汐月无声
圣岚中学的礼堂穹顶高阔,水晶吊灯的光落在新生代表沈汐身上。她穿着熨帖的校服裙,声音清澈如水:“……很高兴能在这里,追求知识与真理。”台下,高三席位里的司逸抬了眼——少女脖颈纤细,握着讲稿的手指骨节微微泛白,像易碎的瓷器。
开学第三周,图书馆的落地窗外铺满了银杏叶。沈汐在医学书架前垫脚去够最上层的《解剖学图谱》,指尖将将触到书脊,另一只修长的手已轻松取下它。
“给。”司逸将书递过去,袖口有淡淡的雪松香。
沈汐抱着厚重的书,耳尖泛红:“谢谢学长。”
“胃不好别空腹看书。”他瞥见她手边凉透的三明治,转身时留下一张便签,上面是校内咖啡厅的热食简餐推荐。沈汐怔住——他是怎么知道的?
深秋的竞赛集训营,深夜自习室只剩他们两人。沈汐按着上腹,笔尖在导数题上颤抖出虚影。一杯温热的燕麦奶突然搁在她桌角。
“加了蜂蜜。”司逸拉开她对面的椅子,摊开自己的习题册,“这道题,你的辅助线添错了位置。”
他讲题时声音很低,像大提琴的弦拨过夜色。沈汐小口啜着甜暖的液体,胃部的绞痛奇迹般缓解。离开时她看见他手机屏幕亮起——锁屏是张抓拍:她在颁奖礼上抱着奖杯打瞌睡,睫毛在脸颊投下小小的阴影。
“偷拍犯法,学长。”
“那你去告。”司逸按下锁屏键,眼角漾开极淡的笑,“赢了判我终身监护你。”
初雪那天,司逸在音乐厅弹德彪西的《月光》。沈汐躲在廊柱后听,却被他牵到琴凳上。他握着她的手指按响和弦:“这里,是初遇时你头顶飘落的银杏。”
她指尖发颤,琴音却流淌成河。最后一个音符消散时,司逸轻轻吻了她染着琴键凉意的眼角。窗外雪落无声。
“司逸,”她在呼吸的间隙呢喃,“如果时间能停在这儿……”
“会停的。”他抵着她额头,“在我这里,你永远是现在时。”
高二春天的体检,沈汐在“既往病史”栏停顿良久,最终只填了“慢性胃炎”。诊断书锁在卧室抽屉深处,像枚开始倒计时的炸弹。
百日誓师大会,司逸作为毕业生代表致辞。聚光灯下,他忽然望向高三方阵里的她:“最后,想对某个总忘记吃饭的笨蛋说——”全场寂静,他举起三根手指,“第一,我保送录取通知到了。第二,伦敦政经的樱花开了。第三……”
他笑了笑,没再说下去。只有沈汐读懂了那个口型:
等我。
高考第一日清晨,沈汐对着镜子仔细打好领结。胃部持续了半月的钝痛今晨骤然尖锐,她吞下双倍剂量的药片,镜中人脸色苍白如纸。
数学考场。最后一道函数题,题干在视线里开始漂浮。笔尖失控地划破卷面,她看见有血滴落在答题卡上——不是红笔,是真实的、温热的血从唇角溢出。
意识消散前,她恍惚听见监考老师的惊呼,听见走廊纷乱的脚步,还有窗外交错的蝉鸣与救护车笛声。真吵啊,她模糊地想,明明该是笔下绽开花开的季节。
重症监护室的灯光是冷的。沈汐醒来时看见父母红肿的眼,看见窗台上那支司逸送的万宝龙钢笔——笔夹在月光下泛着幽微的蓝。
“不要……告诉他。”她每说一个字,胸腔都扯出剧痛。
可司逸还是来了。他穿着来不及换下的送考衬衫,胸口还别着“必胜”的绢花,站在病房门口像尊凝固的雕像。监护仪的滴滴声中,他走到床边,轻轻握住她扎着留置针的手。
“骗子。”他声音哑得可怕,“说好要考到我隔壁的。”
沈汐弯起眼睛,输液管在晃:“那你……替我多看两本书。”她咳嗽起来,血沫染红氧气面罩。
司逸用棉签蘸水,一点点擦净她的唇角。动作温柔得像对待羽毛,可沈汐看见他手背暴起的青筋,看见他咬肌在颤抖。这个永远游刃有余的少年,此刻正在碎掉。
“疼吗?”他问。
“看见你……就不疼了。”
那是她最后一次对他笑。
葬礼在七月的暴雨中举行。司逸撑着黑伞站在人群最末端,看照片上的少女在梨花丛中微笑。沈母递给他一个天鹅绒盒子,里面是那支钢笔,笔杆内侧刻着新添的小字:
“To my infinite.”
(给我的无穷)
他合上盖子,雨伞倾斜,任雨水浇透西装。转身时撞见同学欲言又止的目光,司逸点了点头:“嗯,走了。”
声音平静得可怕。
伦敦的深秋,司逸坐在LSE图书馆的窗前。摊开的《国富论》第217页,夹着片干枯的银杏书签。窗外飘起细雪,他忽然想起什么,掏出手机看日期——整三年了。
导师在身后喊他参加毕业酒会,司逸笑着摆手:“有约了。”
他去了圣玛利亚教堂,去了她向往的泰晤士河畔书店,最后在樱花盛开的摄政公园长椅上坐了很久。鸽群起落间,他打开始终静音的社交软件。特别关注那一栏,最后一条动态停在四年前:
“今天学长说,要带我去看世界尽头。”
配图是他弹琴时的侧影。
司逸关掉手机,买了一张单程机票。
圣岚中学的樱花又开了。黄昏时分,保安看见穿着西装的男人在图书馆落地窗前驻足良久。那人背影挺拔,却像背负着整个青春在行走。
“先生,我们要闭馆了。”
司逸回身微笑:“马上就走。”
他走到当年那排医学书架前,指尖抚过那本《解剖学图谱》的书脊,最后停在自己当年留下的便签位置——那里竟贴着一张崭新的便签,字迹清秀:
“这次换我先去世界尽头探路,你要慢慢来,把风景都看够。”
日期是三年前,她手术前夜。
司逸对着便签看了很久,最终轻轻揭下它,对着窗外渐沉的夕阳举起。余晖穿透纸张,背面竟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是铅笔写的,需对着光才能看见:
“但如果实在太想我,
就抬头看看樱花吧。
我就在每一片
为你飘落的花瓣里。”
风骤起,窗外樱云如雪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