汐月无声
普林斯顿的研讨项目结束后,司逸回了一趟国。没有告诉父母具体航班,他拖着简单的行李,在五月初一个湿润的清晨,直接打车去了墓园。
晨雾尚未散尽,空气里有新割草地的清冽气味。墓园很静,只有早起的鸟儿在枝头啁啾。他踩着沾满露水的石板路,走向那个熟悉的角落。远远地,脚步却顿住了。
沈汐的墓碑前,蹲着一个人。
是个女孩,看起来和沈汐差不多年纪,穿着简单的白色连衣裙,长发用一根深色发带束在脑后。她背对着他,正用一块湿布,仔细地擦拭着墓碑。动作很轻,很慢,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司逸停在几步之外,没有出声。他看着女孩将碑面擦得干干净净,然后从随身的布袋里拿出一小束花。不是常见的菊花或百合,而是几枝淡紫色的鸢尾,配着些细碎的白色满天星。她将花轻轻放在墓前,又调整了一下角度,让花儿能迎着晨光。
然后,她静静地站在那里,低着头,双手合在身前,像是在默哀,又像是在诉说。
司逸没有上前打扰。晨雾在他们之间流淌,时间也仿佛变得粘稠。不知过了多久,女孩微微动了一下,似乎要转身离开。就在她侧过脸的瞬间,司逸看清了她的面容——清秀,带着一种书卷气的沉静,但眉眼之间,与沈汐没有半分相似。
女孩也看到了他。她显然吃了一惊,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目光在司逸和他脚边的行李箱上快速扫过,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眼中掠过一丝了然,以及淡淡的、难以言喻的哀伤。
“你是……司逸学长?”她先开了口,声音轻柔,带着一丝不确定。
司逸点了点头。“你是?”
“我叫林晚,”女孩微微颔首,算是致意,“是沈汐的朋友。高中时,我们同在校刊编辑部。”
沈汐在校刊编辑部?司逸努力回忆,似乎是有那么一两次,她提过放学后要去编辑部开会,但从未细说。他也从不知道,她有这样一个朋友。
“我……没听她提起过。”司逸说,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
林晚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晨雾一样容易散去。“她不怎么爱说自己的事。尤其是……”她顿了顿,目光落回墓碑上,“尤其是生病之后。她说,不想让太多人担心,更不想看到同情的眼神。”
司逸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拧了一下。他沉默着,等待林晚说下去。
“我其实,比她高一届。”林晚的声音在安静的墓园里格外清晰,“但我们在编辑部很谈得来。她文笔很好,心思又细腻,写的散文和影评,总能戳中人心里最软的地方。有时候,她也会画些小插画,在文章边上……”林晚的语速很慢,像是在小心翼翼地打捞沉在时光河底的碎片。
“她总说,文字和画,能让瞬间变成永恒,能让来不及说的话,被看见。”
司逸想起那本《司逸观察日记》,想起里面鲜活雀跃的文字和笨拙可爱的涂鸦。他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我知道你们的事。”林晚抬起头,看向司逸,目光清澈而直接,“她很少主动提,但我看得出来。每次校刊会议,如果内容涉及高三的优秀学生访谈或者活动报道,只要有你的部分,她总是抢着接。虽然她装作只是对题材感兴趣。”
“有一次,她负责写一篇关于你的竞赛专访。明明收集了很多资料,对着电脑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我问她怎么了,她红着脸说,‘太熟悉了,反而不知道怎么下笔,怎么写都像在夸自己人,不好意思。’”林晚说着,嘴角又浮起那抹淡而哀伤的笑,“后来那篇文章,她写得很克制,很客观,但我读的时候,总觉得字里行间,有光透出来。”
司逸记得那篇报道。登在校刊不起眼的角落,文笔平实,数据准确,远不如其他关于他的报道那样充满赞誉之词。他当时只是粗略扫过,并未在意。现在想来,那克制和平实背后,藏着怎样一份小心翼翼、欲说还休的心思?
“她最后那段时间,”林晚的声音低了下去,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布袋的带子,“精神好的时候,会来编辑部坐坐。不说话,就看着窗外的银杏树,一看就是很久。有一次,她忽然对我说,‘晚晚,你说,如果一个人知道自己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再也回不来了,她该给留下的人,留点什么呢?’”
司逸的呼吸屏住了。晨雾似乎更浓了些,湿漉漉地贴在他的皮肤上。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林晚的声音有些哽咽,但她努力维持着平稳,“她就自己笑了笑,说,‘留点念想吧。不用多,一点点就好。像种子,埋在那里,说不定哪天,自己就发芽了。’”
“后来……她就没再来了。再后来,就听到了消息。”林晚吸了吸鼻子,看向墓碑前的鸢尾花,“这花,是她喜欢的。她说鸢尾的花语是‘爱的使者’,还有‘希望’。我每年这个时候,都会来看看她,跟她说说话。总觉得……她应该会想听。”
她说完,两人之间陷入一阵长久的沉默。只有鸟鸣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阳光终于穿透晨雾,洒在墓碑上,将那束鸢尾花照得近乎透明,紫色的花瓣边缘泛着柔和的金光。
“谢谢你。”司逸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谢谢你来陪她说话,谢谢你还记得她喜欢的花。”
林晚摇摇头。“该说谢谢的是我。谢谢你,让她那段时间,是真的开心过。”她顿了顿,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从布袋里拿出一个用牛皮纸仔细包好的、扁平的方方的东西,递给司逸。
“这个……我想,应该交给你。是她留在编辑部储物柜里的。柜子一直没清,前些天整理旧物才看到。”林晚的目光有些躲闪,似乎不确定自己做得对不对,“我想,这大概就是她说的……‘种子’吧。”
司逸接过那个纸包。不重,甚至有些轻飘飘的。牛皮纸用细细的麻绳捆着,打着一个精巧的结。
“我就不打扰了。”林晚轻声说,对司逸,也对墓碑,微微鞠了一躬,然后转身,沿着来时的石板路,慢慢走远了。白色的裙摆很快隐入晨雾与树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司逸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低头看向手中的纸包。他走到墓碑旁的长椅上坐下,小心地解开麻绳,剥开牛皮纸。
里面是一本手工装订的册子。封面是浅蓝色的卡纸,用银色笔画着简单的图案:夜空下,两个并肩坐着的小人,周围漂浮着星辰、书本、樱花,还有一架小小的纸飞机。线条稚嫩,却充满童趣。封面右下角,用熟悉的、秀丽的字体写着:
《给未来编辑部,及未来的我(也许还有未来的你)》
他翻开扉页,里面贴着几张从校刊上剪下来的、已经有些褪色的插图,旁边用彩色笔写着注解。再往后翻,是空白的页面。但翻到大约三分之一处,他的手停住了。
那里,夹着一封信。普通的白色信封,没有邮票,没有地址,只写着两个字:
“司逸 亲启”
是她的字迹。比日记本里的更虚弱,更轻飘,但依然清晰可辨。
司逸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抖起来。他凝视着那两个字,很久,才慢慢拿起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同样质地的白色信纸,对折着。展开,信纸上有淡淡的、似乎是消毒水混合着药味的气息,跨越了时光,微弱地传来。
信不长,只有短短几行。
“司逸: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变成一颗星星了吧?(这么说是不是有点幼稚?但我觉得星星挺好的,亮晶晶的,还不用写作业。)
本来想写很长很长,把没说完的话都说完。但提笔才发现,最想说的,好像都已经在那些偷偷看你的目光里,在图书馆一起度过的安静午后里,在你递过来的那杯热牛奶里,说完了。
所以,就只说三件事,好不好?
第一,对不起。对不起,没能陪你走到更远的未来。对不起,留下了这么多‘未完待续’。对不起,可能要让你难过一段时间了。(就一会儿,好不好?不要太久。)
第二,谢谢你。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像一场盛大而美好的意外。谢谢你给的温暖,足够我抵御所有后来的寒冷。谢谢你,让我知道被一个人那样珍视着,是什么感觉。
第三,请答应我。要按时吃饭,天冷加衣,别总是熬夜。(我知道你会熬夜!)要继续做那个闪闪发光的司逸,去看我没看过的风景,去成为你想成为的人。连我的那份,一起。
如果……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了一个很好很好的人,她能让你笑,让你觉得生活依然有趣,那就不要犹豫。我会在星星上,为你鼓掌的。真的。
不过,要是你没遇到,或者不想遇到,那也没关系。就像你曾经是我的光一样,你本身,就已经是很多人的光了。
就到这里吧。墨水要没了,护士姐姐也要来赶我睡觉啦。
最后,送你一个小秘密:我其实,比你以为的,还要喜欢你,多很多很多哦。
再见啦,我的光。
要好好的。
沈汐”**
信纸的右下角,用铅笔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的月亮。和她留在围巾卡片上的一模一样。
司逸捏着信纸,一动不动。阳光已经升得更高,暖洋洋地照在他身上,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指尖冰凉,血液仿佛都凝固了。他一遍又一遍地看着那些字,每一个笔画,每一个标点,都像烧红的针,刺进他的眼睛,扎进他的心里。
那些故作轻松的语气,那些孩子气的比喻,那些小心翼翼的叮嘱,还有那句“比你以为的,还要喜欢你,多很多很多哦”……字字句句,都是她。是那个在病痛中依然努力微笑,在绝望里依然想给他希望,在走向生命尽头时,依然拼尽全力想将最后一点温柔和光明留给他的沈汐。
他仿佛看见她靠在病床上,就着昏黄的床头灯,用已经没什么力气的手,握着笔,一笔一划,写下这些字。写写停停,或许还会咳嗽,或许会因疼痛而皱眉,但最终,留下的仍是带着笑意和祝福的话语。
她说,不要难过太久。
她说,要好好的。
她说,再见啦,我的光。
“骗子……”他低低地吐出两个字,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大骗子……”
不是说,会把“未来”都存在日记里,分期交付吗?为什么最后一期,是这样一份轻飘飘的、却又沉重得让他几乎无法呼吸的“礼物”?
一阵风吹过,墓园里的树木哗哗作响,几片新生的嫩叶被吹落,打着旋儿,飘到他的脚边,飘到那束淡紫色的鸢尾花上。花瓣微微颤动,像是无声的回应。
司逸将信纸仔细地、缓慢地重新折好,放回信封,再将信封轻轻按在胸口。那里,心脏在沉重地、一下又一下地跳动,每一次搏动,都牵扯出绵密的、尖锐的痛楚。
他抬起头,望向墓碑上那张小小的照片。照片里的少女,穿着校服,扎着马尾,笑容干净明亮,眼神清澈,仿佛盛着整个世界的阳光。她永远停留在了最好的年纪,停留在了爱上一个人、也被一个人深深爱着的时光里。
而他,被留在了没有她的、不断向前延伸的时间里。
阳光有些刺眼。他闭上眼,感觉到温热的液体,终于冲破了那层冰封的堤坝,顺着脸颊,无声地滑落。一滴,两滴,砸在他紧紧按着信封的手背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坐了多久。直到阳光移开,树荫笼罩下来,带来一丝凉意。他才慢慢睁开眼,眼眶通红,但眼神里某种东西,似乎沉淀了下来。
他站起身,走到墓碑前,蹲下,用指尖轻轻拂去照片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轻柔,像是怕惊扰了一个易碎的梦。
“我收到了,”他对着照片,声音很低,但很清晰,“你的信,和你的‘秘密’。”
“对不起,”他继续说,每个字都说得缓慢而用力,“让你一个人,写了这么多‘对不起’。”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是我太迟钝,是我没能更早发现,没能做得更好。”
“谢谢你,”他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喉咙里的哽咽,“谢谢你,来过我的世界。谢谢你,给我的所有。”
“我答应你。”他抬起手,抹了把脸,湿漉漉的,“我会按时吃饭,会加衣服,会尽量不熬夜。我会去看你没看过的风景,会继续往前走。”
“但是,”他看着照片上那双永远含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好好的’,是什么意思,得由我自己来定义。”
“至于那个‘很好很好的人’……”他顿了顿,嘴角极其轻微地、几乎是痉挛般地向上扯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极度疲惫下的自我解嘲,“以后再说吧。”
“现在,”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墓碑,目光掠过那束沐浴在阳光下的鸢尾花,“我要带着你给的‘种子’,往前走了。”
“再见,沈汐。”
他没有说“再见啦,我的星星”或者其他任何亲昵的称呼。只是叫了她的名字。沈汐。一个简单的,属于她的名字。
然后,他转过身,拿起脚边的行李箱,将信小心地放进贴身的衬衫口袋,感受着那薄薄的信纸隔着布料传来的、仿佛带着她最后体温的微凉触感。
沿着来时的石板路,他一步一步,向外走去。步伐起初有些滞重,但渐渐变得稳定,坚定。
晨雾早已散尽,阳光洒满墓园,将每一块墓碑、每一片树叶都照得发亮,包括他身后那块属于沈汐的、此刻正静静沐浴在温暖光芒中的小小石碑。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初夏草木蓬勃生长的气息,吹动了那束鸢尾花的花瓣,也吹动了路边不知名的白色小野花。它们轻轻摇曳,仿佛在无声地道别,又仿佛在无声地,迎接一个必须继续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