汐月无声

从墓园回来后,司逸在家里待了三天。父母绝口不提沈汐,只是母亲炖汤的频率高了些,父亲将财经杂志换成了旅游地理。第四天早餐时,父亲状似无意地提起:“有个老同学在深圳搞科创,做人工智能和医疗影像结合,听说你回来了,想约着聊聊。不急着定,就当多个选择看看。”

司逸舀着碗里的粥,点了点头:“好。”

深圳的空气黏稠湿热,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目的阳光。司逸见到了父亲的同学,一个精干的中年人,姓陈。聊起技术,对方眼里闪着光:“我们想做的,是让早期筛查更准、更快、更可及。一个优秀的算法,可能就能在死神手里抢回很多时间。” 他顿了顿,看向司逸,“你导师跟我提过你,说你对复杂系统的‘异常早期信号捕捉’有独到见解。这和我们寻找癌变最早期细微征象的思路,某种意义上,是相通的。”

司逸沉默地听着。会议室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川流不息的车河和蚂蚁般忙碌的人群。时间,抢回时间。这个词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入他心底最深的隐痛。

“我需要考虑一下。”他最后说。

陈总表示理解,送他出来时拍了拍他的肩:“不着急。不过司逸,有些事,光想是没用的。得做。”

回上海的高铁上,窗外景色飞速倒退,从密集的楼宇逐渐变为开阔的田野。司逸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沈汐信上的字句,和墓园里林晚的话,混杂着陈总关于“抢回时间”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

“留点念想吧。像种子,埋在那里,说不定哪天,自己就发芽了。”

“一个优秀的算法,可能就能在死神手里抢回很多时间。”

他睁开眼,拿出手机,点开沈母发来的最新照片。窗台上的风信子,那支淡绿色的花苞已经绽开,是一簇娇嫩的、鹅黄色的小花,在阳光下显得生机勃勃。

种子。发芽。

高铁轻微地晃动了一下,杯中水面漾开涟漪。他看着那圈圈扩散的波纹,一个模糊的念头,如同水底渐渐浮起的暗影,开始变得清晰。

回到波士顿,已是盛夏。查尔斯河上帆影点点,蝉鸣吵得人心浮气躁。司逸向导师提出了一个有些意外的请求:他想将下一阶段的研究方向,从纯粹的理论模型,转向与医学影像分析结合的交叉领域。

“我想尝试将非线性格子模型,应用到早期肺癌和胃癌的CT影像特征提取与风险预测上。”他将一份简要的计划书放在导师桌上。

导师扶了扶眼镜,仔细看着计划书,又抬头打量他。眼前的年轻人依旧沉静,但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那是一种近乎执拗的专注。

“很有意思的转向,但挑战巨大。医学数据的获取、标注、伦理,还有与传统方法的结合……每一步都是坑。”导师缓缓说,“而且,这可能会让你在纯粹理论领域的快速上升势头慢下来。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司逸回答得没有任何犹豫。

导师看了他几秒,点了点头:“好。我支持你。哈佛医学院那边,我有几个老朋友,可以帮你引荐。不过,路要你自己走。”

“谢谢教授。”

新的研究像一场艰苦的跋涉。司逸开始频繁出入医学院的实验室和附属医院的数据中心。他需要学习大量的医学知识,理解影像学的专业术语,与医生和研究员沟通,争取数据使用权限。那些肺部CT影像上模糊的磨玻璃结节,胃部影像里细微的黏膜改变,在他眼中不再是冰冷的医学图片,而是一个个可能决定生死、关乎家庭悲欢的“早期信号”。他常常在屏幕前一坐就是十几个小时,调试算法,分析结果,失败了,就推倒重来。

莉亚对他的转向表示惊讶和不理解:“YI,你在理论上的天赋是顶尖的,为什么要去碰应用领域这些……琐碎又充满限制的东西?”

“有意义。”司逸只回了三个字,目光没有离开屏幕上正在训练的模型进度条。

艾琳娜在一次视频会议后听说了他的新方向,给他发了封邮件,只有一句话:“从星空到细胞,很棒的旅程。祝顺利。”

他偶尔还是会梦见沈汐。梦境不再总是悲伤的潮水,有时只是一些日常的片段:她抱怨数学题太难,她偷偷在他课本上画小猪,她因为胃疼缩在沙发上,看他笨手笨脚地煮一碗糊掉的面。醒来时,心口依旧会闷痛,但那种灭顶的窒息感,似乎减轻了些许。他开始能平静地回忆那些细节,甚至会在笔记本的角落,随手记下梦中她说过的一两句话,或是一个表情。

秋去冬来,波士顿又下起了雪。司逸的研究取得了初步进展。他改进的算法在测试数据集上,对某些类型的早期病变的识别敏感度,比现有主流方法提高了几个百分点。虽然距离真正的临床应用还很遥远,但已是不小的突破。合作医院的医生对此很感兴趣,约他深入讨论。

会议结束那天,又是个雪夜。司逸婉拒了同事的聚餐邀请,独自走回公寓。雪花在路灯的光柱里旋转飞舞,世界一片静谧。他走到查尔斯河畔,站在去年冬天几乎让他产生危险念头的那座桥上。

河水尚未封冻,在夜色中黑沉沉地流淌。寒风凛冽,他拉高了衣领,那条短短的、颜色杂乱的围巾依然围在颈间,几乎没什么御寒作用,但他从未取下。

他扶着冰冷的桥栏,望着下游的方向。去年此刻那种冰冷的、想要终结一切的冲动,没有再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深沉、更为复杂的感受。那里面有思念,有疼痛,有空旷,但也有一种极其细微的、如同冰层下悄然流动的暖意——来源于屏幕上那些被算法更早标记出的、可能被拯救的“异常信号”,来源于沈母发来的风信子绽放的照片,来源于林晚放在墓前的那束鸢尾花,甚至来源于米亚那张皱巴巴的糖纸太阳。

他知道,自己或许永远无法真正释怀,永远会带着那道伤疤生活。但伤疤之下,新的组织正在缓慢生长,将那份沉重的失去,一点点编织进生命的肌理,成为支撑他继续前行的、沉默而坚固的一部分。

他拿出手机,点开相机,对着雪花纷飞的河面,拍了一张照片。然后,他打开那个永远不会再得到回复的聊天窗口,将照片发了过去。

“波士顿,又下雪了。”他打字,指尖在寒冷的空气中微微发僵,“今年比去年暖和一点。”

“算法有点进展,虽然还差得远。”

“风信子开花了,黄色的,很亮。”

“我……还在往前走。”

“有时候还是会疼,但好像,能喘得过气了。”

他按下发送键。红色的惊叹号如期而至。但他看着那个标记,这次,心里很平静。

他收起手机,最后看了一眼流淌的查尔斯河,转身,朝着公寓灯火通明的方向走去。雪地上,他的脚印深深浅浅,却笔直地延伸向远方。

他知道,春天的到来或许依然遥远,寒冬也并未过去。但至少,在每一次举步维艰的跋涉中,在每一个被回忆侵袭的深夜里,在每一份看似微不足道却倾尽全力的“可能”里,他正在学习,如何背负着那份永恒的“未完成”,与漫长的时间,与无边的思念,与必须独自面对的未来,平静地对峙,并缓慢地、坚定地,与之共存。

这条路很长,或许没有尽头。

但他会一直走下去。

带着她的那一份。

雪,无声地落着,覆盖了来路,也铺展向前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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