着的几朵白云,又追问道:“那‘萍萍’是哪两个字啊?听着倒像是姑娘家的名字。”

王启年无奈地轻轻叹了口气,眼神中带着一丝担忧,小声回答:“是浮萍的‘萍’,两个萍字叠在一起。您就别再追问了,这名字在鉴查院,可是禁忌。”

范仁轻皱眉头,喃喃自语,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身旁的两人听见:“确实有些秀气,要不然说他和李云墨‘像一对’呢,连名字都这么特别。不是说不可直呼吗?你们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司理理突然冷笑一声,声音如冰锥般刺耳:“姑娘家?你居然觉得陈萍萍像姑娘家?”她语气里满是嘲讽,“陈萍萍这个名字,曾是诸国的噩梦!鉴查院院长,暗夜之王,万恶之源——他手里沾的血,能填满一条河!你连他都不知道,却能让他倾力相护,真是可笑又可悲!”

范仁眼神一凝,挺直了身子,目光望向远方蜿蜒的道路,语气恢复了沉稳:“他是什么样的人,我不关心。你为什么要参与牛栏街刺杀,背后还有哪些人,回去路上,咱们慢慢谈。”

王启年神情严肃起来,他伸手拍了拍马的缰绳,让马的速度稍稍慢了些,与范仁并排而行,语气凝重:“大人,回去这一路,咱们一定要小心。”

范仁疑惑地转过头,看着他:“怎么说?司理理已经被抓了,山贼也被制服了,难道还会有意外?”

“牛栏街的刺杀,没那么简单。”王启年皱着眉,目光扫过路边的草丛——几只飞鸟被马蹄声惊起,扑棱着翅膀飞走了,“北齐的暗探、东夷城的高手,还有城卫营的弩箭……这些势力牵扯甚广,可不是一个司理理能调动的。我担心,她背后还有更大的人物在操控,而咱们抓了她,就是断了别人的‘棋子’。”

范仁追问道:“所以呢?你是担心,有人会在路上拦我们?”

“不是拦,是杀人灭口。”王启年的语气更凝重了,眼里带着一丝忧虑,“司理理知道的太多了,要是让她活着回到京都,指不定会牵扯出多少人。回京都之前,什么事都可能发生——劫囚、下毒、甚至调兵围堵,都有可能。”

范仁目光深远,望着前面弯弯曲曲、隐在树林里的路,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道:“黑骑这么大的阵仗,铠甲反光几十里外都能看见,想藏也藏不住。既然藏不住,恐怕只能反着来。”

王启年一脸疑惑,脸上满是不解:“反着来?什么意思?难道咱们还要主动暴露行踪不成?这不是引狼入室吗?”

火辣辣的阳光炙烤着大地,路面的碎石被晒得发烫,扬起的尘土粘在衣袍上,形成一层薄薄的灰。范仁和王启年并肩走在队伍最前,两人中间举着一面醒目的旗帜——

杏黄色的旗面随风展开,上面用墨汁写着加粗的大字:“澹州范仁千里追行,押送北齐暗探司理理归京”,字迹遒劲,隔老远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引得沿途百姓纷纷驻足。路边摆摊的小贩停下了手里的活计,挑着担子的行人也放慢了脚步,议论声像潮水般涌来

“澹州范仁?这名字倒是陌生,没想到竟有这么大的本事,能抓住北齐暗探!”

“你看那被绑在马上的,就是司理理?听说在京都醉仙居可有名了,没想到是个暗探,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这范仁敢这么大张旗鼓地押送,不怕有人半路劫囚吗?”

范仁听见了议论,却没回头,只是握着旗杆的手更紧了些。王启年凑过来,小声道:“大人,这么招摇,真的没问题?万一有人真的来劫囚……”

“越招摇,越安全。”范仁淡淡道,目光扫过路边一棵大树的阴影——那里躲着几个穿着短打的男人,正鬼鬼祟祟地观察着队伍,

见范仁看过来,连忙低下头,假装整理衣角。等范仁移开目光,他们迅速从怀里摸出信鸽,绑上纸条,轻轻一抛,鸽子扑棱着翅膀,朝着京都的方向飞去。

日头渐渐西斜,橘红色的余晖洒在客栈的门楣上,的匾额泛着暖光。范仁坐在大堂靠窗的位置,对面的司理理被绑在桌腿上,双手反剪,手腕被绳子勒出红痕。

他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喉间微凸的线条随着呼吸轻轻滚动,烛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竟透出几分脆弱。

突然“叩叩叩”的敲门声在安静的大堂里响起,格外清晰。

王启年轻声道:“大人,我去看看。”

范仁将腰间的提司腰牌轻轻抛向他,腰牌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王启年稳稳接住,起身推门而出。门外的光线透过门缝洒进来,映出一道颀长的身影,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

王启年的声音带着几分坚持,似乎在拒绝什么。片刻后,他重新进门,脸上带着一丝紧张,快步走到范仁身边。

“又是来要人的?”范仁目光锐利,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这是第三拨了,城卫、京都府衙、刑部,倒是一个都没落下。要不咱俩猜猜,下一波会是谁?”

“我拿鉴查院的名义顶回去了,”王启年压低声音,“我说司理理是鉴查院提司亲自抓获的,按规矩得先押回院里审,谁来都不好使。”

范仁看向司理理,语气平静却带着压力:“你看,这么多人想要你,毕竟你是活生生的北齐暗探,谁要是能从你身上套出情报,就是大功一件。但你也清楚,不管我把你交给哪边,你面临的都是无尽的酷刑——烙铁、夹棍、水牢,到时候死都变成一种奢望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司理理紧绷的手腕上,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你心跳快了,还是紧张了。”

司理理终于抬起头,冷冷地看着范仁,眼神中带着一丝倔强,却没说话。

“牛栏街刺杀的主谋是谁?”范仁追问,语气不容置疑。

司理理突然冷笑一声,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嘲讽:“为什么一定要有主谋?为什么就不能是我布局杀你?”

范仁摇头,眼神坚定地直视着他的眼睛:“你没道理杀我。你是北齐暗探,在京都潜藏这么多年,从醉仙居的清倌人做到能接触高官名流,不知道花费了多少心机,正是打探情报的黄金时期。现在身份暴露,一切努力都白费了——为了杀我一个无名之辈,付出这么大的代价,不值得。”

司理理微微颔首,眼神中闪过一丝赞许:“小姐果然聪慧,比那些只知道用酷刑的人强多了。”

范仁眼神一亮,身体微微前倾:“这么说,你是承认,刺杀主谋另有其人了?”

司理理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却不肯松口:“既然小姐这么聪慧,不如自己猜一猜,那人到底是谁。猜对了,或许我还能告诉你点别的。”

范仁挑眉,脸上露出一丝自信:“那不如你把名字告诉我,我保你性命。鉴查院提司的身份,虽然不算顶有权势,但保住你一条命,还是能做到的。”

司理理突然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带着一丝凄凉:“范小姐,你自己都说了,各路势力都想审我,你一个女子,凭什么保我性命?明日进京,你终究是要把我交出去的,说与不说,有什么区别?”

“就凭我手里的提司腰牌。”范仁扬了扬手中的腰牌,阳光透过窗户照在腰牌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你是我亲手抓获的,按鉴查院规矩,我有权优先审讯,只要我不松口,没人能把你从我手里抢走。”

司理理嗤笑一声,眼神中透露出一丝不屑:“小姐若真在鉴查院举足轻重,孤身一人来追我?黑骑也是后来才到的,说到底,你在院里,也没那么重要。”

“什么话!我不是人呐?”王启年在一旁不满地插嘴,说着拿起桌上的茶壶,为范仁倒了一杯水,“大人,别跟他废话,渴了吧,先喝水。”

司理理神色凝重起来,目光望向窗外,夕阳的余晖已经渐渐褪去,夜色开始笼罩大地。他缓缓说道:“我不把主谋的名字挑明,那人或许还会念着我没暴露他,想办法救我脱难;若真说出来,我就没了利用价值,只能任人鱼肉了。”

“现在救你太难了。”范仁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犀利,“我要是那个主谋,现在最想做的,就是杀你灭口——只有你死了,才能永远保守秘密。”

司理理淡然道:“小姐说了,我要面对的是无尽的酷刑,就算真的被灭口,未必不是一种解脱。”

范仁灵机一动,眼神中闪过一丝光亮:“要不然,你悄悄把名字告诉我,我悄悄把你放了。找个地方让你隐姓埋名,远离这些纷争,怎么样?”

司理理冷冷地看着他,语气带着点嘲讽:“小姐你说笑吧?此时此刻,各部的探子怕是把这客栈围得像铁桶,你敢放我?只要我一出门,立马就会被人抓回去,到时候你也会被连累。”

范仁一时语塞,嘴唇微微动了动,却没能说出话来。王启年也愣在原地,大堂里的气氛顿时变得紧张而压抑——这场关于真相与生死的博弈,似乎才刚刚开始,就陷入了僵局。

两人走出客栈房间,王启年回头望了眼紧闭的房门,担忧地说:“大人,我还是回去盯着她吧,万一她趁咱们不注意,想不开或者被人暗害了,咱们就白忙活了。”

范仁摇摇头,目光扫过客栈院子的角落——那里有几道黑影闪过,显然是各路势力的探子。“不用,这院子早被围得像铁桶,她插翅也难飞。就算咱们不盯着,也有的是人盯着她。”

王启年叹了口气:“唉,早知道这样,当初就不该这么急着把她往京城带,慢慢审多好。”

“黑骑一露面,就等于告诉所有人,陈院长已经知道这事了。”范仁望着远处的炊烟,语气带着点无奈,“这时候不回京城,就是授人以柄——有心人要是造谣说我们勾结北齐暗探,想私放犯人,到时候连累的不仅是我。”

王启年咂咂嘴:“大人说得是。可影子大人不是传过话吗?说您尽管放手去做,天塌下来有院长顶着。祁王殿下不也让护卫带过类似的话?他们肯定会护着您的。”

范仁脚步顿了顿,眼神中带着一丝复杂:“我跟陈萍萍非亲非故,他凭什么帮我?再说那祁王,我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全是护卫传话,跟听故事似的,谁知道他是不是真心想帮我,还是另有所图。”

“大人还是不相信他们啊。”王启年道。

“人心这东西,最说不准。”范仁继续往前走,脚步坚定,“没见到真人,没摸透他们的心思,我没法信。这俩人跟神龙似的,见首不见尾,背后打的什么算盘,谁也不知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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