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儿飞虫儿飞
最近这两天因为家里的事情,夏美心情烦躁的快炸了。
夏天的光线刺眼,照的皮肤发烫。
她踢踏着路上的石子,时不时侧身给玩闹的小孩让个路。
突然一道熟悉的声音响在耳畔。
“夏美。”
她转身,目光定在树阴下的女孩。
巫无眠轻轻的笑,“我们可以一起走吗?”
两人停在杂货店门口,昏暗的一盏外灯,蚊子嗡嗡乱飞。
巫无眠挑了几根冰淇淋在付钱,夏美守在门口。
夏美脸颊猝不及防挨了一下冰,她微愣,接过雪糕。
“谢谢。”
两个人的影子在夕阳余晖中拉长。
两人往前走,没有对视和交谈。
夏美有些不自在,她和巫无眠算不上相熟,想说些什么也无从下口。
夏美能看出来,巫无眠找她是想说些什么。
她几次想要开口,看向夏美又缩回目光,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夏美心中叹气,她踢开脚边的碎石,打算告别。
“夏美……你,是异能者吧?”
夏美愣住,惊讶的看向对方。
巫无眠目光沉静,“巫千慈也是,所以我能感觉得出,你与常人的不同。”
“我知道你有许多问题,我都会告诉你,但我想请你同我去一个地方。”
这是一片老旧的小区,墙面到处贴着小广告,角落里堆砌着恶臭的垃圾。
电线胡乱缠绕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腐烂的气息。
巫无眠在这一带生活过几年,但浑浑噩噩,活得像孤魂野鬼。
年少熟悉的旧巷一条一条消失,高楼大厦拔地而起。
那颗老槐树被近日连绵不绝的大雨冲垮,地上只留下断裂的树杆。
她绕回小时候居住过一段时间的家,抬头就能看到窗户上挂着的破旧风玲。
风一吹,刮出破碎嘶哑的声。
仿佛能看到漫天雪花飞舞,看到有个小男孩一步步堆砌起半人高的雪人。
看到孱弱苍白的妇人为她缝制冬天的厚衣。
看到几个孩童嘻嘻哈哈从眼前跑过。
夏美跟在巫无眠的背后。
看着她站在原地呆立许久。
巫无眠闭了闭眼。
过去的一切,怎么都不会回来了。
她在这里呆了半天,然后转身去往另一个方向。
“黑黑的天空低垂
亮亮的繁星相随
虫儿飞 虫儿飞
你在思念谁”
两人走过来时,一个女人抱着手臂搁在膝前,摇晃着身体坐在楼前的台阶前,轻轻哼唱着歌谣。
“天上的星星流泪
地上的玫瑰枯萎
冷风吹 冷风吹
只要有你陪”
巫无眠站在离那人一米的距离,缓缓蹲下身,平静的眼晴下藏着复杂的情绪,浓黑如墨。
她缓缓的吐出几个字:“江姐姐,我回来了。”
女人浑浑噩噩的醒来,直勾勾的盯着她。
这个女人明明不到三十岁,但被生活折磨的看起来像个五十岁的人。
夏美倒退一步,她从未见过如此可怕的人。
一头稀疏的长发,像寒风中的枯草,眼窝深深凹陷下去,四肢干瘪,像一张风干的人皮,紧紧粘在嶙峋骨架上。
巫无眠流出了泪。
“江姐姐,我是眠眠,我回来了。”
她脑海里浮现出十年前,眼前的女人会梳好看的头发。
她喜欢笑,喜欢穿裙子,经常抱着自己讲那些童话故事,她的声音很好听,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姐姐。
女人茫然的神色变得狰狞,她猛的扑过来,对巫无眠拳打脚踢,撕心裂肺的低吼:“你为什么要回来,为什么还要来找我,你们还害我害的不够吗?滚,给我滚,我永远不想看到你!”
“你怎么打人啊?”
夏美上前,将人拉开。
巫无眠拦住夏美,胸口却重重挨了一脚。
那一脚正好挨在心口,疼得她双眼模糊,缓上许久,她才觉得稍有减轻。
巫无眠垂下眼,眼里没有半分神采:“江姐姐,离开这里吧,将过往都忘记,我会给你一笔钱,让你重新开始。”
“忘?你让我忘掉?”江映雪忍不住笑出声,犹如破掉的风箱。
“我告诉你,我这辈子都不会放下,如果不是他,不是这个魔鬼,我的阿飞,我的阿飞就不会死,我也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你们毁了我阿飞的一生,毁了我的一生,都是你,都是你们的错,给我滚,滚!”
“滚啊,我永远都不想看到你。”
女人眼里的恨意浓烈,让人刺痛。
巫无眠没有作声,这些话,十年来她早已习以为常。
她平静的起身,将包里用布袋装好的钱放在女人面前。
她还沾着薄汗的脸上,显出无望的灰白,缓缓道:“收下吧,求你。”
……
巫无眠仰起头,明明这里是透不进阳光的阴暗,却被晃得睁不开眼。
夏美踌躇喊了声她的名字,见她没应,只能小心翼翼的问:
“那个阿飞是?”
“江姐姐的爱人,死了,死在十年前。”
夏美看见了巫无眠的眼神。
灰败蔓生,像死掉的禽类。
夏美觉得她还有话想说,但等了许久,再无下文。
巫无眠沉默着带她去了一个地方。
跟着巫无眠,夏美穿过脏污的小道,来到一处空地,这里只有一棵断裂成半截枯木的槐树。
夏美只一眼便望见坟包。
巫无眠往四周一扫,坟前还有焚烧残留的新灰烬,风一吹,散的到处都是。
巫无眠缓缓蹲下身子,将手掌轻轻放在坟包上,声音缓缓慢慢。
“我曾经,是这里的一员。”
巫无眠的故事娓娓道来。
她说,她生来就居住在这里,不知道自己爸是谁,但托她妈几年如一日喋喋不休的重复怒骂。
她的生爸,是个畜牲。
巫无眠的妈年轻漂亮,父母早亡,死后留下的唯一值钱的东西就是这间房子。
这片老楼房,藏污纳垢,是当年出了名的三不管。
这里出生的人,都会带着烙印,被人耻笑。
在这里生活的姑娘,基本上都是早早出去打工,或者在还稚嫩的年纪嫁了人。
巫无眠的妈年轻时脑子一团浆糊,当年不学好,整天和混混鬼混。
其中一回,她妈喝大了,晚上回家时被人盯上,稀里糊涂的成了受害者,稀里糊涂的怀上了巫无眠。
她害怕去医院,因为她的父母都是死在那个地方,找个黑诊所,本想打掉,结果没钱,被扔了出来。
于是,这个年仅十六岁的少女,在这个鬼地方,自己咬着牙,把孩子生了下来。
对了,她妈妈还有个朋友,叫江映雪,性子温柔娴静,同她住同一栋楼。
江映雪家里有个奶奶,她奶奶神智不清,但会把所有的钱拿给自己的孙女,唯一的执着,就是让她考上好学校,从这里,逃出去。
所以,江映雪咬着牙拼了命的学,学费是奶奶的退休金以及去店里当服务生赚的钱。
只可惜,她没有敌过人们的流言蜚语,在这里长大的姑娘,是正常人眼中的异类。
她被骂公交,被火烧衣服,被诬陷,被造谣。
但江映雪一直在坚持,她曾对巫无眠的妈妈说。
人,只要还有一丝一毫的希望,就要一直一直坚持下去。
只是,她奶奶去世后,江映雪那根弦就崩了。
她终于意识到,原来有人生来就得承受这世间最残酷的极恶。
奶奶去世后第三天,江映雪选择了吞农药。
在昏迷了一天一夜后,直到门外传来虚弱的呼救声,她才幽幽醒来。
原来,那瓶农药,是过期的,她没死成。
开门的瞬间,是刺鼻的血腥味。
巫无眠的妈气若游丝,浑身是血,她颤抖着一下又一下敲着门。
她身后是长长的血。
凭着强大的求生欲望,她从最高层的第四楼,一直爬到了最后一楼。
每个门,她都去敲过。
这是最后一间,如果依然没有人开门,她就会死去,带着自己刚出世的孩子,一同死在这个肮脏的人间地狱。
有人打开门的那一刻,她泪如泉涌。
她说:“……救我,求你,救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