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残灯照影

**1. 山寺**

祁山北麓有座荒废的寺庙,据说是百年前某位高僧清修之地。

苏沐站在斑驳的石阶上,仰头望着歪斜的匾额。漆色剥落的"净业寺"三字被藤蔓缠绕,山风吹过时,檐角铜铃发出喑哑的声响,像是垂暮老人的咳嗽。

"今晚在此休整。"晏清尘拂开蛛网,率先踏入大殿。

殿内积尘寸厚,佛像金身早已斑驳,但供桌却意外地干净——有人来过。苏沐蹲下身,指尖擦过桌角一道新痕:"不超过三日。"

晏清尘颔首,剑尖挑开角落的稻草堆,露出半截熄灭的火折子。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分头检查。

苏沐绕到佛像背后,发现墙壁上刻着细小的符文,与万魂幡上的纹路一脉相承。他正欲细看,忽听前殿传来重物倒地的闷响——

晏清尘单膝跪地,剑尖深深插入青砖缝隙才勉强稳住身形。冷汗顺着他的下颌滴落,在砖面上洇出深色痕迹。瘴毒发作时的黑纹已蔓延至颈侧,如同蛛网般可怖。

"药呢?"苏沐快步上前,去翻他腰间锦囊。

"没用......"晏清尘挡开他的手,"忍忍就好。"

苏沐抿唇。他知道晏清尘的固执,就像知道自己的无能为力。这半个月来,他们辗转三地,集齐了十九道魂魄,可晏清尘的毒却一次比一次发作得厉害。

"我去找些柴火。"

殿外暮色四合。苏沐抱着枯枝回来时,看见晏清尘靠在佛龛旁,手里摩挲着那枚从青铜棺椁中找到的玉簪。火光映照下,他的侧脸线条显得格外锋利,又因疼痛而微微紧绷。

"谁的?"苏沐蹲下身生火。

"我母亲的。"晏清尘的声音很轻,"她死后,遗物都被锁进了祠堂。"

火苗"噼啪"一声窜高。苏沐想起地牢中二长老的话,犹豫片刻还是问道:"晏夫人......是怎么死的?"

晏清尘凝视着跳动的火焰:"她去青丘送信,回来时已是一具尸体。喉骨碎裂,像是被猛兽所伤。"

"你父亲......"

"他说是狐妖所为。"晏清尘冷笑,"可尸体上的爪痕,分明是晏家'裂心爪'的手法。"

苏沐心头一震。若真如此,晏夫人很可能是发现了什么秘密才被灭口。而那个秘密,或许与万魂幡、与白烈、甚至与......

"睡吧。"晏清尘突然打断他的思绪,"明日还要赶路。

**2. 夜雨**

子时,苏沐被雷声惊醒。

暴雨倾盆而下,砸在瓦片上如擂鼓般震耳。殿内火光已弱,而晏清尘不见了踪影。

苏沐抓起短刀冲入雨幕。山寺后院有座孤亭,透过雨帘,他看见晏清尘背对着他站在亭中,手中握着什么。

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一枚传讯玉简,正泛着微弱的青光。

"......确认目标在祁山......血祭准备就绪......"

玉简中的声音断断续续,但足以让人毛骨悚然。苏沐刚要出声,晏清尘却猛地回头,眼中金光暴涨——

剑锋在距苏沐咽喉寸许处硬生生停住。

"是我。"苏沐平静道。

晏清尘收剑入鞘,玉简在他掌心化为齑粉:"晏家的追兵。"

雨水顺着两人的发梢滴落。苏沐注意到晏清尘的衣袖有新鲜的血迹:"毒又发作了?"

"无妨。"

沉默在雨声中蔓延。苏沐突然伸手,扯开晏清尘的衣领——锁骨下方的黑纹已经蔓延至心口,最严重的几处甚至开始溃烂。

"这叫无妨?"

晏清尘扣住他的手腕:"我说过,忍忍就好。"

"忍到毒发身亡?"苏沐甩开他的手,"别忘了我们还有血契!"

"正因如此,"晏清尘的声音陡然冷厉,"我才更不能倒。"

一道闪电劈开夜幕。刹那间,苏沐看清了对方眼中的东西——不是愤怒,而是恐惧。他在害怕连累自己。

雨势渐小。晏清尘转身欲走,却被苏沐拽住衣袖:"我有办法缓解毒性。"

**3. 引毒**

禅房内,苏沐将匕首在火上烤至通红。

"狐族有种秘术,能以血脉为引,暂时封住毒素。"他解开衣带,露出心口处淡淡的月牙胎记,"需要取一滴心头血。"

晏清尘皱眉:"你会失血昏厥。"

"比毒发身亡强。"苏沐将匕首递给他,"动手。"

刀刃刺入皮肤的瞬间,苏沐咬紧了牙关。鲜血顺着刀槽流入瓷碗,与提前研磨好的药粉混合,化作粘稠的金红色液体。

"喝下去。"他脸色惨白,声音却稳。

晏清尘盯着那碗血药,迟迟未动。

"怎么,"苏沐虚弱地扯了扯嘴角,"晏少主怕苦?"

最终晏清尘还是一饮而尽。药效发作得极快,他颈侧的黑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淡去,但苏沐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毒素并未清除,只是暂时被压制。

"下次别做这种蠢事。"晏清尘扔来干净布巾,语气不善。

苏沐擦拭着心口的血迹,忽然笑了:"你刚才......是在担心我?"

"自作多情。"

"是吗?"苏沐指向他紧握的拳头,"那为什么攥得指节发白?"

晏清尘猛地起身,剑鞘撞在门框上发出巨响。他背对着苏沐站了许久,才硬邦邦地丢下一句:"睡你的觉。"

**4. 启明**

破晓时分,苏沐被一阵刺痛惊醒。

血契传来异样的波动,像是有人正通过它呼唤自己。他循着感应来到后山断崖,发现晏清尘正在练剑。

晨光中,那道身影如行云流水,丝毫看不出昨夜毒发的虚弱。但苏沐注意到,每当剑势转向左侧时,晏清尘的眉头都会微不可察地皱一下——那是瘴毒淤积的位置。

"偷看够了吗?"晏清尘收势,剑尖指向苏沐藏身的树丛。

苏沐坦然走出:"玉简里提到的血祭,你怎么看?"

"调虎离山。"晏清尘归剑入鞘,"他们想逼我们回青丘。"

"所以?"

"所以偏不回去。"晏清尘指向北方,"下一站,幽州。"

"为何?"

晏清尘从怀中取出一物——是那本羊皮手札的残页,苏沐从未见过的部分:"因为最后两道魂魄,锁在晏家祖陵。"

山风拂过,带来远方的钟声。苏沐望向晏清尘所指的方向,忽然想起他说过要带自己去个地方。

"幽州之后呢?"他轻声问,"你答应过的。"

晏清尘的睫毛在晨光中镀上一层金边:"等活下来再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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