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第二日清晨的范府庭院,晨雾还未完全散去,阳光便翻过墙头,在青砖地上洒下斑驳的金纹。这般静谧刚维持片刻,就被一阵喧天的声响彻底打破——
范思辙穿着一身宝蓝色锦袍,袍角绣着精致的云纹,腰间系着鎏金镶玉的腰带,衬得他小小的身板格外精神。他双手叉腰站在廊下,面前围了七八个家丁,个个都绷着身子,大气不敢喘。
有人扛着一面半人高的红漆大鼓,鼓面上蒙着厚实的牛皮,还沾着昨夜的露水;有人提着锃亮的铜镲铜锣,金属表面映出人影
“你们几个,都给我听好了!”范思辙的声音脆生生的,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霸道,小下巴微微扬起,像只骄傲的小孔雀,“记住本少爷的话,一会儿一上街,把你们吃奶的劲都给我使出来!谁要是敢偷懒,我扣他三个月月钱!”
他伸手指向扛鼓的家丁,语气愈发严厉,脚尖还轻轻踮了踮,好让自己显得更有气势:“敲鼓的!一会儿走在街上,鼓点要密,力道要足!什么时候把鼓敲漏了,什么时候才算完!要是敲得有气无力,看我怎么收拾你!”
接着,他又转向拿镲的两个家丁,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小胳膊挥得飞快:“小镲!你们俩得配合好,敲得得比大镲声还大,不能被盖过去!还有大镲!你们的声音得盖过锣声!总之就是要让整条街、甚至隔壁街的人都听见咱们范府的动静,知道吗?”
“范思辙,又在胡闹。”一道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范若儿身着月白长衫,袖口绣着几枝墨竹,手里捏着一卷线装书,缓步走过来,眉头微微蹙起——这大清早的,府里的清静全被这小子搅没了,连他在书房看书都不得安宁。
范思辙回头看见他,立刻收起了刚才的霸道模样,像只被戳破气的皮球,挠着头嘿嘿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没有啊哥!我这不是胡闹,是帮范仁姐呢!”
他凑上前,小手还不忘拉了拉范若儿的衣角,声音压低了些,却还是透着抑制不住的兴奋:“范仁姐说,今天要去皇家别院见我未来的嫂子林婉儿郡主,让我给她弄点有气势的阵仗!这样才显得咱们范府重视,也能让郡主知道,咱们家是真心想跟她交好!”
他说着,又转身对着家丁们喊,声音比刚才更响亮了些:“都给我转过来!对着庭院的柱子再练一遍!一会儿到了皇家别院门口,谁都别掉链子!要是误了范仁姐的事,我饶不了你们!”
“姐。”范若儿刚想再说些什么,比如“拜访郡主哪用这么大动静”,余光却瞥见庭院门口的身影,立刻收了话,朝着那边颔首,语气也温和了几分。
范仁一身素雅的浅紫衣裙,裙摆绣着细碎的兰花纹,行走间像有兰花在裙摆绽放。她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食盒是梨花木做的,上面雕着缠枝莲纹,还系着一条浅粉色的丝带。她缓步走进来,晨光落在她发间,像是镀了一层柔光。
她显然听到了刚才的对话,脸上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看向范思辙:“昨日我去婉儿的住处,想跟她解释些事,却被她二哥林珙公子横加阻拦——想必是我偷偷潜入闺房的举动,让他误会了我的来意,以为我是不怀好意之人。”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释然,指尖轻轻拂过食盒上的纹路:“我思前想后了一个晚上,终于明白了——与其偷偷摸摸、惹人猜忌,不如光明正大去拜访。这般阵仗,这般磊落,说不定能让二公子看到我的诚意,转怒为喜,心生欢愉呢?”
“这还不够有气势!”范思辙立刻接话,小跑到大鼓边,伸手拍了拍鼓面,发出“咚咚”的闷响,“我觉得啊,就算是成亲,也就这样的阵仗了!”
他说着,还拿起鼓槌,用力敲了一下“当!”的一声闷响炸开,震得周围的家丁都下意识缩了缩脖子,连廊下的麻雀都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范仁看着他这副活力满满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行了,别敲了。”
她晃了晃手里的食盒,语气温柔,“我一大早起来做了些婉儿爱吃的桂花糕和杏仁酥,咱们早些过去,别耽误了她用早膳的时辰。”
范思辙却还不满足,拉着她的衣袖撒娇,小身子轻轻晃了晃:“姐!再加点人呗!我还让管家备了一大串鞭炮呢!等咱们到了皇家别院门口,一放鞭炮,那噼啪声响彻整条街,气势才足!保准让二公子不敢再小瞧咱们!”
范若儿在一旁听着,无奈地摇了摇头,合上手里的书:“再闹下去,就不是去赔罪示好了,是去扰民添乱了。”他看向范仁,语气带着几分提醒,眼神里满是认真,“二公子林珙性子本就谨慎多疑,又极重规矩,你这般张扬,反而容易引起他的反感,觉得你是故意挑衅。”
范仁点了点头,认同地拍了拍范思辙的肩膀:“听你哥的,阵仗够热闹、能表诚意就行,不用太夸张。咱们是去示好,不是去摆架子的,别弄巧成拙。”
范思辙虽有些不甘,小嘴微微撅起,但看着范仁坚定的眼神,还是乖乖应了:“好吧!那咱们现在就走?”他说着,已经迫不及待地朝着家丁们挥手,小嗓子又提了起来,“都把东西扛上!出发!动作快点!”
晨光渐盛,洒在青石板路上,将行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范思辙捧着一面黄铜铜锣走在最前,宝蓝色锦袍的衣角随着脚步翻飞,像只跳跃的蝴蝶。他手腕一扬,“哐——”的一声脆响便炸开在街头,惊得路边卖早点的小贩都抬头望过来。
紧接着,身后家丁们的鼓声、镲声也跟着响起,“咚咚锵、咚咚锵”的声响瞬间盖过了早市的吆喝声,引得两旁店铺的伙计、过路的行人纷纷探出头来,好奇地朝着队伍望去,还有人围上来打听情况。
“让让!都让让!别挡着道!”范思辙边敲锣边喊,小脸上满是得意,每走三步便停下,对着围观的人群拱手,声音洪亮得能穿透嘈杂的声响:“大伙儿听好了!范府范仁小姐,今日特意去往皇家别院,看望林婉儿郡主!这可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的人间佳话,还望大家共襄盛举,给咱们凑个热闹!”
围观的百姓本就爱凑趣,听说是范府与郡主的往来,立刻炸开了锅——有人拍着手叫好,嘴里念叨着“般配、真般配”
有人踮着脚往前凑,想看看范仁的模样;还有些好事的,干脆跟在队伍后面,打算一路跟到皇家别院看个究竟,队伍后面不知不觉多了一串“尾巴”。
“范思辙还是这般爱热闹。”范若儿走在范仁身侧,看着前面像只小孔雀般招摇的弟弟,无奈地摇了摇头。他身着月白长衫,手里轻摇着一把折扇,扇面上题着几句诗,与周围的喧闹格格不入,却仍耐心地帮范仁挡开挤过来的行人,避免她被人群撞到。
范仁提着食盒,目光扫过人群,嘴角噙着浅淡的笑意,却没接话,眼神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姐,二公子林珙毕竟是婉儿郡主的亲二哥,又是礼部尚书,身份尊贵,性子也倔。”范若儿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了些,扇子也停了下来,“昨日你偷偷潜入郡主闺房,本就不合礼数,于理于法都说不通,二公子阻拦你,也是情理之中,换做谁都会动怒。”
“这我知道。”范仁点头,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食盒的提手,木质的触感让她稍稍安心——她自然明白林珙的顾虑,只是没想到,那个想杀她的人,竟然就是婉儿的亲哥哥。
“你暗中造访,二公子觉得你心怀不轨,自然恼怒;可你如今改成光明正大,还弄出这么大的阵仗,依我看,这比偷偷摸摸更糟。”范若儿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只有两人能听见
“他本就因昨日之事不满,你今日这般张扬,明摆着是告诉他‘我偏要光明正大来见婉儿,你管不着’,这不是火上浇油吗?只会让他更反感你。”
范仁脚步微顿,看向范若儿的眼神多了几分深意,嘴角勾起一抹淡笑:“有这么严重吗?我还以为,这般诚意能让他消气呢。”
“莫不是你故意为之吧?”范若儿盯着她的眼睛,语气笃定,没有丝毫疑问,“故意大张旗鼓,借着跟二公子的这场‘示好闹剧’,让旁人觉得你心思都在郡主身上,一门心思想要与林家交好,从而对你放松警惕——你真正想做的,恐怕不是见郡主,而是另有其事,对不对?”
范仁心中微动,没想到弟弟竟能看穿她的心思,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挑了挑眉,语气带着几分调侃:“我为什么要这么做?我能有什么别的事?”
“还能为什么?”范若儿的目光锐利了几分,像能穿透人心,“莫不是牛栏街刺杀一案,有了新的进展?你找到了线索,却不想打草惊蛇,才故意用这场阵仗掩人耳目?”
范仁看着他,忽然笑了,眼神里带着几分赞许,也有几分欣慰:“了不起,这都能被你猜到。看来我这个弟弟,不仅心思细,还很聪明。”
“真的有新进展?”范若儿的眼睛亮了亮,往前凑了半步,想追问细节,比如凶手是谁、有什么证据。
“现在不方便细说,人多眼杂,容易被听去。”范仁轻轻摇头,目光扫过不远处皇家别院的朱红大门——大门紧闭,门口站着四个身着铠甲的侍卫,腰间佩着长刀,神色严肃地盯着来往行人,守卫比昨日更森严了。“回头我再跟你详说。若儿,前面你就别去了。要不……”
“我在这里等你。”没等范仁说完,范若儿便干脆地接话,他指了指路边一家挂着“清风茶馆”牌匾的铺子,“我去楼上找个靠窗的位置,既能等你,也能帮你留意周围的动静——若是有可疑的人盯着你,或者别院那边有异常,我也好及时通知你。”
范仁看着他沉稳的模样,忍不住笑了,心里涌起一阵暖意——有这样一个心思缜密、处处为她着想的弟弟,真好。“你就不争取争取?再争取一下,说不定我就带你一块去了。”
范若儿也笑了,摇了摇折扇,语气轻松却坚定:“姐姐不让我去,自然有姐姐的道理。我若是硬要跟着,反倒会给你添麻烦,说不定还会坏了你的事。”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认真,眼神里满是信任,“你放心去,这里有我,不会出问题的。”
“好。”范仁点头,心里的沉重消散了几分,“等着我吧,不会让你等太久。”说完,她提着食盒,朝着范思辙的方向走去——前面的小家伙已经敲着锣,跟别院门口的侍卫起了争执,正叉着腰跟人理论,小脸涨得通红,像只愤怒的小团子
皇家别院的朱红大门前,青石板路被晨光晒得发烫,蒸腾起细微的热气。范仁一身浅紫衣裙,稳稳坐在白马上,缰绳轻握在指间,裙裾被风轻轻吹起,露出裙摆下绣着的细碎兰纹,衬得她身姿愈发挺拔。
她目光扫过门前聚集的百姓,声音清亮得能穿透喧闹的人群,一字一句落在众人耳中:“郡主身躯凛凛,相貌堂堂!”
“哐——”范思辙握着铜锣的手猛地一扬,清脆的锣声正好落在话音末尾,像给这句话添了个响亮的注脚。
他站在马前,宝蓝色锦袍衬得小脸愈发精神,敲完锣还不忘朝百姓们挤挤眼,那副机灵模样惹得周围人一阵低笑,连原本严肃的侍卫都绷不住嘴角。
范仁顺着锣声的余韵,继续高声道:“范仁仰慕已久!”
“哐——”又是一声锣响,比刚才更重了些,震得旁边卖糖葫芦的小贩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转头往这边看,连插在草杆上的糖葫芦都跟着晃了晃。
“既有婚约在身!”范仁的声音再拔高几分,眼神里带着几分坦荡,目光故意扫过门前值守的侍卫,像是要让他们也听清这份“诚意”。
“哐!”范思辙的动作更利落了,手腕翻飞间,铜锣声连带着他蹦蹦跳跳的小动作,都成了百姓眼里的乐子。有人已经开始跟着小声附和,手里的扇子还轻轻拍着节奏。
“那自该见上一见!”范仁的话音刚落,范思辙的锣声再次跟上,“哐——”这一下敲得格外用力,铜锣边缘都微微发颤,连马儿都轻轻打了个响鼻。
紧接着,范仁侧过身,朝着围观的百姓拱手,声音里带着几分鼓动,像在与众人商量:“是不是啊!”
“是不是!”范思辙立刻接话,一边使劲敲锣,一边踮着脚喊,小脸上满是兴奋,“见一见!见一见!见一见!”他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少年人的活力,像颗石子投进人群,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见一见!见一见!”百姓们本就爱凑热闹,此刻被这姐弟俩一带动,纷纷拍着手喊起来。有人举着手里的桂花糕附和,糕屑簌簌落在衣襟上也顾不上擦
有人踮着脚往大门里张望,想看看郡主会不会出来
还有些好事的,干脆跟着范思辙的节奏拍手,场面顿时热闹得像过节,连空气中都飘着几分欢快的气息。
范仁看着眼前的景象,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又朝着百姓们拱了拱手,语气愈发亲和:“见一见啊!多谢各位捧场!”她的声音温和,却带着让人无法拒绝的感染力,“见一见,见一见!”
范思辙更是来了劲,铜锣敲得“哐哐”响,喊得嗓子都有些发哑,却依旧不肯停:“见一见!见一见!见一见!”
他绕着白马跑了半圈,把周围的百姓都调动起来,连门前值守的侍卫,都忍不住偷偷交换了个眼神,显然也被这阵仗惊到了——从未有人拜访郡主,敢这般热闹张扬。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沉重的朱红大门缓缓向内开启,门轴转动的声响在喧闹中格外清晰。门后先是探出半个脑袋,
接着,穿着青色侍女服的女使走了出来,她手里捧着一个托盘,神色有些紧张,目光快速扫过门外的人群。
范思辙还在门外敲着锣喊得起劲,见大门开启,更是兴奋地拔高声音,朝着门内大喊:“见了!见了!门开了!”
门内的女使刚侧身让开,范仁便握着缰绳,轻盈地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又不失优雅,浅紫衣裙在空中划过一道柔和的弧线,裙摆扫过马鞍上的流苏,稳稳落在青石板上,
连鞋尖都没沾到半点尘土。她提着食盒,抬脚步入别院,身后的朱红大门随着她的脚步,
缓缓向内合上,将门外的喧闹与锣声都隔绝在外,庭院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刚踏入院中不过三步,迎面便快步走来一名丫环。这丫环穿着浅绿衣裙,与之前的女使服饰相似,却始终低着头,乌黑的发丝垂落下来,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
她走到范仁身边,忽然停下脚步,用几不可闻的声音,急促地轻声提醒:“小姐快走!二公子要杀你!他在里面布了埋伏!”
范仁心头一凛,脚步瞬间止住,指尖下意识攥紧了食盒的提手。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四周的回廊阴影里、假山石后,突然涌现出十几道身影——个个身着黑色劲装,
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双冰冷的眼睛,手里握着寒光闪闪的短刀,刀刃在晨光下泛着慑人的冷芒,二话不说便朝着她围拢过来,动作快得像一阵风。
“拿下她!别让她跑了!”不知是谁低喝一声,声音里带着狠厉,兵器破空的锐响、拳脚挥动的风声瞬间填满庭院,打破了刚才的宁静
范仁眼神一冷,立刻丢掉手中的食盒——梨花木食盒摔在地上,里面的桂花糕散落出来,却顾不上心疼。她侧身避开迎面刺来的短刀,
指尖精准扣住对方的手腕,借着对方前冲的力道猛地一拧,只听“咔嚓”一声轻响,对方的手腕便脱了臼,短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被她顺势夺过。
可对方人多势众,短刀刚到手,身后又有两人袭来,一左一右朝着她的肩膀抓来。范仁不再恋战,知道久留必败,她看准庭院西侧的围墙,脚下发力,身形猛地向上一跃——
她内功特殊,能借着力道在墙面轻点,脚尖在青砖墙上连踏两步,身形便如轻燕般向上飞升,不过片刻,便矫健地翻过了高高的围墙,衣袂翻飞间,浅紫色的身影迅速消失在墙外的小巷里,只留下几片飘落的裙角碎布。
“仔细想想,今日来的是荒唐了些。”范仁的声音隔着围墙传进来,带着几分自嘲,却不见丝毫慌乱,“不过这埋伏,二公子倒是布置得用心——咱们有缘再见!呵!果然都是欺骗!”
叶府朱漆大门前,石阶旁的两盆西府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被风卷着,轻轻落在青石板上,铺成一层细碎的花毯。叶枫身着月白锦袍,袍角绣着暗金线的云纹,
刚从府里出来,抬眼便见范仁站在门口的老槐树下,树干粗壮,枝叶繁茂,将她的身影半遮半掩。她双手抱臂,浅紫衣裙的裙摆垂落在落花上,眼神带着几分笃定——
“刚听说你去了皇家别院找婉儿,怎么会来这里?”叶枫停下脚步,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疏离,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书信的封口,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他早猜到范仁不会轻易放弃,却没料到她会直接找到叶府。
范仁上前一步,没有绕任何弯子,目光直直盯着他,开门见山地抛出问题:“还是上次醉仙居的事——那天你看到的,跟司理理在一起的人是谁?”
“再问我也不会说。”叶枫立刻避开她的目光,侧身就要往里走,脚步有些仓促,似乎想尽快结束这个让他为难的话题。他清楚,一旦承认,叶家很可能会被卷入这场风波。
“那人是林珙。”范仁的声音很轻,像一阵风拂过,却像一道惊雷,猛地炸在叶枫耳边。
叶枫的脚步骤然停住,身体僵了一瞬,握着书信的手微微发抖,信纸的边角被捏得发皱。他缓缓转过身来,眼神里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盯着范仁看了许久,喉结滚动了几下,才艰难地开口:“你……你怎么会知道?”
“你的眼神已经告诉我答案了——就是他。”范仁迎着他的目光,语气没有丝毫犹豫,带着十足的肯定,“一开始从司理理口中听到这个名字时,我也不信。我与林珙素无往来,更无冤无仇,实在想不通他为何要置我于死地。”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声音里多了几分冷静的分析:“所以我托人查了一下他的过往,很快就得出一个答案:宰相府二公子,表面是礼部尚书,暗地里却是太子最信任的党羽,帮太子处理过不少‘见不得光’的事。这就是你一直不敢告诉我真相的原因,对不对?你怕叶家因我,得罪太子。”
叶枫沉默着,没有否认,只是垂眸看着地上的落花,脸色愈发沉重。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却照不进他眼底的纠结。
“叶家有大宗师叶流云做靠山,在庆国根基深厚,一个宰相公子,对你来说其实并不可怕。”范仁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了然,她早已看透叶枫的顾虑,
“但太子就不同了——他是庆国名正言顺的储君,将来的天子。若是得罪了他,叶家就算有大宗师撑腰,在朝堂上的地位也只怕是岌岌可危,甚至可能被太子记恨,日后遭报复。”
叶枫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她,有被说中心事的窘迫,也有身不由己的无奈:“你自己也知道,太子是储君,动他就等于动整个东宫势力。不论是谁问起,哪怕是陛下亲自问,我都不会承认,那天在醉仙居见到的人是林珙。叶家不能因为我,冒这个险。”他的语气里满是挣扎,一边是家族数百人的安危,一边是对范仁的愧疚与良心不安。
“我明白。”范仁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些,她能理解叶枫的处境,也不愿强人所难,“我今天来,只是想确认真相,不是要逼你做什么。我不会让你出来作证,更不会把你和叶家牵扯进这件事里——所有后果,我自己承担。”
叶枫看着她坚定的模样,心里涌起一阵无力感,他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急切的劝说:“范仁,算了吧。程巨树已经死了,司理理也被关了,这事……就到此为止吧。你斗不过太子,更斗不过背后的宰相府,再查下去,只会把自己搭进去。”
“如果牛栏街只是我受了点伤,没人受伤,我或许会到此为止。”范仁的语气瞬间冷了下来,眼神里闪过几分压抑的愤怒,“可你忘了?那天跟着我的护卫,伤势重得连起身都难——他也是一条活生生的命,凭什么因为别人的算计,就要遭这份罪!”
“程巨树已经被你杀了,凶手已经伏法了。”叶枫试图让她放弃,语气里带着几分侥幸,“太子和林珙不会再找你麻烦,你安安分分的,以后还能和婉儿……”
“他不是真凶,只是个被林珙推出来的棋子!”范仁猛地打断他,声音提高了几分,语气里满是不甘,“真正的始作俑者还在逍遥法外,甚至今天在皇家别院,还想派人杀我灭口——我怎么可能算了?”
“可伤的只是个护卫……再说了,祁王殿下身边的两个护卫不是救了你们吗?你又何必……”叶枫的话刚出口,就见范仁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神里的失望几乎要溢出来。
“呵……每个人都是这句话。”范仁自嘲地笑了笑,笑声里满是冰冷的失望与愤怒,“这才是最让我愤怒的地方——难道护卫的命,就不是命了吗?就因为他出身普通,没有家世背景,他的伤、他的痛,就可以被轻描淡写地忽略?”
叶枫愣了愣,被她的质问噎住,下意识地问:“我说错什么了吗?那护卫……莫非别有身份?是哪家的公子伪装的?”在他的认知里,只有身份尊贵之人的性命,才会被如此看重。
“没有。”范仁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沉重,眼神也黯淡了些,“他就是个普通的护卫,没有显赫的家世,也没有过人的本领,只是想靠自己的力气挣口饭吃。这世界觉得他无关紧要,死了、伤了都没人在意,但我不喜欢——我不喜欢一条鲜活的人命,被如此轻视,像尘埃一样可以随意践踏。”
“你不喜欢又能怎样?”叶枫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现实的无奈,甚至有一丝疲惫,“你只是个没有官职的普通人,就算知道真相,又能做什么?你斗不过太子的势力,也斗不过宰相府的根基,最后只会白白送死。”
范仁没有再争辩,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片刻后,轻声道:“多谢你今天告诉我真相。”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便走,浅紫色的背影在槐树下渐行渐远,决绝得没有丝毫犹豫,仿佛早已做好了面对一切的准备。
叶枫站在原地,看着她逐渐远去的背影,眼神复杂到了极点。他张了张嘴,想再喊住她,劝她回头,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他知道,范仁这一去,怕是再也回不了头了。
他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那天在醉仙居看到的画面:二楼雅间里,林珙端着酒杯的侧脸,司理理眼底藏不住的恐惧,还有自己当时因为害怕惹祸上身,选择悄悄退走的懦弱。
他知道,范仁一旦认定了真相,就绝不会轻易放弃,可前路的危险,远比她想象的更可怕——那是足以吞噬一切的东宫势力,是连叶家都不敢轻易触碰的深渊。
大街上人流熙攘,叫卖声、孩童的嬉笑声与车马的轱辘声交织在一起,汇成庆国都城最鲜活的烟火气。范若儿站在一家胭脂铺门口,手里还捏着刚买的折扇,
远远便看见范仁独自走在街对面,浅紫衣裙在人群中格外显眼,只是那背影透着几分沉重。他快步穿过人群迎上去,轻声唤道:“姐。”
范仁停下脚步,转过身时,脸色依旧沉凝,没有多余的寒暄,开门见山便说:“想杀我的人,是林珙。”
范若儿瞳孔猛地一缩,手里的折扇“啪”地一声合拢,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二公子?婉儿亲哥哥?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们之间明明没有过节。”
范仁沉默片刻,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的兰纹刺绣,没有直接回答。反倒是范若儿自己顺着思路往下猜,眉头越皱越紧:“他是太子一党,一直帮太子打理朝堂势力……难道是为了内库财权?怕你接管内库后,倒向其他皇子,断了太子的财源?”
“呵……”范仁忽然发出一声苦笑,笑声里带着浓浓的疲惫与自嘲,连声音都轻了几分,“内库……又是内库。好像所有人都觉得,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内库。”
她抬眼望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有挑着担子叫卖的小贩,有牵着孩子逛街的妇人,还有并肩说笑的书生,可她的眼神却有些空洞,像是没聚焦在任何事物上:“从来就没人问过我一声,从来没人问过我想不想要这内库,愿不愿意卷进这朝堂争斗里。”
“不就是想要内库财权吗?!”她猛地提高了声音,语气里积压的怒火终于忍不住爆发出来:“我给他就是了!这劳什子内库,我本来就不稀罕!开口问一句就这么难吗?偏要用杀人这种阴毒法子,连个无辜的护卫都要连累!”
范若儿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知道她心里委屈又愤怒,轻轻叹了口气,主动转移了话题,不想让她在街头失态:“先别气了,跟我说说,你刚才在皇家别院那般闹,又是敲锣又是喊的,到底是为了什么?我当时还以为你真的只是想示好。”
“我闯皇家别院,闹那么大动静,其实是故意给他杀我的机会。”范仁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平复情绪,语气恢复了几分冷静,眼神里多了些算计,“我就是想看看,他为了杀我,愿意暴露多少实力。结果没让我失望——他身边的手下,最差的都是七品高手,还有两个能跟我过几招的,至少是六品上。”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声音压得更低,避免被旁人听去:“这个班底,足够活捉程巨树了,也印证了司理理的话。后来我去找了叶枫,从他躲闪的眼神和默认的态度里,彻底确认了林珙就是幕后真凶,也是他逼司理理调动程巨树的。”
“林珙是太子一党,他做的事,太子未必不知情。”范若儿眉头紧锁,语气里满是担忧,“这事怕是没那么简单,牵出太子,就是捅了马蜂窝。”
“现在我没有真凭实据证明太子与此事有关,不能凭空猜测。”范仁语气坚定,眼神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所以暂时,我的复仇对象只有林珙一人。太子那边,没有证据之前,我不会动。”
范若儿心头一紧,隐约猜到了她的打算,连忙追问:“你想什么时候动手?”
“我性子急,等不了太久,夜长梦多。”范仁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就今晚。”
“你不是说他身边都是高手吗?至少有两个六品!”范若儿更担忧了,上前一步拉住她的衣袖,语气急切,“你一个人去,这般贸然前去,太危险了!万一有埋伏,或者他身边还有隐藏的高手,你根本应付不过来!”
“那也得去。”范仁轻轻挣开他的手,语气没有丝毫动摇,眼神里满是坚定,“滕梓荆不能白受伤!,林珙的账,必须算。”
“就为了给滕梓荆报仇?”范若儿看着她,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他知道范仁重情义,却没想到她会为了一个护卫,赌上自己的性命。
“是为了滕梓荆,但也不仅仅是为了他。”范仁摇了摇头,目光重新投向街头的人群,眼神里多了些复杂的情绪。
“还为了谁?”范若儿追问,他实在想不通,还有什么理由,能让范仁如此不顾一切。
范仁抬手指向大街上摩肩接踵的人群,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穿透了周围的喧闹,一字一句落在范若儿耳中:“若儿你看,这世上最多的就是像这样的普通人。他们一辈子勤勤恳恳,只求能安稳活下去,可总有一些道理,一些大人物觉得他们无关紧要,觉得他们的命像草一样贱。”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灼灼,像是有火焰在眼底燃烧:“‘伤的或者死的只不过是个护卫’,这句话我听了太多遍了,从叶枫嘴里,从朱格嘴里,甚至从一些百姓嘴里。可若儿,我喜欢这人间的热闹,喜欢这街头的烟火气。我觉得要是没有这些众生,没有这些普通人,就没有庆国,也没有这人间。所以我想为这些人,跟这世上的道理斗一斗,告诉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他们不是可以随意践踏的草芥,他们的命,同样金贵!”
范若儿看着她眼中闪烁的光芒,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坚定与执着,让他一时语塞。沉默了片刻,他才轻声问道:“姐,你做这些,就只为了他们,不为自己吗?你有没有想过,你和婉儿……”
“为我自己什么?”范仁反问,语气里带着几分茫然,似乎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林珙跟林婉儿是亲兄妹,就像我们一样,血脉相连。”范若儿的声音带着几分艰涩,他不敢看范仁的眼睛,却还是硬着头皮说了出来,“如果有一天,你真的杀了林珙,或者让他身败名裂,你还会娶婉儿吗?你们之间,还能像以前一样吗?”
范仁张了张嘴,想说“能”,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沉默以对。她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复仇的火焰烧得太旺,让她暂时忘了林婉儿的存在,忘了那个总是温柔笑着、为她担心的姑娘,是她仇人的亲妹妹。
“我知道你想报仇,心里的不甘和愤怒,我都懂。”范若儿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缓和了些,带着几分体谅,“我也不拦你,知道拦不住。但是你要明白,鱼和熊掌不可兼得,如果你亲手杀了林珙,或者把他送进大牢,你和婉儿之间,就再也没有可能了。这是你必须面对的代价。”
“那所以就这么算了?就让滕梓荆白受这么重的伤了!让林珙继续逍遥法外,以后再去害更多的人!”范仁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浓浓的不甘与愤懑,眼眶再次泛红——她不甘心,却又不得不承认,范若儿说的是对的。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范若儿叹了口气,他能看透局势,却给不出两全的答案,“但你必须放弃一样,要么放弃复仇,保下和婉儿的情分;要么坚持复仇,彻底斩断和婉儿的可能。我知道这很难,可姐,这个选择,只能你自己做。”
范仁闭上眼,脑海里瞬间翻涌过无数画面:滕梓荆倒在牛栏街血泊中,林珙在皇家别院布下埋伏,眼底冰冷的杀意
还有街头那些普通人,为了生计奔波忙碌的身影。各种情绪在心头交织翻涌,像一团乱麻,让她头痛欲裂,一时之间,竟不知该何去何从
过了许久,她才缓缓睁开眼,眼神里满是疲惫,声音也轻了许多:“若儿,你先回去吧,我想一个人静静,好好想想。”
范若儿看了她一眼,终究还是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慢慢离开了。他知道,此刻的范仁,需要的是独处的空间,而不是旁人的打扰。
范若儿看了她一眼,终究还是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慢慢离开了。他知道,此刻的范仁,需要的是独处的空间,而不是旁人的打扰。
大街上依旧人来人往,叫卖声、说笑声不绝于耳,一派热闹景象。夕阳的余晖洒在青石板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光,可这热闹与温暖,却仿佛与范仁隔绝开来。
她独自一人站在街角,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很长,显得格外孤单。内心的不甘与愤懑如同潮水般反复冲击着她的理智,
一边是必须要报的血海深仇,一边是难以割舍的青涩情愫,还有那些她想要守护的“道理”让她陷入了前所未有的两难境地,站在原地,久久无法挪动脚步。
夜幕低垂,月色如水般洒在青石板路上,泛着清冷的光,将路边的树影拉得细长,像一道道沉默的剪影。范仁孤身一人行在通往林珙居所的幽径上,面容隐在一层浅灰薄纱之后,
遮住了大半神情,只露出一双燃着冷意的眼眸。手中那柄寒光闪烁的长剑斜握在侧,剑身在月光下映出细碎的银芒,也映得她眼底泛起冷冽的杀意。
白日里范若儿的话语仍在耳畔回响——“你和婉儿,就再也没有可能了”,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她心头,让本就翻涌的心绪更添几分杂乱。她刻意不去想林婉儿温柔的笑脸,只强迫自己回忆滕梓荆倒在血泊中的模样,以此点燃心中的复仇之火。
就在她距林府后墙不过数丈之遥时,一道黑影如流星破空,“呼”地自夜空疾驰而下,衣袂翻飞间,稳稳落在她身前丈许处,
激起地面几片落叶。那身影清瘦挺拔,穿着一身纯黑劲装,手中握着一根通体乌黑的玄铁竹竿,竹竿粗细均匀,表面光滑如镜,可月光照在上面,竟连一丝反光都无,透着几分诡异的厚重。
范仁瞳孔骤缩,握着剑的手猛地一紧,失声唤道:“七竹姨?!你怎么会在这里?”她万万没想到,会在此时此地遇到七竹——这位从小教她习武、待她如亲女的长辈,竟会突然出现拦她的路。
七竹抬眼看向她,目光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偶遇般寻常,声音也没有丝毫起伏:“回去吧。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我不能回去!”范仁握紧手中长剑,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连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的坚定,“林珙策划了牛栏街的刺杀,滕梓荆为了护我,差点连命都丢了!这个仇,我必须报,绝不能让他逍遥法外!”
“我知道。”七竹的语气依旧平淡,没有丝毫波澜,仿佛早已洞悉前因后果,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那你还拦我?”范仁猛地向前一步,剑尖微微颤抖,却依旧坚定地指着前方,“他是我的仇人,我要杀他,替滕梓荆讨回公道,也为我自己讨个说法!”
“你在犹豫”七竹缓缓举起玄铁竹竿,竹竿在她手中轻若无物,却透着千钧之力,“带着这颗又怒又乱的心过去,不是报仇,是送死。林珙身边有六品高手护卫,还有东宫暗卫暗中保护”
“我没有犹豫!”范仁厉声反驳,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她确实在怕,怕面对林婉儿,可她不能承认,“他要杀的是我,滕梓荆是因我而伤!我若不杀他,如何对得起滕梓荆流的血?如何对得起自己?我必须去!”
“你的心已经乱了。”七竹缓缓举起玄铁竹竿,竹竿在她手中轻若无物,仿佛只是一根普通的木杖,“带着这颗又乱又怕的心过去,不是报仇,是送死。林珙身边的高手,你应付不了,你连他的院门都进不去。”
“小姨!”范仁眼中燃起倔强的火焰,长剑一横,指向七竹身侧的地面,剑尖划破空气,带起细微的风声,“你让开!今日就算是你拦我,我也要闯过去!”
七竹却半步未动,玄铁竹竿微微下沉,稳稳挡在她身前,语气依旧是那副不容置疑的平静:“回去。等你想清楚了,再做决定。”
范仁胸口骤然升起一股怒火,混杂着连日来的压抑、愤懑与委屈,所有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声音陡然拔高:“所以在你看来,滕梓荆受的那些伤、流的那些血,也和叶枫、朱格他们说的一样,是无关痛痒的吗?就因为他是个普通护卫,他的命就可以被随意践踏,他的仇就可以不报吗?!”
七竹沉默片刻,没有辩解,只吐出两个字:“没错。”在她的认知里,生死本是常事,没必要为了一个护卫,赌上自己的性命
“……那就这样吧。”范仁不再多言,只将长剑猛地抬起,剑尖直指七竹面门——她知道七竹的性子,多说无益,唯有闯过去。
话音未落,范仁足尖一点地面,身形如离弦之箭般窜出,长剑带着凌厉的破风声,直刺七竹咽喉,剑招又快又狠,带着一股不惜同归于尽的狠劲。
七竹手腕轻旋,玄铁竹竿“嗡”地一声横在身前,精准无比地磕在剑脊之上。“当”的一声脆响,震得周围的树叶都微微晃动。范仁只觉一股巨力顺着剑身传来,震得她虎口发麻,长剑险些脱手,手臂也瞬间酸麻不已。
她借着这股反震之力,强行旋身侧翻,避开七竹紧随而至的竹竿横扫,落地时足尖在墙角一蹬,竟借力跃上了旁边的矮墙,试图绕开七竹。
七竹身形微动,如影随形,玄铁竹竿在地面轻轻一点,整个人如一片落叶般飘上矮墙,动作轻盈得没有一丝声响。没等范仁站稳,她的竹竿已再次递出,直取范仁下盘。
范仁不敢怠慢,长剑挽出数道剑花,剑光如瀑,护住周身要害,同时脚下发力,纵身一跃,竟从矮墙跃至旁边的屋顶,瓦片被踩得发出“咔嚓”的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七竹也不迟疑,玄铁竹竿在屋檐上轻轻一点,身形如轻燕般掠上屋顶,与范仁在倾斜的瓦片上对峙。月光下,一人持剑而立,衣袂翻飞间满是决绝
一人握竿静立,身姿沉稳得如扎根的古松。两人的身影在屋顶投下晃动的剪影,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连周围的风都仿佛停了。
范仁深吸一口气,压下手臂的酸麻,再次主动出击。她的剑法比往日凌厉了数分,每一剑都带着一股不惜同归于尽的狠劲,剑招之间却因心绪不宁而露出破绽——有时剑势太急,收招不稳
有时只顾进攻,忘了防守。七竹不闪不避,玄铁竹竿看似缓慢地挥出,却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挡开她的攻势,
角度刁钻得让她无从闪避。偶尔反击,便逼得范仁连连后退,脚下的瓦片被踩得碎裂开来,簌簌往下掉,砸在地面发出“噼啪”的声响。
七竹不闪不避,玄铁竹竿看似缓慢地挥出,却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挡开她的攻势,精准地磕在剑招的薄弱处。偶尔反击,便逼得范仁连连后退,脚下的瓦片被踩得碎裂开来,簌簌往下掉,砸在地面发出细碎的声响。
“你在怕。”七竹一边从容应对,一边淡淡开口,声音透过打斗的风声传到范仁耳中,“怕杀了林珙,对不起林婉儿,怕断了你们之间的情分;又怕不杀他,对不起滕梓荆,怕辜负了他的守护。这两种心思在你心里打架,让你瞻前顾后,剑招便乱了。”
范仁被说中心事,心头一震:“我没有!没有!你胡说”剑势顿时滞涩了几分——她确实在怕,怕那个两难的选择,怕自己做出决定后会后悔。就在这瞬间的迟疑,
七竹的玄铁竹竿已如鬼魅般绕过剑影“啪”地一声轻响,精准地敲在她的额头上。
力道不算重,却足以让范仁脑中“嗡”的一声,眼前阵阵发黑,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走了大半。更巧的是,屋顶角落堆着一捆不知是谁晾晒的粗布,许是刚才打斗时碰松了绳结,此刻竟“哗啦”一声散开,一大片粗布兜头盖了下来,将她的脑袋严严实实地罩住,连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
看不见外界,也听不清声响,范仁瞬间怔住,僵在原地,连手中的长剑都忘了挥舞,只觉得眼前一片漆黑,脑中混乱不堪。
七竹看着被粗布罩住脑袋、像个无头苍蝇般的范仁,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柔和,轻声道:“剑法比以前熟练了,也敢主动出手了,成长了不少,可惜……还是沉不住气。”
话音未落,被布罩住的范仁身子一软,竟是被刚才那一击和心头的纷乱搅得脱了力,直接晕了过去。她的身子一斜,顺着倾斜的屋顶滚了下去,眼看就要摔落到数丈高的地面——若是摔下去,就算不死,也得断几根骨头。
七竹眼疾手快,玄铁竹竿往瓦片上一撑,身形如电般掠出,在她坠地前稳稳抓住了她的胳膊。范仁的身体悬在半空,粗布从脸上滑落,露出苍白的面容,眉头还微微皱着,像是在昏迷中都在纠结。
七竹看着她昏迷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与提点:“终究是失于急躁,不懂得‘谋定而后动’的道理。报仇不是只靠勇气,还要有脑子。”
说罢,她提着范仁的胳膊,如拎起一片羽毛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之中。屋顶上只留下散落的瓦片、断裂的绳结,还有那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粗布,在月光下轻轻晃动,证明着方才这场短暂却激烈的打斗,曾在此上演。
第二日清晨,范仁猛地从床上坐起,般的眩晕感让她晃了晃头,额角还残留着玄铁竹竿敲击的钝痛。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月白色被褥上,映出细碎的光斑,
她茫然地环顾四周——熟悉的床幔、案上未合的书卷,分明是自己的房间。她沙哑着嗓子唤道:“七竹姨……七竹姨……”
连喊几声都没人应,门外却传来轻快的脚步声,范若儿推门进来,手里还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姜汤。见她醒了,连忙放下碗上前,关切地问:“姐,你怎么了?一大早喊七竹姨,是做噩梦了吗?”
范仁转头看向他,眼神里满是急切:“七竹姨呢?她没在府里吗?”
“七竹姨?”范若儿愣了愣,随即摇了摇头,“你说的是澹州那位教你习武的七竹姨?没见她来府里,府里的家丁也没通报过。”
范仁这才后知后觉地抬手摸了摸额头,指尖触到微凉的皮肤,那里还有些隐隐作痛。她皱着眉,努力回忆昨夜的片段:“我……我明明在么会在家里?”
“你到底怎么了?”范若儿走近几步,仔细打量着她的神色——眼底的红血丝、紧蹙的眉头,都透着不对劲,“昨晚你没回来,我正担心得要派人去找,今早却见你在自己房里躺着,身上还沾着些屋顶的灰,还以为你半夜悄悄回来了,没好意思叫人。”
范仁脑中轰然一响,昨夜屋顶上的激烈打斗、七竹姨沉稳的格挡、兜头罩下的粗布、还有最后那阵突如其来的眩晕……一幕幕画面瞬间清晰起来。她掀开被子就往床下跳,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不行,我有事要办。”
“姐,你去哪儿?”范若儿连忙拉住她的手腕,语气里满是焦急,“你连鞋都没穿,脸也没洗,这就要出去?”
“杀林珙。”范仁的语气带着未消的执拗,昨夜被拦下的郁气仍堵在心头,连眼神都透着冷意。
“等等!”范若儿急忙拽住她,生怕她冲动行事,“叶府的叶枫来找过你,天刚亮就来了,说有重要消息要告诉你。”
范仁脚步一顿,复仇的念头被打断,她回头追问:“林珙是不是出事了?”
范若儿摇了摇头,递过一旁的布鞋:“她没说具体的,只说事情有变故,让你醒了务必去叶府一趟,还说晚了可能就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