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20

“管他呢,想那么多干嘛。”他拍了拍范建的后背,语气又变得轻快起来,“赶紧走,我琢磨着府里的厨子该炖了排骨汤,加了当归和枸杞,再回去晚了,可就被长顺他们分光了,到时候我可饶不了你!”

范建被他逗笑,加快了脚步,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就知道吃,真当自己是来养膘的?小心养胖了,下次我背不动你。”

夕阳的金辉洒在宫墙上,把红色的宫墙染成了温暖的橘色,两人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一路说说笑笑的声音,伴着马蹄声和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宫门外的喧嚣里,只留下满路的暖意。

范建背着李云墨刚踏出大殿门槛,身后便传来陈萍萍冷得像淬了霜的声音:“范大人留步,我有话与你说。”

范建脚步一顿,眉头拧成疙瘩,回头时语气带着几分不耐:“有话不能路上讲?殿下腿伤着,还等着回府敷药。”

“私事。”陈萍萍淡淡吐出两个字,目光掠过范建,直直落在李云墨腿上那截厚重的夹板上,眸色沉沉,像藏着未熄的火苗,“与殿下无关,是你我之间的事。”

范建没法,只能小心翼翼地将李云墨扶到旁边的汉白玉栏杆上靠着,又顺手替他拢了拢外袍下摆,低声叮嘱:“你在这儿等会儿,我跟他说两句就来送你。”

李云墨还没来得及应声,就见陈萍萍上前一步,与范建面对面站着,两人背对着他压低了声音,可没几句,争执的气息就顺着风飘了过来。

“他是为了救你才被飞轮砸中!腿骨裂了整整三寸!你凭什么瞒着不说?!”陈萍萍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带着火气,指节攥得发白,玄色衣袖下的肩膀都在微微发颤——

他一想到李云墨当时忍着剧痛,还笑着说“小伤”,心就像被钝器反复碾过。

“我瞒着不是怕你动怒吗?”范建也来了脾气,脖子上青筋直跳,声音拔高了几分,“他自己都没当回事,说朋友间不必计较,你倒好,揪着这点事不依不饶!”

“我不依不饶?”陈萍萍突然冷笑一声,眼神锋利得能割伤人,“若那飞轮再偏半分,砸中他的腰腹或是头颅,你担待得起吗?你口口声声说他是朋友,却连作坊的安全都管不好!”

他往前逼近一步,语气里满是质问:“你明知作坊里全是铸铁器械,高空作业风险极大,为何不多派些人巡查?为何不提前检修脚手架?他是祁王,是陛下的二哥,是金枝玉叶之躯!不是你身边能替你挡灾的护卫!”

“金枝玉叶又如何?他是我朋友!”范建气得脸通红,狠狠一捶栏杆,“朋友之间难道不该互相照应?当时情况紧急,他扑过来推我是本能,难道要眼睁睁看着被砸?总比某些人只会事后算账,用‘金枝玉叶’四个字把他架在高处,忘了他也有想护着的人!”

“你——”陈萍萍被堵得语塞,胸口剧烈起伏,刚要反驳,范建却狠狠一甩袖子,转身就往宫门走,连一个眼神都没回头给。

“哎?范建!你别走啊!”李云墨急得直跺脚,左腿刚一沾地就疼得倒抽冷气,看着范建决绝的背影,满脸茫然,“这人怎么说走就走了?那谁背我出去呀?”

陈萍萍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怒火,快步走过来。他没说话,只是弯腰蹲下身,后背稳稳地对着李云墨,玄色衣料上还沾着几片玉兰花瓣:“上来,某送你回府。”

李云墨趴在他背上,手臂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子,指尖不经意蹭过他颈侧的皮肤,换来对方一声极轻的闷哼。“萍萍,你跟范建到底吵什么啊?”他晃了晃腿,不解地追问,“好端端的怎么就急眼了?”

“殿下不诚实。”陈萍萍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嗔怪,还有点不易察觉的委屈,“方才在殿里,陛下问你腿伤缘由,你怎么不说,是为了救范建才受的伤?”

李云墨心里咯噔一下,原来他们是为这事争执。他把脸往陈萍萍颈窝贴了贴,眼纱的流苏蹭得对方皮肤发痒:“萍萍,范建不是故意的。他后来还天天给我炖骨头汤,帮我查采买贪腐的事,他是真心把我当朋友。”

他想起书里范建为了范闲,敢跟庆帝硬刚的模样,又补充道,“而且他将来会是个好父亲,会拼尽全力护着家人,这样的人,不该被你骂。”

陈萍萍的脚步猛地一顿,差点把他甩下去,语气又气又恼:“哼,他是好父亲,是好朋友,那我呢?我在你眼里,就是只会骂人、只会斤斤计较的坏人?”

李云墨被他突如其来的停顿吓了一跳,赶紧搂紧他的脖子,委屈巴巴地说:“我没说你是坏人啊!你怎么还吃起醋来了?”他故意把脸颊在陈萍萍侧颈蹭了蹭,柔软的皮肤带着温热的潮气,蹭得陈萍萍心里一阵发麻,连呼吸都乱了节奏。

陈萍萍下意识想偏头躲开,李云墨却双手一紧,牢牢箍住他的脖子:“别躲呀,跟你说说话都不行吗?”柔软的唇瓣不经意擦过陈萍萍的耳垂,带着淡淡的桂花糖糕香气,

陈萍萍浑身一僵,脚步都乱了半拍,连声音都软了些:“安分点,别乱动,摔下去我可不扶你。”

“我才不乱动。”李云墨哼哼着,却故意把下巴在他肩膀上搁得更稳,鼻尖萦绕着陈萍萍身上清冽的皂角香,近得能感受到他说话时胸腔的震动。

他忽然想起后来陈萍萍坐在轮椅上的模样——玄色长袍盖着残疾的腿,眼神里藏着化不开的孤独,连笑都带着算计,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又酸又软,“萍萍,你也很好啊。你会偷偷给我送最好的金疮药,会用黑骑护我安全,会因为我受伤跟范建吵架,你比谁都在乎我,我知道的。”

陈萍萍的脚步彻底停住,背挺得笔直,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闷闷地吐出一句:“油嘴滑舌。”可那紧绷的肩膀,却悄悄放松了些,连步伐都放得更稳,生怕颠到背上的人。

宫道两旁的玉兰花开得正盛,雪白的花瓣偶尔落在两人肩头。李云墨伸手去接,指尖不小心碰到陈萍萍的脖子,换来他一声低笑:“说了让你安分点,怎么跟个孩子似的?”

“就不。”李云墨故意把脸颊又蹭了蹭,感受着他颈侧细腻的皮肤——和“冷面院长”的名号完全不符,原来年轻的陈萍萍,皮肤是软的,心跳是快的,会因为一句夸赞而慌乱,会因为一点亲昵而心软,根本不是书里写的那般冷硬。

陈萍萍没再说话,只是背着他,一步步走过长长的宫道。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紧紧依偎在一起,像一幅安静又温暖的画。快到宫门时,远远就瞧见祁王府的马车停在那儿,长顺和来顺正踮着脚张望,脸上满是焦急

“长顺!来顺!”李云墨眼睛一亮,瞬间来了精神,忘了腿上的疼,“快过来扶我!”

长顺和来顺赶紧跑上前,小心翼翼地把他从陈萍萍背上扶下来,一人一边搀着他的胳膊,生怕碰到他的伤腿。

李云墨刚站稳,就冲陈萍萍摆摆手,语气轻快:“我到啦,多谢啦萍萍!回府给你送江南带的雨前龙井!”说完转身就往马车里钻,仿佛刚才那个亲昵蹭着他脖子、撒娇耍赖的人不是自己,倒像是做了什么心虚的事。

临上车前,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陈萍萍还站在原地,玄色的衣袍在风里微动,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有无奈,有关切,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温柔。

而陈萍萍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侧颈,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李云墨柔软的触感,心里又气又无奈,最后只能低低地哼了一声,转身往鉴查院走——只是那嘴角,却始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马车里,来顺好奇地凑过来,小声问:“殿下,刚才陈大人看您的眼神,怎么怪怪的?像是要吃人,又像是舍不得您走似的。”

李云墨摸了摸下巴,也纳闷地皱起眉:“谁知道呢,大概是今天没睡醒,心情不好吧。”他可没意识到,自己那句“金枝玉叶”的反驳,还有那些无意识的亲昵,早已让这位冷面院长的心湖,泛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久久无法平息。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咯吱”声。李云墨靠在软垫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暗纹,鼻尖似乎还萦绕着陈萍萍身上那股清冽的皂角香,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又暖又软——原来陈萍萍的“金枝玉叶”,从来不是把他当外人,而是怕他受一点委屈,怕他再为别人冒险。

“殿下,您刚才跟陈院长在一块儿,没吵架吧?”长顺一边给马车里的炭盆添了块炭,火星子“噼啪”溅起,一边小心翼翼地问。刚才在宫门口,他可是瞧见陈大人那脸色,黑沉沉的像积了雨云,分明是憋着股火,生怕自家殿下受了委屈。

李云墨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瞥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吵什么架?我们好得很。”话虽这么说,他却想起刚才趴在陈萍萍背上时,对方紧绷的肩线慢慢放松的弧度,

想起他被自己故意蹭得耳根发红,却强装镇定说“安分点”的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连带着腿上的疼都轻了些。

来顺从外面撩开车帘钻进来,冷风裹着雪粒子飘了几滴进来,他赶紧把食盒护在怀里:“殿下,这是刚从宫里膳房讨来的莲子羹,还热着呢,您快趁热喝。”

他把白玉碗递过去,眼神里满是八卦,“刚才在宫门外,我看范大人气冲冲地骑马走了,嘴里还念叨着陈大人的名字,俩人准是吵架了吧?”

“小孩子家家别瞎打听。”李云墨接过莲子羹,用银勺舀了一口,甜丝丝的暖意滑进喉咙,驱散了车厢里的寒气,“他们俩啊,就这德行,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过两天就好得跟什么都没发生似的,不用管。”

话虽这么说,他心里却有点犯嘀咕。刚才陈萍萍那句“他在殿下这儿是好人,那我就是坏人了”,听着像是赌气,可语气里那点藏不住的委屈,却让他莫名有些心疼——这位冷面院长,好像也没那么冷硬,反而有点像被抢了糖的孩子,别扭又可爱。

马车刚到祁王府门口,就见管家急急忙忙跑出来,棉袍的下摆都跑歪了:“王爷您可回来了!叶姑娘在府里等您好久了,说是有要紧事!”

“叶轻眉?”李云墨眼睛一亮,瞬间忘了腿上的疼,挣扎着就要下车,“她怎么来了?不是说要去城外看新作坊吗?”

“说是给您送伤药来的,还带了些新奇玩意儿。”管家赶紧上前,小心翼翼地扶着他的胳膊,生怕碰着伤腿。

刚进正厅,就见叶轻眉翘着二郎腿坐在梨花木椅上,手里把玩着个小巧的铜铃铛,铃铛“叮铃”作响。见他进来,她眼睛一亮,放下铃铛站起身:“哟,我们的祁王殿下终于舍得回来了?听说你在江南耍英雄救美,还把自己弄伤了?腿怎么样,没断吧?”

李云墨被她堵得没话说,一瘸一拐地坐到对面的椅子上,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什么英雄救美,就是顺手的事。再说了,只是骨裂,又不是断了,哪有你说的那么严重。”

“顺手能把腿摔骨裂?”叶轻眉挑眉,从怀里掏出个青瓷瓶扔过来,瓶身上还画着几片竹叶,“这是我新配的伤药,加了雪山雪莲,比宫里那些掺了面粉的好用,一天敷两次,保你一个月就能下地跑,不用等三个月。”

李云墨接住药瓶,掂量了两下,入手微凉:“谢了,回头让管家给你送些江南的新茶。”

“谢就不必了。”叶轻眉身子前倾,手肘撑在桌上,笑得像只狡黠的狐狸,“听说陛下劝你入朝为官了?你没答应?”

“嗯。”李云墨点头,拿起桌上的蜜饯丢进嘴里,“朝堂那地方太闷,天天听那些老臣扯礼仪、论规矩,还得早起上早朝,不适合我。”

“算你有眼光。”叶轻眉打了个响指,语气里满是赞同,“这皇宫就是个镀金的牢笼,进去了就别想再出来,一辈子困在里面,多没意思。对了,小李子还跟你说什么了?没提我吧?”

李云墨想起庆帝让他劝叶轻眉入宫的事,忍不住笑出声:“他还真提你了,让我在你面前帮他说说好话,劝你进他后宫,当什么贵妃呢。”

叶轻眉“噗嗤”一声笑出来,手里的铜铃铛“叮铃”响得更欢:“他倒是会找人,知道你跟我熟。你觉得我像是能被困在后宫里,天天跟一群女人争风吃醋的人?”

“不像。”李云墨实话实说,眼神里带着几分认真,“你啊,适合去看更大的世界,而不是被宫墙困住。”

叶轻眉眼睛亮了亮,像是被说中了心事,嘴角的笑意更深了:“还是你懂我。”她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放得很轻,“好好养伤,等你好了,我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保证你没见过。”

“什么地方?”李云墨好奇地追问,眼里满是期待。

“保密。”叶轻眉眨了眨眼,转身就走,走到门口时又回头,语气带着几分调侃,“对了,陈萍萍刚才派人来问你回府没,还特意叮嘱要给你炖骨头汤,看样子挺关心你的嘛,比范建那粗人细心多了。”

李云墨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装作不在意,含糊道:“他就是瞎操心,怕我死在府里,没法跟陛下交代。”

叶轻眉笑着摇摇头,脚步轻快地走了,留下一串铜铃声渐渐远去。

长顺和来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了然”的神色。来顺凑过来,挤眉弄眼地说:“王爷,陈院长对您可真上心,刚才在宫门口,他看您的眼神,那叫一个温柔,比看鉴查院的卷宗还认真呢!”

“闭嘴。”李云墨拿起颗蜜饯塞他嘴里,耳根却悄悄红了,连声音都拔高了些,“干活去,别在这儿瞎嚼舌根,小心我罚你们抄《论语》。”

两人嬉笑着退了出去,屋里只剩下李云墨一人。他把玩着手里的青瓷瓶,想起叶轻眉的话,想起陈萍萍在宫道上那声带着笑意的“油嘴滑舌”,想起范建气冲冲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养伤的日子,或许不会太无聊,反而有点让人期待。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

落在药瓶上,折射出细碎的光斑,暖融融的。李云墨靠在榻上,轻轻晃着没受伤的那条腿,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像刚喝下去的莲子羹,慢慢在心底漾开,甜丝丝的,带着点让人安心的味道。

李云墨回府养伤的消息,像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在京都的暗流里漾开细微的涟漪。而这涟漪最先波及的,便是鉴查院——毕竟这位祁王,可是院长陈萍萍放在心尖上护着的人。

陈萍萍回到鉴查院时,袖口还沾着点从宫道上蹭来的玉兰花瓣,白色的花瓣落在玄色衣料上,格外显眼。他不动声色地将沾着花瓣的那截袖子往身后拢了拢,面无表情地穿过值房,身后跟着的下属大气不敢出——

谁都看得出,院长今天的心情不算好,却又和往常动怒时的阴鸷不同,倒像是憋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躁意,连走路的步伐都快了些。

“去查江南作坊那起意外。”他在院长室坐下,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节奏明快,“所有参与采买、检修脚手架的人,不论职位高低,都给我扒干净了,从他们的家产到人际关系,一丝一毫都别放过,查清楚了报给我。”

下属领命要走,又被他叫住,语气里多了几分严肃:“祁王府那边,加派两队黑骑守着,别让闲杂人等靠近,尤其是那些想借着探望名义打听消息的官员,一律拦在门外。”

“是。”下属心里纳闷,祁王殿下不过是养伤,用得着这么兴师动众吗?但看着陈萍萍冷下来的眼神,半句废话都不敢多问,躬身退了出去,心里却暗暗记下——以后祁王府的事,得比鉴查院的案子还上心。

室内只剩下陈萍萍一人。他从抽屉里拿出个小巧的木盒,打开,里面是块打磨光滑的暖玉,触手温润,玉身上还刻着个小小的“墨”字。这是去年李云墨在江南寻来的,

当时还笑着说“冬天揣着暖和,适合你这手总冰凉的人”他当时堵得半天说不出话,面上嫌俗气,转身却宝贝似的收了起来,冬天揣在怀里,连批阅卷宗时都觉得手不那么冷了。

指尖摩挲着暖玉上的纹路,他忽然想起刚才在宫道上,李云墨把脸贴在他颈窝的模样——柔软的皮肤蹭着动脉,带着温热的呼吸,像只没断奶的猫,黏人又可爱。

那一刻,他甚至忘了呼吸,只想把脚步放慢些,再慢些,让这条宫道永远走不完,让背上的人能多靠一会儿。

可一想到范建那句“他是为了救我才伤的”,心里那点柔软就瞬间被戾气取代。他太清楚范建那性子,看着沉稳,实则粗枝大叶,

连自己的账目都能算错,怎么可能照看好李云墨?若不是李云墨反应快,那飞轮砸中要害,后果不堪设想……陈萍萍闭了闭眼,将暖玉攥紧,指节泛白,连呼吸都重了些“大人,这是祁王府刚送来的信。”下属轻手轻脚地进来,递上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生怕打扰到他。

陈萍萍展开纸条,上面是李云墨那歪歪扭扭的字,还带着点墨水晕染的痕迹:“药收到了,小叶送的,她说比你的好用,我先试试。别跟范建置气,伤肝,回头我让他给你赔罪。”末尾还画了个歪脑袋的笑脸,眼睛画得像两个小黑点,丑萌丑萌的。

他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半晌,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随即又恢复冷硬的模样,仿佛刚才的笑意只是错觉。将纸条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才淡淡道:“去备车,去祁王府。”

“可是大人,您下午还有鉴查院的例会,各部门的主管都在等着……”下属小声提醒,心里却有点打怵。

“推掉,让他们明天再来。”陈萍萍语气不容置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连袖口的褶皱都抚平了,才迈步往外走。

祁王府的门房见是陈萍萍的马车,不敢怠慢,一路领着到了内院。李云墨正趴在窗边晒太阳,手里还拿着本话本,看得津津有味,

时不时还笑出声,左腿架在矮凳上,缠着厚厚的纱布,上面还敷着叶轻眉送的药,散着淡淡的草药香。“哟,稀客啊。”李云墨抬头见是他,眼睛亮了亮,放下话本,“你怎么来了?不用处理鉴查院的事吗?”

陈萍萍没应声,径直走到他面前,视线落在他的腿上,语气带着几分关切:“换药了吗?小叶的药管用吗?”

“刚换完,挺管用的,比早上敷的药舒服多了,没那么疼了。”李云墨晃了晃没受伤的腿,指了指旁边的椅子,“你坐,长顺刚泡了雨前龙井,你尝尝。”

陈萍萍在他对面坐下,目光扫过桌上的空药碗、散落的蜜饯,最后落在那本话本上——封面上画着个白衣书生,正背着个红衣女子在月下奔跑,旁边还写着“月下私奔”四个字。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语气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酸意:“殿下倒是清闲。”

“不然呢?总不能天天盯着房顶发呆吧。”李云墨拿起颗蜜饯丢进嘴里,甜味在舌尖散开,“对了,你跟范建和好了没?昨天他派人送了两坛好酒来,说是赔罪,估计是不好意思亲自来”

提到范建,陈萍萍的脸色又沉了沉,语气冷淡:“不必,他自己知道错就行。”

李云墨见他又要动气,赶紧转移话题,眼里满是好奇:“说起来,鉴查院是不是有很多好玩的案子?给我讲讲呗,解解闷,总看话本也没意思。”

陈萍萍沉默片刻,还真捡了几个无关紧要的案子说了说——都是些市井琐事,却被他说得条理清晰。李云墨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插句嘴,笑得眉眼弯弯,嘴角的梨涡都露了出来。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两人身上,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边,连空气中的尘埃都看得清清楚楚。陈萍萍看着他笑起来时的模样,心里那点因范建而起的躁意,渐渐淡了下去,

只剩下满满的暖意——好像很多年前,在太平别院的午后,阳光也是这么暖,李云墨也是这么笑着,跟他讲从话本里看来的故事。那时的他们,还没有王爷和院长的身份,只是一起长大的朋友,简单又快乐。

“对了,”李云墨啃着苹果,忽然想起叶轻眉临走时的话,眼睛一亮,“小叶子说等我腿好了,带我们去个好玩的地方,说是有比江南画舫还热闹的景致,你去不去?”

陈萍萍的指尖在膝上轻轻敲击着,节奏慢了几分,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看情况,若鉴查院没急事,便去。”他嘴上说得随意,心里却悄悄记下——得提前把下月的公务排好,绝不能错过。

李云墨没听出他语气里的松动,只当他是敷衍,撇撇嘴,故意逗他:“不去拉倒,反正我跟范建去,到时候给你带点好玩的回来,让你眼馋。”

陈萍萍的目光又落回那本摊在桌上的话本上,封面上的白衣书生穿着素色长衫,竟和李云墨今日穿的衣裳有几分相似。他忽然开口,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好奇:“那书生后来怎么样了?被将军抓住后,没再受别的罚?”

“啊?”李云墨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话本里的剧情,赶紧放下苹果,兴致勃勃地讲起来,“被将军抓住后,打了三十大板,疼得嗷嗷叫,差点没挺过来!最后还是将军女儿以死相逼,说要是不让他们成亲,就一头撞死在柱子上,将军才松了口,最后不仅让他们成了亲,还陪了好多嫁妆呢!”

他咂咂嘴,眼里满是感慨,“虽然剧情俗套,但看着还挺感人的,尤其是那书生挨打时,还护着将军女儿,没让她受一点委屈。”

陈萍萍没说话,手指却悄悄攥紧了——若是换作他,绝不会让自己落到挨板子的地步,更不会让想护的人担惊受怕,他有一百种办法,既能护住人,又能让将军心甘情愿点头。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从话本聊到江南的吃食,又从江南的风景聊到京都的趣事,直到夕阳西下,橘红色的晚霞染红了半边天,

把院子里的玉兰树都染成了暖红色。陈萍萍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语气比来时柔和了些:“明天我再来看你,给你带新的话本。”

李云墨正啃着最后一口苹果,闻言含糊道:“行啊,正好我这本快看完了,记得带本江湖侠客的,别又是那些才子佳人的,看腻了。”

陈萍萍的脚步顿了顿,应了声“好”,才转身离开,玄色的衣袍在晚霞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

走到王府门口,管家匆匆追出来,手里捧着个锦盒,跑得气喘吁吁:“院长,等一下!这是我们王爷让给您的,说是……说是跟您那块暖玉配成对的。”

陈萍萍打开锦盒,里面躺着块莹白的玉佩,和他收在木盒里的暖玉质地一模一样,只是上面刻着的不是“墨”,而是个小小的“萍”字,笔画圆润,显然是李云墨亲手刻的——毕竟那歪歪扭扭的字迹,他再熟悉不过。

他的指尖轻轻抚过那个“萍”字,冰凉的玉面仿佛也带上了温度,顺着指尖传到心底,暖得发烫。他将锦盒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紧贴着心口的位置,对管家道:“替我谢过殿下,话本我明天一定带来。”

马车驶离祁王府,陈萍萍靠在车壁上,手一直揣在怀里,摸着那锦盒的轮廓。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叫卖声、马蹄声渐渐模糊,

他却仿佛还能看到李云墨趴在窗边的模样——阳光落在他发梢,像撒了把碎金,蓝红异瞳的眼睛亮晶晶的,笑起来时嘴角还带着梨涡,可爱得让人移不开眼。

养伤的日子过得慢悠悠的,像祁王府后院那池春水,波澜不惊,却处处透着暖意。李云墨每日里不是歪在榻上看话本,就是让长顺扶着在院子里慢慢挪两步,偶尔还会跟来顺一起逗逗院子里的小猫,日子清闲得让他差点忘了腿上的疼。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他正趴在窗边看新来的戏本子——讲的是江湖侠客行侠仗义,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故事,看到精彩处,还忍不住拍手叫好。鼻尖突然钻进一股熟悉的皂角香,清冽又干净,他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来了。

“看什么呢,这么入迷?连我进来都没发现。”陈萍萍的声音带着点笑意,不像平时那般冷硬。

李云墨吓了一跳,手里的话本“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赶紧回头,果然看到陈萍萍站在门口,手里还提着个食盒,玄色衣袍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脸色虽依旧冷峻,可眼神落在他腿上时,却明显软了几分。

“你怎么来了?今天不是说鉴查院有例会吗?”李云墨赶紧坐直身子,想把掉在地上的话本捡起来,可刚一动腿,就牵扯到伤口,疼得“嘶”了一声,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陈萍萍快步上前,先弯腰捡起话本,拍了拍上面的灰尘,又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力道放得很轻:“别动,小心扯到伤口。”

他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盅炖得浓稠的骨汤,还冒着热气,旁边还有几样精致的小菜——凉拌木耳、清炒时蔬,都是李云墨爱吃的:“厨房刚炖的,加了当归和枸杞,补骨头,你尝尝。”

“你还会炖汤?”李云墨惊讶地挑眉,在他印象里,陈萍萍要么是在鉴查院处理公务,要么是跟庆帝议事,要么就是带着黑骑出去办案,怎么看都不像是会进厨房的人,更别说炖汤了

“府里厨子做的,我只是顺道带来。”陈萍萍面不改色地撒谎,其实这汤是他今早特意去厨房盯着炖的,生怕厨子放多了盐,又怕药材加得不够,前前后后叮嘱了好几遍,连厨子都笑话他“比照顾自家孩子还上心”。他把汤盛出来,递到李云墨手里,“趁热喝,凉了就不好喝了。”

李云墨接过汤碗,热气氤氲了眼纱,暖得他鼻子有点痒。他舀了一勺汤送进嘴里,骨汤炖得很烂,入口即化,带着淡淡的药香,

却不苦涩,显然是加了活血化瘀的药材,还特意放了点冰糖调味。他喝了两口,忍不住问:“对了,你跟范建和好了没?上次我还跟他说,让他给你送好酒赔罪呢。”

陈萍萍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指尖摩挲着茶杯沿,语气比平时温和了些:“和好了,他昨日送了两坛上好的女儿红到我府里,还亲自过来道歉,态度还算诚恳。”

其实范建来的时候,他还故意冷着脸说了两句,可看到范建那副紧张得搓手的模样,又想起李云墨的叮嘱,最后还是没忍住,跟范建一起喝了半坛酒。

“那就好,我还怕你们俩闹僵,以后一起喝酒都没伴了。”李云墨松了口气,又舀了一勺汤,喝得津津有味,嘴角都沾了点汤汁。

陈萍萍看着他鼓着腮帮子喝汤的模样,像只偷吃东西的小松鼠,可爱得紧,心里那点因他受伤而起的火气,早就散得没影了。

他忽然想起在宫道上,李云墨把脸颊贴在他颈侧的模样——柔软的皮肤蹭得他心头发痒,呼吸间满是他身上淡淡的桂花糖香,那一刻,他甚至想让时间停下来。喉结忍不住动了动,他赶紧端起茶杯喝了口茶,掩饰自己的失态。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交叠在一起。李云墨说着江南的趣事,说那巷子里的苏绣有多精致,说茶楼里的戏文有多软糯,连街边卖的糖糕都能说上半天

陈萍萍就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目光时不时落在他没被眼纱遮住的眼睛上——蓝红异瞳的眼睛里亮晶晶的,像盛着星星,格外好看。

不知不觉,夕阳西下,把天边染成了橘红色,院子里的玉兰树也被镀上了一层暖光。陈萍萍起身告辞,语气带着点不舍:“我该回府了,还有些公务没处理,你好好歇着,别累着。”

“不再坐会儿?”李云墨也有点舍不得,这几日养伤实在无聊,只有陈萍萍来的时候,他才能说说话,听听外面的事,日子都好过些,“再聊会儿呗,我还没跟你说江南的糖糕有多好吃呢。”

“明日再来看你,到时候你再跟我说糖糕。”陈萍萍走到门口,又回头叮嘱,语气带着点不放心,“药记得按时敷,别偷懒,”

“知道啦,陈大院长最啰嗦了。”李云墨摆摆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暖烘烘的,连腿上的疼都轻了些。

他重新躺回榻上,摸了摸腿上的夹板,虽然还有点疼,却没那么难熬了。窗外的晚霞渐渐淡去,月亮悄悄爬上来,洒下一地清辉,

把院子里的小猫都照得懒洋洋的。李云墨打了个哈欠,想着明日陈萍萍会带什么好吃的来,会带什么新的话本,想着想着,就沉沉睡了过去,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

原来这养伤的日子,也没那么糟糕,甚至还挺让人期待的。

伤筋动骨一百天,这话一点不假。李云墨窝在祁王府的软榻上,从暮春的玉兰初绽,到仲夏的蝉鸣聒噪,腿上的夹板拆了又换,药汁子熬了不知多少锅,才算能勉强拄着乌木拐杖,在院子里慢慢挪几步。

这些日子里,京都倒还算平静,官员各司其职,市井依旧热闹,只是庆帝下旨亲征北齐的消息传来时,整个皇城都像被按下了静音键,瞬间绷紧了弦——帝王亲征,关乎国运,没人敢掉以轻心。

李云墨嘴上没说什么,依旧每日歪在榻上看话本、逗猫,可心里却捏着把汗。他太清楚书里这场征战的凶险,虽说是庆国最终占了上风,可战场之上刀剑无眼,变数太多,

尤其是陈萍萍作为鉴查院院长,必然要随驾左右,直面危险。他悄悄让来顺日日去鉴查院附近盯着,一有陈萍萍的动静就赶紧回报,哪怕只是“院长今日处理了三起案卷”这样的琐事,也能让他安心些。

这日午后,蝉鸣聒噪得厉害,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李云墨正窝在榻上翻一本新得的话本,讲的是边关将士戍守疆土、浴血奋战的故事,看到“黄沙百战穿金甲,

不破楼兰终不还”的段落时,指尖不自觉地顿住,有些走神——他想起了陈萍萍,不知道对方此刻在做什么,是不是已经在准备出征的事宜。

忽听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来顺一脸慌张地闯进来,双手紧紧攥着衣角,站在榻前欲言又止,脸色发白。

“怎么了?慌慌张张的。”李云墨放下话本,眉头不自觉地皱起,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瞧你这模样,是不是鉴查院那边有消息了?陈萍萍他……”

来顺的头垂得更低了,声音细若蚊蝇,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殿下……其实……陈院长他昨天就走了。”

“你说什么?!”李云墨猛地坐直身子,动作太急,牵扯到腿上还未痊愈的伤,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额角瞬间冒了汗,

可此刻也顾不上疼痛,眼睛瞪得滚圆,声音都变了调,“走了?走去哪儿了?这么大的事,怎么一点风声都没有?我昨天问你,你还说鉴查院一切如常!”

“是……是跟着陛下去征讨北齐了。”来顺被他这副激动的模样吓得一哆嗦,赶紧跪到地上,头埋得更低了,“小的本来怕您担心,想着等有确切消息,比如院长到了边关安顿好,再跟您报……又怕您怪罪,纠结了半天,这才……”

“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早点说!”李云墨的声音陡然拔高,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闷又慌,连呼吸都变得急促,“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他!连句道别都没说!”

来顺的脸涨得通红,带着几分愧疚咬了咬嘴唇,声音里都带了哭腔:“其实……陈院长昨天傍晚来过王府。收到陛下密令的时候,他第一时间就赶过来了,到了您房门口,却没让小的通报。当时您睡着了,眉头皱着,像是做了噩梦,嘴里还嘟囔着什么,他便没让人叫醒您,怕扰了您休息。”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带着几分不忍:“小的在廊下远远看着,院长就那么站在您门口,一动不动,一站就是一个时辰,直到天擦黑,才转身离开。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您的房门好几眼……”

李云墨怔住了,愣愣地看着榻前的地面,脑子里一片空白,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浮现出陈萍萍站在门口的模样——

玄色的衣袍在暮色里几乎要融进阴影里,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永不弯折的枪,可那双总是藏着复杂情绪的眼睛,

此刻会不会也带着些他从未见过的不舍?会不会也想叫醒他,说句“我要去边关了,你好好养伤”?

“这个萍萍……”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哽咽,尾音微微发颤,“怎么就这么走了……连句道别都不肯等……哪怕叫醒我,说一句话也好啊……”

他伸出手,想拿起桌上的茶杯,指尖却抖得厉害,半天没碰到杯沿,最后干脆失落地垂了下来。一股无名火夹杂着难以言喻的恐慌猛地窜上来,烧得他心口发疼——他气陈萍萍不告而别,气他把自己当外人,连句交代都没有

气来顺知情不报,让他错过了最后一面

更气自己睡得太沉,连陈萍萍站在在门口都不知道,连句“注意安全”都没来得及说。

“万一……万一他出点什么事……”李云墨的声音发颤,眼眶不知不觉红了,视线也变得模糊,“我连他最后想说什么都不知道……”

这是他穿来庆国后,头一回在旁人面前失态。来顺吓得赶紧磕头:“殿下息怒!是小的错!小的该叫醒您的!小的不该瞒您!您罚小的吧,怎么罚都行!”

李云墨摆摆手,没力气再训斥他。他烦躁地在榻上翻来覆去,腿上的伤隐隐作痛,心里的焦灼更是像野草般疯长,

密密麻麻地缠绕着他,让他坐立难安。他想不明白,陈萍萍当时站在门口,到底在想什么?是在犹豫要不要叫醒他,还是早就打定主意要悄无声息地离开,怕他担心,怕他挽留?

就这么抓耳挠腮地熬了两个时辰,太阳都西斜了,把天边染成了橘红色,李云墨还是坐立难安,连晚饭都没心思吃,手里的话本翻来翻去,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正烦躁间,来顺忽然从外面捧进来一个锦缎盒子,盒子是上好的蜀锦缝制的,边角绣着暗金色的云纹,触手柔滑,一看就挺贵重。

他小心翼翼地递到李云墨面前,语气带着几分试探:“殿下,这个是陈院长临走前留下的,让小的在您情绪平复些的时候交给您。”

李云墨抬眼望去,目光落在那锦盒上,心里的火气莫名消了些。

“陈院长说,您生辰他怕是赶不回来了,这礼物先送上,算是提前贺您生辰。”来顺的声音放软了些,带着几分安抚,“他还特意交代,人未到,礼要到,不能误了您的好日子。”

生辰?李云墨愣了愣,才想起再过三日,便是这具身体原主的生辰。他之前一直忙着养伤,倒把这事忘了。他接过锦盒,

指尖触到锦缎的柔滑,心里那团因不告而别燃起的火,像是被浇了盆温水,慢慢平息下去,只剩下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和暖意。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情绪,轻轻掀开盒盖。里面铺着一层雪白的软绒,软绒上放着一张折叠整齐的纸,还有一个巴掌大的圆形物件,泛着暗沉的金属光泽。

他先拿起那张纸,展开——上面是熟悉的字迹,苍劲有力,带着陈萍萍独有的硬朗,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生辰快乐”四个大字占据了大半张纸,可细看之下,那“乐”字的最后一笔微微有些拖沓,像是写得极慢,

藏着几分难以言说的不舍。纸的右下角还有一行小字:“战场凶险,未能当面道别,勿念。待我归来,再陪你喝江南的新茶。”

再看那圆形物件——是一面护心镜。镜身是玄铁打造的,颜色暗沉,却异常光滑,边缘雕刻着繁复的云纹,云纹的缝隙里还嵌着细碎的银线,在夕阳的余晖下泛着微弱的光,

不张扬,却很精致。李云墨伸出手指敲了敲,只听“铛”的一声轻响,声音清脆,质地坚硬得很,显然是能真正挡得住刀剑的实用物件。

“这护心镜的做工,可真是精细。”来顺在一旁看直了眼,忍不住赞叹,

“瞧这纹路,定是名家打造的,玄铁也是上好的料子,关键时刻真能挡刀剑呢!院长这是怕您日后遇到危险,特意给您准备的吧?”

李云墨没说话,只是把护心镜拿在手里反复摩挲。玄铁的凉意透过指尖传来,却奇异地让他之前慌乱的心安定了些。他能想象到,陈萍萍在准备这份礼物时,

或许也是反复掂量——知道他不爱那些华而不实的金玉珠宝,便选了这最实用的护心镜

知道他性子偶尔冲动,怕他日后遇到危险,便特意找名家打造,确保能真正起到保护作用。连生辰都记得,连他的喜好都放在心上……

“这个臭萍萍……”他低声呢喃,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眼底的红意渐渐褪去,只剩下暖意和一丝无奈的嗔怪,“走就走吧,还留这么个东西,想让我不怪你都难。”

心里的火气早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牵挂。他把护心镜小心地放回盒子里,又将那张纸条折好,贴身放进衣襟里,感受着纸张带来的微弱触感,像是能感受到陈萍萍写下这些字时的心情。

“罢了,”他对来顺说,语气恢复了平时的轻快,“去厨房说一声,今晚加个菜,炖个鸡汤,再做份桂花糖糕,就当提前过生辰了。”

来顺愣了愣,有些不敢相信:“殿下不气了?”

“气什么。”李云墨靠回榻上,望着窗外渐渐沉下去的太阳,橘红色的余晖洒在他脸上,暖融融的,“等他回来,再跟他算这笔‘不告而别’的账。现在嘛……只盼着他能平平安安的,带着北齐的捷报回来给我当赔罪礼。到时候,我再罚他陪我喝三大坛江南的新茶,喝到他求饶为止。”

来顺见他情绪好转,终于松了口气,笑着应道:“哎!小的这就去吩咐厨房!”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照在锦盒上,护心镜的银线闪着细碎的光,像极了陈萍萍藏在冷硬外表下的温柔。李云墨摸了摸胸口的纸条,心里默默念叨:陈萍萍,你可得给我活着回来。等你回来,咱们的账慢慢算,江南的新茶,也得慢慢喝。

但现在,这护心镜像块暖玉,压下了心里所有的焦躁,只剩下满满的牵挂——陈萍萍,你可得好好的,不然这账,我跟谁算去?这茶,我又跟谁喝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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