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等等!”范若儿急忙拽住她,生怕她冲动行事,“叶府的叶枫来找过你,天刚亮就来了,说有重要消息要告诉你。”

范仁脚步一顿,复仇的念头被打断,她回头追问:“林珙是不是出事了?”

范若儿摇了摇头,递过一旁的布鞋:“她没说具体的,只说事情有变故,让你醒了务必去叶府一趟,还说晚了可能就来不及了。”

范仁没应声,快速弯腰系好衣袍的带子,又接过布鞋套上。晨光透过窗纸落在她脸上,一半亮一半暗,看不清神情。但她垂在身侧的双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却泄露了内心并未平息的波澜——无论叶枫带来什么消息,林珙欠滕梓荆的、欠她的,这笔账终究是要算的。

叶府的青石板路上还沾着晨露,踩上去湿滑微凉。范仁刚踏入正厅,就见叶枫背对着门口站在窗前,身着月白锦袍,望着院中的石榴树出神,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墨玉。“林珙走了?”范仁开门见山,昨夜被七竹姨拦下的郁气仍在心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沉郁。

叶枫转过身,眼底带着一丝难掩的疲惫,眼下还有淡淡的青黑:“是,天不亮就带了二十多个精锐护卫出了城,走得很急,连行李都是临时收拾的。”

“知道他去哪儿了吗?”范仁往前两步,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穿透叶枫的神情。她不信林珙是临时起意离京,结合昨日皇家别院的刺杀,这背后定然藏着猫腻,说不定是太子让他暂避风头。

“不清楚。”叶枫摇了摇头,指尖在墨玉上划着圈,语气里带着几分凝重,“但我托人查到,他离京前先去了东宫见太子,两人在书房密谈了近一个时辰,期间连端茶的内侍都被屏退了。从东宫回府后没多会儿,就带着人坐三辆乌篷马车匆匆离去。”

范仁的眉头拧得更紧,指节在身侧悄然攥起,骨节泛白:“此事果然还是跟太子脱不了干系……叶枫,你怎么查得这么清楚?东宫的动静戒备森严,可不是谁都能探知的。”她有些怀疑,叶枫是不是早就暗中关注林珙,甚至知道更多隐情。

叶枫避开她的目光,转而看向案上的茶盏,语气平淡:“我昨天去了皇家别院,陪婉儿在园子里坐了坐,聊了些家常。她最近因为你和林珙的事,心情一直不好,我怕她闷出病来。”

“你跟她说什么了?!”范仁猛地提高声音,心头一紧——林婉儿性子单纯,从未卷入过朝堂争斗,若是知道兄长牵涉刺杀、还可能通敌,不知会急成什么样,甚至可能被吓得不知所措。

“你放心。”叶枫抬眼看向她,眼神坦荡,没有丝毫闪躲,“关于林珙策划刺杀、与北齐暗探往来的事,我一个字都没提。只不过是跟她闲聊”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范仁紧绷的脸上,补充道:“倒是你,听你这意思,似乎是想通了?不再执着于昨夜去杀他,反而愿意查他的行踪了?”

范仁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卷折叠整齐的素笺,递了过去:“这是司理理的供词,我连夜让她补画了押,上面写了林珙与北齐暗探司理理往来的细节,包括他如何用金银收买程巨树、如何传递刺杀指令。你愿意做证吗?将这份供词和你的证词交给鉴查院,至少能定他通敌之罪。”

叶枫接过供词,快速展开扫了几眼,脸色渐渐凝重,指尖捏着纸角微微发颤。但片刻后,他还是摇了摇头,将供词递了回去,语气里满是无奈:“不可能。此事牵扯太子,我叶家在朝堂上立场中立,父亲再三叮嘱,绝不能卷入储位之争,否则一旦站错队,就是万劫不复的下场。”

范仁接过供词,指尖因失望而微微发颤,纸张边缘被捏得发皱:“那就没办法了。光凭司理理一个北齐暗探的证词,没有旁证,根本动不了宰相府的二公子,更别说牵扯出太子了。”

“我虽不能拿林氏一族冒险,也不能让叶家陷进去,可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北齐暗探在京都兴风作浪,危害我大庆的安危。”叶枫的语气忽坚定了几分

她看着范仁,眼中带着期许,语气诚恳:“我希望你能将他找回来,查清他离京的真正目的,看看他是不是真的与北齐有勾结,是不是还藏着其他阴谋。若他真有通敌叛国之举,不必你我动手,将证据呈给圣上,圣上自有决断,届时也轮不到我们来置喙。”,

范仁看着她眼中的恳切,又想起滕梓荆躺在病床上的模样,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还有他说“护卫的命也是命”时的坚定。她缓缓点头,将供词重新收回袖中:“多谢告知这些,也多谢你愿意透露东宫的消息。”

“只是他如今下落不明,带着护卫走了近两个时辰,方向不明,茫茫人海,怎么追?”叶枫叹了口气,眉宇间满是忧虑——庆国疆域辽阔,林珙若有意躲藏,想找到他堪比大海捞针。

范仁忽然笑了笑,眼底的沉郁散去几分,多了些笃定。她转身朝门外走去,声音透过晨光传了回来:“我认识个家伙,最擅长追踪,就算是藏到天涯海角,只要留下一丝痕迹,也能给揪出来。”

话音未落,她已大步踏出叶府,翻身上了等候在外的黑马。马蹄声“哒哒”响起,溅起路边的晨露,很快便消失在街角。

只留下叶枫站在窗前,望着她远去的方向,眉头依旧紧锁——她知道,范仁这一去,怕是又要掀起一场风波,而这场风波最终会卷向何方,谁也无法预料。

城内的街道上车马稀疏,晨雾尚未完全散尽,青石板路泛着微凉的潮气。王启年蹲在地上,手指轻轻拂过一道浅浅的辙痕,指尖沾了些湿润的泥土。

他抬头对站在一旁的范仁道:“大人,要追林珙的马车,必须从宰相府门前开始寻起。每辆马车的轮印纹路、间距都各有不同,从初始处一路比对追下去,才能确定准确的行进方向,避免跟错踪迹。”

范仁看着他专注的模样,忽然开口:“我最近常想,你性子虽有些跳脱,爱耍些小聪明,但这般追踪探迹、识痕辨路的本事,不该只在鉴查院当个文书小吏埋没了。”

王启年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嘿嘿一笑,脸上满是随和:“大人谬赞了,属下不过是贪图安逸罢了。在衙门里抄抄写写,虽挣得不多,却安稳,不用担惊受怕,比跟着大人您刀尖上舔血强多了。”

“既然贪图安逸,就更不该跟着我。”范仁的目光扫过街边紧闭的店铺门板,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认真,“这些日子,我做的都是些刀尖上行走的事,前有林珙的刺杀,后有太子的势力虎视眈眈,随时可能引火烧身,连累身边人。”

王启年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却依旧是那副随和模样,只是眼神多了些不易察觉的坚定:“毕竟大人出手慷慨,每次查案都给双倍的赏钱,属下跟着您,总比在衙门里靠那点俸禄过日子强。”

“别拿银子说事,那都是托词。”范仁盯着他的眼睛,语气笃定,“你我都明白,你跟着我,应该另有缘由,或许是受人所托,或许是有自己的目的。”

王启年被问得一怔,下意识地挠了挠头,目光有些闪躲地转向街角:“额……前面拐个弯就到宰相府了,咱们还是先查踪迹吧,免得林珙的马车走得远了,轮印被行人车马破坏了,就难追了。”

范仁见他不愿多说,便也不再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只要王启年没害她的心思,暂时不说也无妨。她只淡淡道:“你不说,我不问便是。走吧,先去宰相府门口看看。”

两人刚要迈步,一道身影忽然从街角转出,如同鬼魅般拦在了他们面前。那人穿着一身墨色锦袍,衣料考究,绣着暗纹,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鹰,正是之前在东宫附近见过的谢必安。

范仁看着他,眉头微蹙,脑中快速回想:“我见过你。”

谢必安面无表情,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冰冷的眼睛盯着范仁,仿佛在审视猎物。

“你是老二的人。”范仁语气笃定,她清晰记得

谢必安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神里闪过一丝怒意,厉声斥道:“殿下何等尊贵的身份,你怎敢如此无礼地称呼!”

范仁挑了挑眉,语气带着几分敷衍的歉意:“那实在是抱歉,是我失言了,下次一定注意分寸。我还有急事在身,要去追查林珙的踪迹,先走一步。”说罢便要绕开他,继续往前走。

“站住。”谢必安侧身一步,再次挡住去路,声音冷得像冰,“殿下要见你,就在附近,跟我走一趟。”

“范某有急事在身,怕是没空见殿下。”范仁脚步未停,语气坚决,“改日我定到府上登门赔罪。”

谢必安却寸步不让,冷冷道:“殿下说了,他就在附近的小院里,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你若不去,便是不给殿下面子。”

范仁的脚步顿住了,沉默片刻,眼底闪过一丝复杂——她知道,二皇子既然特意让谢必安拦她,定然是有重要的事,若是强行拒绝,怕是会得罪这位皇子,日后在京都行事会更难。况且,或许二皇子还能提供林珙的线索。

谢必安见她不动,便转身引路:“跟我来。”

范仁对王启年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稍等,随后跟上谢必安的脚步。两人穿过两条僻静小巷,巷子两侧的墙壁上爬满了藤蔓,绿意盎然。

尽头是处简陋的小院,院门虚掩着,院中央的老槐树下摆着张竹榻,二皇子李承泽正斜倚在榻上,手里捧着本线装书看得入神,阳光透过树叶缝隙落在他身上,竟透着几分闲适。

王启年识趣地停在院门口,朝范仁拱手:“大人请便,属下在此候着,若有异动,我立刻进去接应。”

范仁点点头,独自推门走了进去。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落在书页上,映出细碎的光斑。

李承泽翻过一页书,直到她走到竹榻前几步远的地方,才缓缓抬眼,指尖在书页边缘轻轻敲击:“不必拘谨,坐吧。谢必安,你也出去等着,只你一人进便好。”

范仁没有坐下,只是瞥了眼他手里的书,封面上“红楼”二字格外醒目,忍不住有些惊讶——没想到这位皇子还喜欢看这类言情小说。

“这《红楼》我读了数遍,每次读都有新的感悟,依旧手不释卷。”李承泽将书合上,放在膝头,语气闲适,仿佛只是寻常聊天,“你可看过这本书?”

范仁却答非所问,目光扫过简陋的小院:“殿下身份尊贵,怎么会在这种地方看书?这院子看着像寻常百姓家,与您的皇子身份实在不符。”

“这地方静。”李承泽伸手指了指四周,老槐树的枝叶在风里沙沙作响,声音清脆悦耳,“前后通风,阴凉得很,没有府里的规矩束缚,也没有旁人打扰,正是午间看书的好所在。”

他站起身,走到院墙边,望着外面狭窄的小巷,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你不觉得吗?京都之美,不在各家府邸的雕梁画栋、金碧辉煌,反倒在这些寻常的街道陌巷里,藏着些人间烟火气,邻里间的招呼、小贩的叫卖,别有一番风味,更让人觉得踏实。”

范仁看着他故作闲适的模样,忽然笑了,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诮:“殿下是觉得我很蠢吗?”

李承泽回头,挑了挑眉,脸上露出一丝诧异:“何出此言?我不过是跟你聊些闲话,怎么就觉得你蠢了?”

“殿下闲来无事,找地方乘凉看书,偏偏就赶上我在宰相府附近追查林珙的踪迹,还正好让谢必安拦住我。”范仁语气里的嘲讽毫不掩饰,“你觉得我得多蠢,才会信这只是巧合,信你是‘恰巧’在这里?”

李承泽倒也不恼,反倒坦然承认,脸上露出一抹玩味的笑:“你说的是。我确实是在等你,从早上林珙离京后,就一直在这附近候着了。”他直视着范仁的眼睛,没有丝毫闪躲,“你可是在寻林珙的下落?”

范仁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依旧保持着镇定:“殿下怎会知道我在找林珙?”

“今日早间,林珙与太子在东宫相见,两人在书房里言谈颇为激烈,似乎起了争执。”李承泽慢悠悠地说着,仿佛在讲件无关紧要的趣事,语气轻松,

“我在东宫书房外围安插的人,隐约听到他们提起了你的名字,似乎在说你追查刺杀之事。之后没过多久,林珙便草草收拾行李出京了。我猜你定会追查他的踪迹,便让人在宰相府附近盯着,果然等到了你。”

范仁盯着他,眼神里满是审视:“东宫是太子的地盘,戒备森严,殿下也能知道得这么清楚?连书房里的谈话都能听到?”

“我在东宫,自然有些眼线。”李承泽说得轻描淡写“毕竟太子也在我府里安了人,大家彼此监视,算是心照不宣的事。”

“这些皇子间的暗斗秘辛,说给我听合适吗?”范仁挑眉,这种涉及储位之争的私密事,哪能随便对外人讲,李承泽这般坦诚,反而让她更加警惕。

“哎呀,不打紧。”李承泽摆了摆手,嘴角噙着抹玩味的笑,眼神里带着几分狡黠,“都是心知肚明的事,就算我不说,你日后也能猜到。再说,我身边不也有太子的耳目么,我今日跟你说的话,想必过不了多久,太子也会知道,大家彼此彼此,没什么好隐瞒的。”

“还真是兄弟情深,感人肺腑啊。”范仁冷笑一声,语气里的嘲讽毫不掩饰——这般互相算计、彼此监视,哪里有半分兄弟情分。

李承泽被她这毫不留情的态度逗笑了,摇了摇头,眼底闪过一丝欣赏:“呵,敢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的,你还是第一个。京都里的人,见了我不是阿谀奉承,就是小心翼翼,像你这般直白的,倒让我觉得新鲜。”

“殿下在这儿等我,总不会就为了跟我说这些闲话,聊些《红楼》,叹些人间烟火吧?”范仁懒得跟他兜圈子,直接切入正题

李承泽敛了笑意,脸上的闲适消失不见,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直直盯着范仁:“我就问你一句,你是否真的在寻林珙的下落?”

“是。”范仁没有隐瞒,坦然承认,眼神坚定。

“我也不问你寻他的缘由,是为了报仇,还是为了查案,都与我无关。”李承泽的语气变得严肃,“我只问你,找到他之后,你们会不会起争执?会不会动手?”

“会。”范仁的回答依旧干脆,没有丝毫犹豫——林珙策划刺杀,害滕梓荆重伤,这笔账必须算,动手是必然的。

李承泽点点头,像是早有预料,脸上没有丝毫意外:“今天早间林珙出门时,带了不少侍卫,足足有二十多个,个个都是身手不凡的好手,你知道吗?”

“知道,我之前在皇家别院见识过,他身边的护卫,最差也是七品高手,还有两个六品上的。”范仁想起昨夜七竹姨的阻拦,语气沉了沉,眼底闪过一丝凝重。

“以你现在的实力,加上你身边那个会追踪的文书,斗得过他们吗?”李承泽追问,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

范仁沉默片刻,坦诚道:“未必。单打独斗,我或许能应付一两个六品高手,但他们人多,还有林珙在一旁指挥,硬拼的话,我没有胜算。”

“谢必安你认识吧?”李承泽忽然话锋一转,提起了自己的护卫,“他有个名号,叫‘一剑破光阴’,在京都的用剑高手里面,未有能出其右者,剑法之快,无人能及。”

“一剑破光阴?”范仁愣了愣,下意识地接话,“听着像是快剑,送快递应该很厉害。”她脑子里瞬间闪过“顺丰”“圆通”,完全没反应过来这是在说剑术。

“快件?”李承泽也愣了,随即反应过来她是在说笑,将“快剑”听成了“快件”,忍不住失笑道,“没想到你不仅性子直白,还挺幽默,对剑术还颇有了解。”

范仁一脸茫然:“???”她明明说的是快递,怎么就扯到剑术上了?这话题怎么还能歪到这儿来?

李承泽却没深究,只当她是故意调侃,自顾自解释起来:“出剑要快,除了身形迅捷、内力深厚,必要时还得借靠天地之力。比如顺风出剑,剑的角度、力道自会不同,速度能快上数倍,方能有‘破光阴’的效果,让对手根本来不及反应。”

范仁听得一脸懵,忍不住在心里腹诽:这都能聊下去?我跟他说的怕不是一个物种的语言?但她也没打断,只是默默听着,等着他转回正题。

“有谢必安在你身边相助,以他的剑法,对付林珙身边的护卫,或可一斗,甚至能帮你牵制住那些高手,让你有机会接近林珙。”李承泽话锋终于转了回来,语气带着几分认真,眼神里满是试探。

范仁看着他,忽然问:“……殿下为什么要帮我?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您这般主动示好,甚至愿意派谢必安相助,定然有所图吧?”她不信这位野心勃勃的二皇子,会无缘无故地帮她这个“外人”。

“我欣赏你的才气,也佩服你的胆识。”李承泽坦然道,没有丝毫隐瞒,“况且,如若你日后与婉儿成婚,自然可以接手内库财权。内库是庆国的重要财源,我与你交好,也是为了这份产业,希望日后你能站在我这边,算不得纯粹的帮忙,也算是互利共赢。”

范仁倒没想到他说得如此直白,没有丝毫虚伪,愣了愣后忍不住笑了:“殿下话里这份坦荡,我很欣赏。不过这次,还是不必劳烦谢先生同行了。我自己的事,自己解决就好,不想欠您的人情,也不想过早卷入皇子间的争斗。”

李承泽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神里闪过一丝失望,沉默片刻,才缓缓道:“……那你自己小心吧。林珙心狠手辣,身边的护卫也都是亡命之徒,你若不敌,记得及时脱身,别白白送了性命。”

“殿下不恼?”范仁有些意外,她本以为对方会借机施压,或者用谢必安的帮助来要挟她,没想到他竟这么轻易就放弃了。

“选太子名正言顺,你现在不愿选我,情理之中,我为何要恼?”李承泽笑了笑,语气倒也豁达,眼神里带着几分自信,“何况,现在还没到最后关头,我未必会输给太子。今日我帮你,也算是结个善缘,日后你或许会改变主意。”

范仁深深看了他一眼,这个二皇子,既有野心,又有城府,还懂得隐忍和布局,比太子更难对付,却也更让人觉得“真实”。她转身朝院外走去:“我更看好殿下,而非太子。不过,我的事,还是我自己来。”

“哎!”李承泽忽然叫住她,对着她的背影喊道,语气里带着几分笑意,“有时间的话,咱们可以多见面,不谈国事,就谈谈风月”

范仁头也没回,摆了摆手,声音远远传来:“呵,谈风月就不必了,跟你没什么好谈风月的。”

看着她消失在巷口的背影,李承泽拿起膝头的《红楼》,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摩挲,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他知道,范仁这颗棋子,或许比他想象中更难掌控,却也更有价值。

王启年亦步亦趋跟在范仁身后,看着她沉稳的背影,忍不住感慨:“二殿下对大人倒是颇为看重,方才那番话里的拉拢之意,几乎藏都藏不住,连‘一剑破光阴’的谢必安都愿意借出来,这份诚意可不浅。”

范仁脚步未停,目光扫过街边渐渐热闹起来的摊贩,淡淡应道:“确实,他想要内库,也想借我牵制太子,诚意自然足。”

“那大人就不愿归于他的门下?”王启年挠了挠头,在他看来,能得皇子青眼是天大的机缘,“有二殿下照拂,往后查案、报仇都能顺些,至少不用像现在这样,事事都得自己扛。”

“门下?”范仁嗤笑一声,侧头看了他一眼,眼底带着几分讥诮,语气里满是不屑,“我一个女子,投靠他门下做什么?做出谋划策的谋士?做跑腿办事的幕僚?还是做枚用完就丢、任人摆布的棋子?”

王启年被问得一噎,张了张嘴竟说不出话来——他从未想过这层,只觉得“投靠皇子”是攀高枝,却忘了女子在其中的被动与风险。

范仁收回目光,望向方才那处爬满藤蔓的小院方向,语气沉了沉:“况且你没留意吗?那条巷子我往日闲来走过,路边总有些挑着担子的货郎,还有家炸糕铺子,每日午间最是热闹,挤满了买点心的人。今日他要去‘乘凉’,那些人怕是一早便被谢必安的人赶走了,整整一日不得营生,只能守着冷摊子喝西北风。”

王启年愣了愣,回想方才路过时的情景,果然没见到半个摊贩,当时只当是巧合,此刻听范仁一说,才觉出不对:“这……这有何不妥吗?皇子出行清场避嫌,本就是常事,寻常百姓也该懂规矩。”

“若是人生来便有贵贱之别,他贵为皇子,驱赶几个小商贩自然无错,甚至该被称赞‘威仪’。”范仁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却透着几分冷意,“但我偏不喜欢这套——凭什么他要清净,就得断了别人的活路?好了,不说这个,前面便是林府,你先前说能追迹,现在可有把握寻到林珙的行踪?”

王启年连忙收了思绪,挺了挺腰板,拍着胸脯保证:“大人放心!林珙今日卯时才离京,马蹄车辙的痕迹尚新,只要顺着宰相府门前的痕迹追下去,找到他的去向不过如探囊取物一般!大人请随我来!”

说罢他便兴冲冲地往前赶,脚步轻快,仿佛已经看到了清晰的车辙。可走到林府门前的石板路上时,他却忽然停下脚步,脸上的得意劲儿瞬间僵住,眉头也紧紧拧了起来,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

范仁见他不动,快步走上前问道:“怎么了?难道痕迹被破坏了?”

王启年指了指脚下光溜溜的青石板,声音里带着几分懊恼和急切:“石板路啊!大人您看这石板!”

“石板路怎么了?”范仁不解地蹲下身,指尖拂过石板表面——确实平整光滑,连一丝缝隙里的尘土都被扫得干净。

“这石板路被人踩了几十年,磨得光溜得跟镜子似的,马车走在上面,轮子是铁包的,根本轧不出半分痕迹啊!”王启年急得直跺脚,双手在身侧乱挥,“我先前只想着从起点追,倒忘了宰相府门前这条街,全是这种老石板路!这可怎么追?”

范仁看着脚下平整光滑的石板,也沉默了——阳光照在上面,反射出细碎的光,别说车辙,就连马蹄踏过的浅印都浅得几乎看不见,只有几处石板边缘,残留着极淡的泥土印记,却根本分不清是哪辆车留下的。这一路追下来,怕是连东南西北都辨不清。

王启年见她不语,连忙补救道:“大人,倒也不是没有别的办法!林珙一行带着二十多个护卫,还有三辆乌篷马车,这么多人马出府,目标扎眼得很,沿街的店家、早起扫地的老丈,定然有人看见!”

他指着前方的岔路,眼睛亮了些,语气又重新燃起希望:“这样,我们分两路?不,您跟我一起,沿这条路一路询问过去,问问路边的茶馆、布店,再找找巷口扫地的杂役,兴许能问出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

“来不及了。”范仁却摇了摇头,目光望向城外的方向,语气凝重,“林珙是卯时出的城,如今已近未时,足足过去了四个时辰。他若走得快,此刻怕是已经到了城外的渡口,若真坐上南下的船,顺着运河走,再想追就难如登天了。”

阳光照在石板路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晃得人眼睛生疼。两人站在路口,看着纵横交错的街道——往东是通往东城门的大道,往西能绕到西市,往南则直通南门渡口,每一条路都可能是林珙的去向。一时之间,竟有些束手无策。

王启年急得直搓手,嘴里反复念叨着“这可如何是好”“早知道该早点想到石板路的事”,额头上都冒出了细汗。范仁则望着远处的城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墨玉——那是滕梓荆受伤前,特意帮她寻来的护身符。阳光落在她脸上,一半亮一半暗,没人知道她此刻在想什么,只觉得她周身的气息,比清晨时更沉了几分。

夜色渐深,范府内院的烛火摇曳,暖黄的光晕透过窗纸,在地面映出细碎的光影。范仁独自一人坐在桌前,桌上摊着些铜制小零件,

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她正用细巧的镊子夹起一片薄如蝉翼的铜片,小心翼翼地往青瓷底座的凹槽里嵌——这是她琢磨了几日的“加湿器”,京都的夜晚干燥,想试试能不能让房里多些湿气。

“姐,饿了吧?”门被轻轻推开,范思辙端着个描金食盒走进来,脸上堆着讨好的笑,脚步轻快得像踩在棉花上,“我让后厨给你留了芙蓉糕,刚热过,甜而不腻,当夜宵正好。”

他把食盒放在桌边,眼睛却被桌上的零件勾住,好奇地凑过去探头看:“这又是您捣鼓的什么新鲜玩意儿?看着倒像个精致的小摆件,是要送人的?”

范仁没抬头,指尖继续调整铜片的角度,语气平淡却带着笃定:“你找我有事。”

范思辙挠了挠头,嘿嘿笑出声,露出两颗小虎牙:“没有没有,姐你这话可说差了!这不是好几天没见着你人影了嘛,我这当弟弟的,心里头颇为想念,特意来看看你。”

范仁终于抬眼瞥了他一下,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里满是了然:“平日里,你可只喊我‘范仁’,什么时候这么规矩,一口一个‘姐’了?有话直说。”

被戳穿心思,范思辙也不尴尬,反而凑得更近了些,声音里满是兴奋,连手都忍不住比划起来:“是这样,姐!我那杂货铺啊,终于找好地儿了!就在西市最热闹的那条街上,隔壁是卖香料的,斜对面是点心铺,地段好得很!到时候伙计就从府里挑几个机灵的,再进些新奇的玩意儿,用不了几天,咱就能开张迎客了!”

范仁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有些意外地看着他——前阵子随口跟他提了句开杂货铺的想法,本以为他只是图新鲜,早忘到脑后了,没想到竟真的放在心上:“你还记得啊?”

“那当然得记着!”范思辙拍着胸脯,眼睛亮晶晶的,像藏了两颗星星,“这么大银子的买卖,我能忘了吗姐?对了,你那本《红楼》还写着呢吗?好多人都等着看后续呢!还有还有,咱这铺子起什么名字好啊?我想了几个,‘范记杂货铺’‘思辙铺子’……你觉得哪个好听?”

他说得兴起,唾沫星子都快溅到桌上,却没注意到范仁的目光忽然飘向了窗外,眼神微微一凝,原本放松的肩膀也悄悄绷紧。

“你怎么这么看着我呀?”范思辙终于察觉到不对,被她看得有些发毛,下意识地摸了摸脸,疑惑道,“我……我说错什么了?还是脸上沾了东西?”

“姨……”范仁轻声唤了一句,声音里没有了刚才的随意,反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恭敬。

庭院里,七竹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站在那里,玄色的衣袍融入夜色,若非烛火偶尔闪过,几乎看不出人影。她刚才正是从窗外跃进来,趁着范思辙背对的瞬间,快如闪电地动了手。

“什么姨啊?”范思辙一头雾水,还想追问,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没说完,连忙接道,“哦,是说书呢!你得多写点,别回头……”

话音未落,他忽然觉得后脖颈一麻,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点了一下,力道不重,却带着一股奇异的劲。眼前瞬间一黑,话卡在喉咙里,身子一软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七竹收回点在范思辙后颈的手指,看向桌前的范仁,语气平淡无波,却带着安抚的意味:“只是昏睡,并无大碍。”

范仁看着倒在地上的范思辙,又看了看眼前熟悉又陌生的七竹,终究只是叹了口气,将手里的镊子轻轻放在桌上

夜色如墨,大街上空无一人,只有几盏昏黄的灯笼在风里摇晃,映得两人的影子忽长忽短,像被揉皱的纸。

范仁胸口剧烈起伏着,死死盯着七竹,声音因压抑的愤怒而发颤,连指尖都在微微发抖:“我问你,昨天晚上你把我打晕了,到底去了哪儿?你知不知道就这么一会儿功夫,林珙可能已经跑远了!我追查了这么久,就差一步!”

七竹站在阴影里,玄铁竹竿斜倚在身侧,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杀了林珙。昨天把你送回府后,我便顺着他的踪迹追了出去,在城外三十里,将他杀了。”

范仁猛地睁大眼睛,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瞳孔骤缩,声音陡然拔高:“你既然要杀他,昨天晚上拦着我干什么?!我明明可以自己动手,我明明可以为滕梓荆报仇!”

“因为你没下定决心杀他,你的心已经乱了。带着这颗乱心去,只会送命。”七竹的声音依旧平静,却精准地戳中了范仁的软肋,“你既怕对不起林婉儿,又怕辜负滕梓荆,带着这样的心思去,只会送命。”

“你为什么杀他?!你凭什么杀他!谁给你的权利杀他!”范仁不喜反怒,积压的委屈与愤怒在这一刻彻底爆发,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

七竹的眼神终于有了波动,闪过一丝慌乱,声音也软了些:“是小姐给的权利。你做不了的决定,我替你做;你下不了的狠手,我替你下。小姐嘱咐过,要护你周全。”

“你总是这么说!你总是这样,什么都不跟我说,什么都替我做决定!”范仁哽咽着,声音里满是无力的控诉。

“你没有决定要杀他,我替你杀。”七竹重复着,像是在强调自己的理由。

“你总是这么说!”范仁几乎是吼出来的,与七竹同时开口。

“谁想杀你,我就杀谁,我得保护你。”七竹也提高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措。两人的声音同时响起,在空荡的街道上回荡。

“你总是这么说!你保护我?那你要这么说的话!牛栏街刺杀的时候你在哪儿!”范仁指着七竹,手指因用力而发白,眼泪顺着脸颊滚落,砸在青石板上,“有人要杀我的时候你在哪儿!”

七竹的眼神彻底慌了,避开范仁的目光,声音低沉而愧疚:“……牛栏街刺杀时,我不在京都……”

“你知不知道那是我最无助的时候!也是我最绝望的时候!那也是我最需要你的时候!”范仁的声音带着哭腔,每一个字都像带着刺,扎在自己心上,也扎在七竹心上,“而你呢?!我最需要你的时候,你在哪!”

“那你知不知道!那时候我最希望的就是你能在我身边!”范仁情绪激动得浑身发抖,双手紧紧攥着拳头,指甲嵌进掌心,“我多么希望你能在我身边!你知不知道,那一刻我是多么恐惧,内心有多么的无助!我有多么渴望你能突然出现在我面前!可是…你没有!一次也没有!”

七竹彻底慌了手脚,上前一步,却又不敢靠得太近,只能笨拙地解释:“对不起,对不起,不会再有下次了…都是我的错,是我没有好好保护你…对不起……”

“从现在开始我会一直在你身边,寸步不离,不会再有下次了。”她重复着,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又像是在承诺。

“对不起……”

范仁再也忍不住,眼泪汹涌而出,她冲上前,拳头一下下砸在七竹的胸口,力道不大,却满是委屈:“你骗人…你就会骗人…你就是个大骗子…你说过你会一直保护我的…你为什么不在…你知不知道我好希望你能出现……”

七竹被砸得后退了半步,却没有躲开,只是僵硬地站着,手忙脚乱地想去擦范仁的眼泪,却又不知该从何下手:“不哭,不哭了,我一定会保护你,再也不会让你受到伤害了。”

范仁一边锤她一边哭,声音断断续续:“骗子…骗子…骗子!你说的倒好听!可你就是个大骗子!你就会骗人…你说过你会一直保护我的,而到了保护我的时候…你却不在…呜呜呜”

“不哭,不哭,不哭。”七竹终于鼓起勇气,伸手轻轻抱住范仁,动作僵硬却温柔,“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是我没有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出现,是我没有在你身边保护好你。现在我回来了,我会一直在你身边保护你,不会有人再伤害你了,谁想伤你,我就杀谁。”

她抱着范仁,声音低沉而坚定:“我保证。”

范仁在她怀里哭了一会儿,声音渐渐小了些,带着浓重的鼻音,哽咽着问:“你说真的吗…”

“真的,我保证。”七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这次我会保护好你,不会像上次一样,让你一个人面对危险。”

范仁再也绷不住,在她怀里放声大哭,声音里满是委屈与思念:“呜呜呜……七竹姨……我好想你啊…我真的好想你啊…你怎么才来啊……你不在……好多人想杀我……我好害怕啊…”

“不哭,不哭,我来了,我回来了。”七竹轻轻拍着她的背,动作笨拙却耐心,声音温柔得不像她,“你不必害怕,有我在,没人能再伤你分毫。不哭了,不哭了,眼睛都哭肿了。”

范仁哭了很久,直到哭声渐渐变成断断续续的抽搐,才慢慢平静下来。她吸了吸鼻子,轻轻拉起七竹的手——指尖触到对方掌心厚厚的茧子时,心里忽然踏实了许多,那是常年握竹竿留下的痕迹,是她最熟悉的安全感。

两人并肩往范府走,夜色将她们的影子揉成一团,路灯的光晕落在身上,倒比往日多了几分暖意。七竹的玄铁竹竿拖在地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是在为这迟来的守护,伴奏一曲无声的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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