汐月无声

司逸在樱花树下站成了一座雕塑。直到保安锁门的声音惊动他,他才发现暮色已浸透衬衫,留下凉薄的湿意。他缓缓弯腰,拾起脚边一片完整的粉色花瓣,夹进皮质钱夹的透明夹层——那里已有一张泛黄的银杏书签,以及她高二时随手画的速写:两个小人并肩坐在图书馆台阶上,头顶飘着歪歪扭扭的星星。

“沈汐。”他对着虚空轻声说,仿佛这个名字本身是道咒语,能唤回某个消失在时光褶皱里的影子。但只有风穿过枝桠,发出沙沙的呜咽。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屏幕上跳动着母亲的来电。司逸盯着“妈妈”两个字看了很久,久到铃声自动停歇,又固执地再次响起。他终于划开接听键。

“小逸,”母亲的声音带着刻意放轻的温柔,“在伦敦还顺利吗?毕业典礼的照片我们看到了,很帅,就是……太瘦了。”

“嗯。”

“什么时候回国?爸爸说给你订了……”

“妈,”司逸打断她,声音是连自己都陌生的平稳,“我想去趟瑞士。”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去看雪?”

“嗯。她说想看雪。”

更长久的寂静。母亲再开口时,带了不易察觉的哽咽:“好。去看看。多穿点,拍点照片回来。她……她一定也想看。”

挂断电话,司逸点开航空公司的APP。指尖在“单程”选项上悬停片刻,最终还是选了“往返”。返回日期,他定在了一周后。总要给自己一个回来的理由,哪怕只是惯性。

苏黎世机场的冷气开得很足。司逸只带了一个登机箱,里面除了几件换洗衣物,就是那个天鹅绒盒子,以及一本硬壳笔记本——沈汐的日记。是她母亲在他出国前悄悄塞给他的。“汐汐说,如果有一天她来不及写完,就让你替她看。”

他至今没敢翻开。

预订的小木屋在少女峰脚下,推开窗就能看见覆雪的针叶林和沉默的远山。房东是个头发花白的瑞士老太太,打量他一眼,用带口音的英语说:“一个人?来看冰川?”

“来看雪。”司逸纠正。

老太太笑了,眼角的皱纹堆叠起来:“雪有什么好看?这里每天都是。”

“因为有人没见过。”

老太太不再说话,递给他钥匙时,顺带放了一小罐自制的树莓果酱在柜台。“晚上冷,泡茶喝。”

第一夜,司逸在壁炉前坐到凌晨。火焰噼啪作响,他打开了那个硬壳笔记本。扉页上是她工整的字迹:

“给未来的司逸:

如果你看到这本子,说明我大概要爽约啦。

不过没关系,我把我的‘未来’都存在这里了,分期交付,你要按时查收。”

日期是他们确定关系的那个雪天。

他轻轻翻过一页。

“X月X日,晴。

胃又疼了,偷偷去看了医生。他说要定期复查,语气好严肃。我假装轻松说‘知道啦’,其实手心都是汗。出来时在医院门口买了支甜筒,化得很快,就像……嗯,不能往下想。

晚上司逸打电话来,问我今天干嘛了。我说在图书馆看了一天蚂蚁搬家。他笑,说‘那明天带你去看真正的搬家——我房间的书架要重新排列,你来当总指挥’。

骗子,明明就是想让我多走动。

可是,好想一直被他骗下去啊。”

司逸的指尖停在“骗子”两个字上。炉火的光跳跃着,将纸页照得忽明忽暗。他继续往下翻,那些琐碎的、鲜活的日常,像一串被精心收藏的珍珠,每一颗都映着那个他未曾完全触碰到的、独自疼痛又独自微笑的沈汐。

“X月X日,雨。

吐了。偷偷把带血的纸巾冲进马桶。妈妈在门外问怎么了,我说生理期。撒谎越来越熟练了,这可不好。

但我不想被当成易碎品。司逸看我的眼神有时候已经像在看玻璃了,再这样下去,他会累的。

我要快点好起来,然后去学滑雪。他说阿尔卑斯的雪道特别棒,摔倒了也不疼,因为雪是软的。

我想试试。”

日记中断在高考前三个月。最后一页没有日期,只有几行凌乱的字,墨水有被水滴晕开的痕迹:

“医生说的那个词,我今天查了。

五年存活率。

原来我的未来,是用百分比计算的。

司逸,如果最后是坏消息,

你别难过太久。

把我的那份也一起活掉,

这样我就永远都在了,对不对?”

窗外,雪不知何时开始下了。大片大片的雪花,无声地撞在玻璃上,又无声地融化、滑落。

司逸合上笔记本,将它紧紧按在胸口。壁炉的火渐渐微弱下去,寒气重新聚拢。他起身,从行李箱里拿出那件沈汐织了一半的米白色围巾——她高二手工课的作业,因为手抖,针脚歪歪扭扭,线头也常常打结。她曾懊恼地说要拆了重织,却终究没能完成。

他将围巾绕在脖子上,粗糙的毛线摩擦着皮肤,仿佛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

第二天清晨,他带着那罐树莓果酱和保温杯,坐上了前往观景台的小火车。车厢里挤满兴奋的游客,举着手机拍摄窗外的雪原。司逸独自坐在角落,看着飞速后退的松林和冰川,想象着她坐在这里时会说什么。

“像奶油蛋糕。”他仿佛听见她的声音,带着惯有的、轻快的比喻。

观景台风很大,几乎站不住脚。司逸扶着栏杆,望向脚下无垠的、在阳光下泛着冷蓝光泽的冰川。世界如此浩大,又如此寂静,静到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以及心脏在胸腔里缓慢、沉重、一下又一下的搏动。

他拧开保温杯,里面是用老太太给的果酱冲的热茶,甜中带酸。喝了一口,暖流顺着食道滑下,却暖不了四肢百骸。

旁边一对年轻情侣正在拍照。女孩穿着鲜艳的红色羽绒服,男孩笨拙地调整着自拍杆的角度。“笑一个嘛!”女孩催促。

司逸别开视线。曾几何时,他也构想过这样的画面:在某个辽阔的、壮丽的地方,镜头里是他们依偎的身影,背景是雪山、极光,或是星辰大海。她一定会微微侧头靠在他肩上,眼睛弯成月牙。

而现在,他只有脖子上这条未完成的围巾,和口袋里那本再也无法续写的日记。

风吹得更急了,裹挟着冰碴,打在脸上微微刺痛。司逸没有动,任由寒意浸透骨髓。他忽然想起她日记里的话:“摔倒了也不疼,因为雪是软的。”

他慢慢蹲下身,摘下手套,徒手捧起一堆积雪。冰冷刺骨,瞬间夺走指尖的知觉。他将脸埋进这捧雪里,呼吸间全是清冽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气息。

原来雪真的是软的。

也真的很冷。

冷到可以暂时冻结胸腔里那片持续灼烧了三年的空洞。

再抬头时,脸上已分不清是融化的雪水,还是别的什么。他站起身,拍掉身上的雪粒,最后望了一眼这片她曾向往的纯白世界。

“看到了。”他低声说,声音散在风里,“很漂亮。”

回程的小火车上,他拿出手机,对着窗外连绵的雪峰按下快门。没有构图,没有技巧,只是一张最普通的、甚至有些模糊的风景照。他点开那个早已停止更新的头像,将照片发了过去。

“瑞士的雪。”他在输入框里打字,删掉,又打,最终只留下两个字:

“收到。”

消息前亮起一个小小的、红色的惊叹号。发送失败。

他盯着那个刺眼的标记看了几秒,然后关掉屏幕,将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上。

窗外,阿尔卑斯的群峰在暮色中渐次隐去,如同一个巨大而温柔的、正在闭合的怀抱。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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