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回到范府内院,二人相对坐在灯下,烛火映得桌面暖融融的。七竹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模样,将玄铁竹竿轻轻靠在椅边,竹竿与青石板地面相触时,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透着沉甸甸的力道。
范仁捧着温热的茶盏,指尖的凉意被暖意渐渐驱散,才缓缓开口,打破了室内的安静:“这段时间你不在京都,去了哪儿?总不能是一直躲着我吧。”
“去了次江南。”七竹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仿佛只是在说“去过街口”般寻常。
范仁抬眼看向她,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去江南干什么?你向来不爱游山玩水,总不是为了看风景吧。”
七竹沉默片刻,目光落在桌上的茶盏上,忽然问:“小姐的箱子还在吗?就是那个紫檀木的,带雕花锁的。”
范仁没说话,起身走到墙角的梨花木柜子前,弯腰打开最底层的抽屉——那里铺着厚厚的绒布,一个蒙着薄尘的紫檀木箱子静静躺在里面。箱子约莫半尺高,表面刻着细密的云纹,锁孔处是朵绽放的海棠花,看着颇有年头,却依旧泛着温润的光泽。
“我想打开小姐留下的这箱子。”七竹的目光紧紧锁在箱子上,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怅然,“只是好些往事记不太清了,只模模糊糊记得钥匙该在京都,却想不起具体藏在何处。”
范仁将箱子抱到桌上,指尖轻轻划过冰冷的锁身,海棠花的纹路硌得指尖微痒:“钥匙在京都,那你为何要下江南?这不是舍近求远吗?”
“我依稀记得,当年我和小姐在江南的苏州住过一阵子,七竹的眼神有些放空,像是在回忆遥远的过往,声音也软了些,“我想走走当年走过的路,看看那座船舫,或许能想起些什么线索。”
“那……有收获吗?”范仁追问,这箱子里藏着的秘密
七竹点头,语气恢复了几分笃定:“有。我现在能确定,开这箱子的钥匙,有两种可能。第一种,在宫里。”
“皇宫?”范仁眉头瞬间皱起,手里的茶盏都晃了晃,“那地方守卫比东宫还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还有暗卫巡逻,怎么找钥匙?总不能翻遍每个宫殿吧。”
“若有时间,我们去搜搜。”七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皇宫是自家后院,想去就能去。
“小姨,宫里高手如云,而且您不是说过,四大宗师里头,有一位可能就藏在宫里吗?”范仁有些担忧,语气急切起来,“要是摸不清他的身份和实力,冒冒失失闯进去,怕是会吃亏,甚至可能被困在里面。”
“若真在宫里,或许就是那个姓洪的老太监。”七竹淡淡道,语气里没有丝毫惧意。
“洪四庠?”范仁心头一紧,那位可是庆帝身边最得力的太监,常年待在御书房,深不可测,连太子见了都要礼让三分,“咱们进宫,有办法瞒住他吗?”
“应该瞒不住。”七竹摇头,语气坦然,“只能硬闯。”
范仁连忙摆手,头摇得像拨浪鼓:“那还是算了!硬闯皇宫跟送死没两样,别说找钥匙,能不能活着出来都不一定。你还是说说第二种可能吧,这个靠谱些。”
“第二种可能,钥匙或许会在小姐当年住过的地方。”七竹的目光重新落回箱子上,语气里多了些回忆的温度。
“那地方有名字吗?”范仁追问,眼睛亮了些——比起皇宫,找一个“住处”显然容易多了。
“太平别院。”七竹缓缓吐出四个字,每个字都带着淡淡的怀念。
范仁在心里琢磨着这名字,眉头又皱了起来,摇了摇头:“没听过这个地方,在哪儿?京都城里吗?”
“京都附近,离城不算远。”七竹回答。
“具体位置呢?比如在城东还是城西?旁边有什么标志性的东西?”范仁追问,生怕又得到模糊的答案。
七竹的眉头也轻轻皱了起来,眼神里带着几分困惑:“记不清了,只记得离城约莫半个时辰的路程,周围有片很大的竹林,风吹过的时候,竹叶响得很清楚。”
范仁叹了口气,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这跟没说一样啊!京都周围的竹林没有十片也有八片,总不能一片一片找吧。”
七竹看了她一眼,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你帮着找。”
“我?”范仁指着自己的鼻子,一脸诧异,“我哪儿知道去哪儿找啊……行吧,我只能回头问问父亲大人了。”
“别让范建知道我回京了。”七竹忽然叮嘱道,语气比刚才严肃了几分。
范仁愣了愣,随即点头:“好,我知道了,我就说自己想找个清净地方散心,旁敲侧击问他。”
七竹站起身,拿起墙边的玄铁竹竿,竹竿在她手里轻若无物:“那先这样,尽快找到太平别院。这些日子,我会在京都,有危险就喊我。”
话音刚落,眼前的人影一晃,原本站在桌边的七竹竟凭空没了踪影,只留下空气中一丝极淡的竹香。
“你在京都哪儿落脚啊……小?小姨?……”
范仁下意识地回头,只看到空荡荡的门口,连个影子都没有,不由得无奈地扶了扶额,拿起桌上的茶盏喝了口,“……唉~姨啊!下次走的时候,能跟我打声招呼呗……下次走的时候能不能吱一声啊!每次都这样,跟鬼一样。”
“可以,我下次走的时候打声招呼。”
一道清冷的声音突然在她身后响起,吓得范仁手一抖,手里的茶盏差点摔在地上。滚烫的茶水溅到指尖,她却顾不上疼,猛地回头——只见七竹不知何时又站在了原地,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仿佛刚才从未离开过。
“那我就先走了。”说完,七竹的身影再次一闪,像融入夜色的墨,彻底消失在窗外的黑暗里,连一丝动静都没有。
“能不能不要老是一惊一乍的出现,行不行?”范仁拍着胸口,心脏还在砰砰直跳,语气里满是无奈,“总是吓我一跳…………走的真快……”
她看着空荡荡的房间,伸手拿起桌上的紫檀木箱子,轻轻摩挲着冰冷的锁身,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不管这箱子里藏着什么秘密,不管找太平别院有多难,至少七竹姨回来了,这就比什么都好。
次日清晨的范府饭厅里,气氛安静得有些诡异。范建端坐在主位,手里捧着青瓷粥碗,慢悠悠地用银勺舀着粥,目光却时不时扫过桌角的范仁,带着几分审视。
柳如玉低头用银簪挑着碗里的酱菜,眉头微蹙,像是在琢磨着什么心事。范若儿和范仁各自扒拉着白米饭,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谁都没主动开口,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在宽敞的饭厅里回荡,显得格外清晰。
范思辙是最后一个进来的,他揉着惺忪的睡眼,头发还有些凌乱,身上的锦袍也没穿整齐,领口歪在一边。屁股刚沾到椅子,
目光扫过对面的范仁时忽然顿住,眼神里满是疑惑,还带着点没睡醒的迷茫——他明明记得昨晚在范仁房里说话,怎么醒来就躺在自家床上了?
他偷偷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范若儿,胳膊肘用力太猛,差点把范若儿的粥碗碰倒。他慌忙冲范仁的方向递了个眼色,嘴型无声地动着——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范若儿被他戳得一愣,手里的筷子差点掉在地上。他顺着弟弟的目光望向范仁,见她正低头喝粥,嘴角还沾了点米粒,神色如常,完全看不出异样,也不知道弟弟想示意什么,只好微微摇了摇头,用眼神示意他“别瞎折腾”。
范思辙不甘心,又皱着眉“嗯”了一声,声音不大却足够让邻座的人听见。他再次朝范仁那边挤眉弄眼,左眼眨了眨,右眼又眯了眯,活像只偷东西被抓包的小狐狸。
范仁被他这来回折腾的动静弄得没法好好吃饭,米粒粘在嘴角都没察觉。她索性放下碗筷,起身绕到范若儿身边,不由分说地跟他换了个座位,正好坐在范思辙旁边。刚坐下,
她就瞪了范思辙一眼,压低声音道:“有话就说,挤眉弄眼的,眼抽筋了?还是觉得今天的粥不够咸,想给你加点‘料’?”
范思辙立刻凑近了些,肩膀挨着肩膀,声音压得更低,像怕被人听见似的:“哎,我问你,昨晚我怎么会睡在你房间的地板上啊?我明明记得跟你说开铺子的事,说着说着就没意识了,醒来就发现自己躺在冰凉的地上,差点冻感冒!”
范仁端起范若儿没喝完的粥,用勺子搅了搅,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天知道。许是你梦游了,半夜从自己房里走到我那儿,还顺便晕在了地上,也不是没可能。”
“梦游?”范思辙挠了挠头,头发被他抓得更乱,“可我从小到大从没梦游过啊!那你知不知道,昨晚我找过你啊?就跟你说我在西市找好铺子,还问你《红楼》写没写新章节那会儿。”
“完全没印象。”范仁头也不抬,伸手夹了一筷子咸菜,慢慢嚼着,“我昨晚早早睡了,根本没见过你。说不定是你做噩梦了,把梦里的事当真了。”
范思辙更懵了,摸着下巴嘀咕:“奇了怪了……咱家该不会是闹鬼了吧?不然我怎么会平白无故晕过去,还跑到你房里?肯定是鬼把我弄过去的!”
“咳咳!”主位上的范建重重咳嗽了一声,放下粥碗,银勺“当”地一声撞在碗沿上,带着几分威严。他看了范思辙一眼,语气沉了沉:“吃完了到我书房来,我有话跟你说。”
范思辙吓得一缩脖子,连忙坐直身子,小声问旁边的柳如玉:“娘,爹叫我干啥啊?我最近,没犯事啊。”
范仁没理他,放下粥碗起身道:“说的是我”说完便转身离开了饭厅,脚步轻快,没给范思辙追问的机会。
范若儿也跟着放下碗筷,擦了擦嘴:“我也吃好了,我去跟姐姐一起。”紧随其后走了出去,留下范思辙一个人在原地发愣,手里的筷子还悬在半空。
柳如玉看着小儿子那副迷糊样,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替他理了理歪掉的领口:“你啊,就不能少想点有的没的。”
范思辙凑到她身边,苦着脸说:“娘,自打范仁来到咱们府上,爹倒是很少找我的麻烦了,可我总觉得怪怪的。以前他天天盯着我背书,现在连我逃学都不管了,这不正常!”
柳如玉瞥了他一眼,淡淡道:“无话可说。他不找你麻烦,未必是什么好事。指不定是把注意力全放范仁身上了,你啊,别偷着乐,也别瞎琢磨。”
“娘啊,这都不是最该担心的!”范思辙压低声音,一脸神秘,左右看了看才继续说,“咱们现在最该担心的是,咱家真闹鬼了!我昨晚肯定是被鬼打晕了,不然怎么会平白无故睡在范仁房里的地板上?而且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柳如玉被他这话气笑了,伸手在他脑门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真是闹鬼了,也该把你这胡思乱想的毛病收一收!咱家怎么养出你这么个一惊一乍的儿子!赶紧吃饭”
范思辙捂着额头,还想辩解几句,就见范建已经起身往书房走,只好赶紧扒拉了两口饭,嘴里塞满了米粒就一溜烟跟了上去,心里还在琢磨:肯定是闹鬼,绝对是!不然没法解释!
长廊上爬满了翠绿的藤蔓,清晨的露水顺着叶片滑落,滴在青石板上洇出小小的湿痕,空气中满是青草的清香。范若儿快步追上前面的范仁,脚步有些急促,裙摆扫过藤蔓,带落了几颗露珠。
“姐……”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声音里带着几分担忧,“外面都在传,林珙死了,就在城外的那处废弃宅院,身边的护卫全被灭口了。你是怎么做到的?他身边那么多七品、六品高手,就算是鉴查院的人出手,也未必能这么干净利落……”
范仁脚步未停,阳光透过藤蔓的缝隙落在她脸上,一半亮一半暗,神色平静无波:“不是我干的。我昨晚被七竹姨拦着,根本没见到林珙。”
范若儿愣了愣,看着她的侧脸,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些说谎的痕迹,却只看到一片淡然。他沉默片刻,语气凝重了些:“不管是不是你做的,这事儿定然会惊动不少人。宰相府那边不会善罢甘休,肯定会追查凶手;太子跟林珙走得近,他怕是也会有动作,说不定会把矛头指向你。你一定要小心应对,别被人抓住把柄。”
范仁轻轻“嗯”了一声,指尖拂过廊柱上雕刻的缠枝纹,木质的触感冰凉。她知道,林珙一死,京都的这潭水只会更浑——太子会担心林珙泄露秘密,二皇子会借机挑拨离间,宰相府会追查仇怨,而她,早已身处这漩涡之中,想躲都躲不开。
书房内弥漫着淡淡的松烟墨香,紫檀木书桌后,范建指尖捏着一份泛黄的卷宗,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脸色沉凝得能滴出水来。他抬眼看向站在对面的范仁,没有多余的铺垫,开门见山:“林珙死了。”
范仁垂着眼,指尖轻轻划过衣袖上的暗纹,神色平静得仿佛只是听到“今日天气不错”般寻常:“是嘛。”
“鉴查院的人一早发现的,死在郊外那处废弃庄园里,尸体都快凉透了。”范建放下卷宗,纸张摩擦声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他语气带着几分凝重,目光紧紧锁在范仁脸上,“现场痕迹来看,杀他的人或是顶尖剑术高手,出手极快,护卫们甚至没来得及拔出佩剑、发出呼救,喉咙就被割开了,连挣扎的痕迹都很少。”
范仁故作惊讶地抬眼,眼底飞快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又被疑惑取代:“竟有此事?那凶手找到了吗?林相爷那边怕是要闹翻天了。”
范建没回答,反而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锐利:“七竹是不是回京了?”
范仁心头微紧,指尖的动作顿了顿,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甚至还带着几分茫然:“我很久没见到她了,自从澹州一别,就没再联系过。父亲怎么突然问这个?难道这事跟七竹姨有关系?”
范建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像是要穿透她的伪装,却终究没再追问,只是疲惫地挥了挥手:“我就是随口一问。没别的事,你去吧。”
范仁却没动,她迟疑了一下,手指悄悄攥紧了裙摆,轻声问道:“您知道太平别院吗?”
范建的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原本松弛的肩膀骤然绷紧,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警惕:“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听说说那儿是我娘当年住过的地方。”范仁垂下眼帘,声音放得更轻,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缅怀,“我想过去看看,哪怕只是远远站着,故地重游一番,也算给娘上柱香,缅怀凭吊一下。”
“不能去。”范建的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甚至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严厉,“我早就说过,你娘的身份不能让人知道,更不能跟旧事扯上关系。不是你该碰的地方,想都别想。”
“我只远远看着,不进去,也不声张,看完就走,绝不会让人发现。”范仁还想争取,声音里带着一丝恳求。
“不行。”范建直接打断她,甚至闭上了眼睛,显然不愿再谈这个话题,“等你继承内库,所有事情尘埃落定后,再说这些。现在,你只需要安安分分待在府里,别惹事。”
“爹……”范仁还想再说,却被范建一个冰冷的眼神制止。
“不用说了。”范建的声音冷了几分,“出去吧。”
范仁看着父亲决绝的神情,知道再劝也无用,只好躬身行礼:“那我先告退了。”
她转身走出书房,木门“吱呀”一声缓缓关上,将里面的沉默与凝重彻底隔绝在外。走廊上的晨光落在她身上,暖融融的,却驱不散她心头的疑惑——父亲越是讳莫如深,越让她觉得,太平别院藏着不一般的秘密,或许还跟母亲叶轻眉的死因有关。
书房外的回廊上,范思辙正踮着脚,扒着廊柱往书房里张望,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见范仁走出来,他立刻像颗上了弦的小炮弹似的冲上去,一把拽住她的袖子晃悠:“姐,姐姐姐,咱那书局的名字想好了吗?我跟伙计们都说好了,就等你定名字呢!”
范仁被他拽得一个趔趄,无奈地揉了揉额角:“什么名字?我忘了。”
“就咱那开书局的买卖啊!你上次说让我先琢磨几个,我想了‘思辙书局’‘范记书坊’,都觉得差点意思,还是得你定!”范思辙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手还在不停晃着她的袖子。
范仁瞥了他一眼,靠在廊柱上,慢悠悠道:“书局啊……那就叫‘澹泊书局’吧。”
“澹泊?”范思辙咂摸了两下这两个字,一脸茫然地挠了挠头,“这俩字咋写啊?听着怪绕口的,客人会不会记不住啊?”
“这俩字还有个典故。”范仁看着他迷糊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非淡泊不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取‘澹泊’二字,既显文雅,也算讨个‘静心读书’的好彩头,比你那‘思辙书局’强多了。”
“行行行,你定就好!”范思辙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典故他听不懂,也不想懂,“反正典故不典故的不重要,现在最紧要的是你得赶紧写书!”
他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像在说什么天大的秘密,“这以后书局开张,能不能赚大钱,可全指着你的《红楼》撑场面呢!你别老出去在家安心码字才是正经事”
两人正说着,一个穿着青色长衫的侍从匆匆跑来,额头上满是汗珠,跑到范仁面前躬身道:“范仁小姐,不好了!太子殿下派人马堵在府门口了,说是有要事相商,指名道姓要请您去东宫一叙”
范仁眉头一挑:“太子?他倒来得快。”
话音刚落,又一个侍从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脸色发白,连声音都带着颤:“范、范仁小姐,宰相府的人也来了,说有关于林二公子的要你去见她”
“林若甫?”范仁的眼神彻底沉了下来,指尖悄悄攥紧——太子和宰相,这两位在京都举足轻重的人物,一前一后找上门,显然没什么好事,十有八九是为了林珙的死。
范思辙在一旁听得直皱眉,跺了跺脚,没好气地嚷嚷:“还让不让人好好开书局了!这些人真是烦死了,整天找事,滚蛋!”
“咳咳。”身后忽然传来范建的咳嗽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威严,显然是听到了儿子这句没大没小的话。
范思辙吓得脖子一缩,也顾不上跟范仁念叨《红楼》的事了,冲她挤了个鬼脸,转身就跟泥鳅似的溜了,脚步快得像身后有狗追,眨眼就没了踪影。
范仁看着他跑远的背影,又看了看府门的方向,无奈地叹了口气——这刚安生没两天的日子,看来是过不成了。她抬头望向门口,眼底闪过一丝了然——林珙一死,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范建从书房里走出来,目光扫过那两位面露焦灼的侍从,沉声道:“你们先下去”
“是。”两人躬身应着,脚步匆匆地退了出去,廊下顿时清静了许多。
范建转过身,看着范仁,语气凝重得像压了块石头:“太子和林相这时候找上门,十有八九都是为了林珙之死。太子怕林珙泄露了东宫的秘密,想试探你知道多少;林若甫则是想找凶手,你这段时间跟林珙的矛盾人尽皆知,他自然会把你当成怀疑对象。”
范仁眉峰微蹙,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林珙之死明明与我无关,他们为何偏偏揪着我不放?”
“林珙离京前与太子密谈,又牵扯出牛栏街刺杀的旧案,你这段时间在京都查案、找司理理,动作不少,早就成了各方关注的焦点。”
范建缓缓道,目光望向院外的天空,“他们找你,究竟是试探还是问责,恐怕得你去了之后才知道。但无论如何,都不能说错话。”
范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刺绣,沉吟道:“那我应该先去哪边?先去东宫,还是先去见林相?”
“权相林若甫与太子向来面和心不和,各有盘算,都想拉拢势力,又互相提防。”范建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权衡,“先去东宫,林若甫会觉得你站队太子,往后宰相府那边怕是会处处针对你;先去宰相府,太子又会心生不满,觉得你不给东宫面子说不定会在朝堂上给范家使绊子——无论选哪一家,都免不了得罪另一方,左右为难。”
这话刚说完,第三个侍从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脸色比前两位更白,膝盖都在打颤,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范、范仁小姐,大、大内禁军到了!领头的是禁军统领,说是……说是陛下口谕,要您即刻进宫面圣”
范建闻言,瞳孔骤然一缩,随即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现在不用选了。”他看向范仁,眼神里带着几分复杂,有担忧,有不舍,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沉重,“你去吧,进宫后仔细应对,多听少说,别顶撞圣上,也别让圣上等急了。”
范仁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波澜,敛衽躬身行礼:“是,父亲放心,女儿知道分寸。”
她跟着传旨的禁军转身离开,青石板路上的脚步声沉稳有力,背影却透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范建站在廊下,望着她消失在月洞门后的身影,指尖在腰间的墨玉佩上反复摩挲,良久才低声呢喃:“……该来的,终究还是要见。这一天,躲不过去。”
晨光穿过枝叶,落在他鬓角的银丝上,映出几分难以言说的沉重——他比谁都清楚,这宫门一进,范仁怕是要卷入更深的漩涡里,而这漩涡的中心,不仅有太子和宰相,还有那位深不可测的庆帝,以及尘封多年的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