汐月无声
从瑞士回国的航班上,司逸全程望着舷窗外。云海在脚下翻涌,像凝固的白色浪涛,将往事与现世分隔两端。邻座的小女孩扯了扯妈妈袖子,小声说:“那个哥哥在哭。”
其实没有眼泪。他只是长久地、沉默地看着,看阳光在云层上镀出耀眼的金边,看机翼偶尔切过气流的轻微颠簸。空乘送来餐食,他摇头说不用,只要了杯清水。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滚落,在他摊开的掌心留下一小片湿痕。他忽然想起沈汐总爱在他打完球后,把冰镇的矿泉水贴在他脸上,看他被激得一哆嗦,然后得逞地笑弯了腰。
那时她指尖的凉,和此刻掌心的湿,微妙地重叠,又残酷地区分开来。
飞机降落在浦东机场,潮湿闷热的空气瞬间包裹上来。司逸没有回家,拖着行李箱径直去了城郊的墓园。午后雷雨将至,天色阴沉,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他熟门熟路地穿过一排排青灰色的墓碑,停在靠角落的一方。黑色大理石碑面被雨水冲刷得很干净,上面只刻着简单的字:
**沈汐
2008-2024
长眠于此,如月在天**
没有墓志铭,这是她生前自己要求的。“不要写什么‘爱女’、‘永念’,太沉重了,”她躺在病床上,声音已经很轻,眼睛却亮得惊人,“就写……我睡着了。不对,太幼稚。嗯……‘如月在天’,怎么样?你看不见月亮的时候,它也在的,对吧?”
她在的时候,他总是说不过她。
司逸从口袋里掏出那片在圣岚中学捡的樱花花瓣。花瓣已经脱水,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薄脆的质感。他把它轻轻放在墓碑前,又从另一个口袋拿出一块用锡纸仔细包好的东西。打开,是苏黎世街头买的手工巧克力,做成雪花的形状。
“瑞士的巧克力,”他对着墓碑说话,语气平常得像在汇报,“有点甜,你应该会喜欢。”
雨点开始稀疏地落下,砸在石面上,洇开深色的圆点。他没有撑伞,就在渐渐密集的雨帘中站着,看着雨水浸湿巧克力,融化的褐色糖浆顺着石碑边缘缓缓流淌下来,像一道小小的、哀伤的河。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掏出来,屏幕上闪烁着导师的名字。
“司逸,回国了吧?上次跟你提的那个研究项目,哈佛那边有回应了,他们很看好你的理论模型,想邀请你过去做博后。机会难得,你考虑一下?”
司逸看着雨水中模糊的巧克力雪花。“谢谢教授。我需要点时间想想。”
“行,不急。对了,下个月在波士顿有个学术会议,你要不要先来感受一下氛围?机票和住宿学校可以解决。”
“好,我把护照信息发给您。”
挂掉电话,雨势更大了。雨水顺着他的发梢、下颌线不断滴落。他弯腰,用手指擦了擦墓碑上她的名字。指尖触到的石料冰冷坚硬,没有任何回应。
回到家已是深夜。父母都还没睡,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却没有声音。母亲迎上来,接过他湿透的外套,眼圈有些红,却没多问,只低声说:“热水放好了,快去洗个澡,别感冒。”
父亲从财经杂志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回来就好。”
浴室里水汽氤氲。司逸站在花洒下,任由温热的水流冲刷身体。皮肤逐渐回暖,可胸腔里那块地方,依旧空落落、冷冰冰的,仿佛所有的温度都被隔绝在外。他闭上眼,水流声中,似乎又听见了图书馆里翻动书页的轻响,礼堂钢琴流淌的旋律,还有她偶尔压抑的、低低的咳嗽。
洗完澡出来,母亲端来一碗热腾腾的姜汤。“趁热喝。”
他接过来,小口啕着。辛辣的味道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小逸,”母亲在他对面坐下,双手交握着,斟酌着词句,“你沈阿姨……前阵子打电话来,说想整理一下汐汐留下的东西,有些书和笔记,觉得应该给你。”
司逸握着碗的手指微微收紧。“好。我改天去拿。”
“不急。”母亲看着他,目光里有太多他不敢深究的情绪,“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导师推荐我去哈佛做博后。”他顿了顿,“我还没决定。”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去看看吧。汐汐那孩子……也一定希望你去更远的地方看看。”
夜里,他回到自己房间。一切都和三年前离开时一样,书桌、书架、床铺,甚至床头那盏她送的月球夜灯,都还摆在老位置。他打开夜灯,暖黄的光晕柔柔地漫开。灯座下面,压着一张拍立得相纸,是他们唯一一张正式合照——在学校的百年校庆晚会上,她穿着白色小礼服,他穿着黑西装,并肩站在背景板前,表情都有些拘谨,但她的手悄悄勾住了他的小指。
照片边缘已经有些卷翘。他摩挲着那个小小的画面,指尖传来细微的凹凸感。窗外夜雨未停,敲打着玻璃,发出单调而绵长的声响。
几天后,他去了沈家。
开门的是沈汐的父亲,头发白了大半,背也有些佝偻了,但看见他,还是努力笑了笑:“小逸来了,快进来。”
客厅里摆着几个纸箱。沈母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切好的水果,眼睛也是红的。“汐汐的房间……我们一直没怎么动。最近想着,有些东西该交给该给的人。”
她带他走到沈汐的卧室门口,轻轻推开。房间保持着原样,浅蓝色的窗帘,堆满玩偶的床铺,书桌上摊开的习题集和读到一半的小说。空气里有淡淡的、属于过去的香气,像是阳光晒过的棉被混合了旧书的味道。
“书和笔记都在这里。”沈母指了指书桌旁的两个纸箱,“还有一些她的小玩意儿,我们也不知道你怎么想……”
“都给我吧。”司逸说,声音有些发紧。
沈母点点头,转身悄悄抹了抹眼角。“那你……自己看看。我和你叔叔去楼下超市买点菜,中午就在家吃饭。”
他们带上房门离开了。司逸在房间里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走到书桌前。他先打开了那个标记着“笔记”的箱子。里面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笔记本、错题集,还有一沓沓用彩色回形针分类的试卷。字迹工整清晰,偶尔在页边空白处会有小小的涂鸦:一朵云,一只猫,或者一个简单的笑脸。
在最底下,是一个浅紫色的硬面笔记本,比日记本要厚。他翻开,心脏猛地一缩。
这不是课堂笔记。
首页正中,用秀丽的字体写着:
《司逸观察日记(不完整版)》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素材收集,以备后用。(用途保密)”
他深吸一口气,在床沿坐下,一页页翻看。
“X月X日。司逸今天打篮球赢了。三分球好帅!但他撩起衣服下摆擦汗的时候,腹肌……咳,冷静,沈汐,你是正经人。
不过,他好像发现我在看了,朝我这边笑了一下。完蛋,心跳过速,需要急救。”
“X月X日。下雨,他没带伞,在图书馆门口犹豫。我鼓起勇气把伞塞给他,自己冲进雨里。好蠢,应该一起走的。但他后来追上来,把伞大半倾到我这边,自己肩膀都湿了。他身上有雨水和……唔,好像是洗衣液的味道?很干净,像晒过的松针。
PS:他手指真长,握着伞柄好看。”
“X月X日。胃疼,趴在桌上。他什么也没说,出去了一会儿,回来放下一杯热牛奶和一小盒胃药。包装都拆好了,一次剂量。他怎么知道我常吃这个牌子?
牛奶很甜。心里更甜。
疼痛好像也减轻了一点。魔法吗?”
记录断断续续,直到他们在一起的那天。那一页画满了乱七八糟的线条和心形,最后用加粗的笔迹写道:
“今天,星星落在我怀里了。
不对,是我摘到星星了!
要藏好,不能被别人发现这是我的星星。
(不过好像全世界都知道了?不管了!)”
司逸看着这些鲜活、雀跃、带着傻气的文字,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弯,可眼眶却阵阵发热。他几乎能想象出她写下这些时,咬着笔头,时而偷笑时而脸红的模样。
他继续往后翻。在一起的记录反而变少了,更多是一些零碎的片段,比如他说话时微微皱起的眉头,思考时无意识转笔的习惯,甚至是他喜欢的咖啡口味和讨厌的蔬菜品种。事无巨细,像个最虔诚的观察者。
最后一则记录,日期停在他们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一起过圣诞夜。
“下了初雪。在广场看灯光秀,人好多,他把我圈在怀里,替我挡着拥挤。他的手好暖。
许愿的时候,我偷偷睁眼看他。他闭着眼,睫毛长长的,在脸上投下小小的阴影,好乖。
我的愿望是:希望司逸的每一个愿望,都能实现。
那他许了什么愿呢?
不管是什么,把我的运气也一起借给他,一定能实现的吧。”
司逸合上笔记本,将它紧紧按在心口。窗外有鸟飞过,留下一串清脆的鸣叫。房间里寂静无声,只有他压抑的、沉重的呼吸。
午饭时,沈家父母努力找着话题,询问他学业、生活、未来的打算。司逸一一作答,语气平静。沈母不断给他夹菜,喃喃说着“多吃点,你看你又瘦了”。
临走前,沈母把一个系着丝带的小盒子交给他。“这个……是汐汐最后那段时间,精神好点时,陆陆续续做的。她说……是生日礼物。”
司逸接过盒子,很轻。
回到自己房间,他解开丝带。里面是一卷用各色毛线织成的……东西。展开来看,歪歪扭扭,针脚凌乱,勉强能辨认出是条围巾,但只有短短一截,不到正常围巾的三分之一长度。颜色也搭配得毫无章法,灰的、蓝的、米白的、浅粉的线交错在一起,有的地方还打错了针,凸起一块。
围巾末端,用细细的银线,绣着两个小小的字母:S.Y. 是他名字的缩写。绣工也很笨拙,线头都露在外面。
盒子里还有一张卡片,上面的字迹因为无力而显得虚浮:
“给二十二岁的司逸:
对不起呀,礼物有点丑,而且……好像织不完了。
每次想偷偷给你惊喜,都会被护士姐姐发现,说我不乖。
不过,每一针,我都很认真哦。
以后天冷的时候,就算我不在,也要记得加衣服。
还有,要快乐。
这是最重要的。”
卡片右下角,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的月亮。
司逸将这条短短的病榻上,用所剩无几的力气织就的围巾,轻轻贴在脸上。粗糙的毛线摩擦着皮肤,带着陈旧的气息,和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属于她的、混合着药水味的淡香。
窗外,暮色四合,华灯初上。城市在黑暗中亮起万千灯火,却没有一盏,是为那个在病床上,忍着疼痛,一针一线,试图将未尽的爱与牵挂编织进去的女孩而留。
他慢慢将围巾绕在脖子上。很短,甚至无法在颈间绕一圈,只能松松地搭着。
可他却觉得,这是他收到过的,最漫长、最沉重、也最温暖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