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渡
(缘续)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或许很久以前……几百年前……”
“我一直记得。”
“我不曾忘记。”
阿皖指尖触碰到昭华陵前那株枯死的梧桐树时,熟悉的灼痛袭来,像是三百年前紫宸殿的那场大火,烧得她心口发紧。
当年雪夜里的火光还清晰得恍如昨日—昭华公主跌倒在坍塌的梁柱间,发间中染血的凤冠歪斜着,最后一丝生息随着浓烟散落在风里,连一句告别都未曾诉说。
“师父,我想救她!”
阿皖跪在昆仑墟上,双手紧紧抠进冻土里,指缝里充满鲜血。
“神女之责,不可救,打乱她的命格,你与她皆会魂飞魄散。”
“那下一世!下一世可否让她命格好一些?起码别再葬身火海……”
“阿皖,一切皆为命运…”
命运?阿皖望着陵前飘落的枯叶,苦笑着握紧袖中冰凉的轮回石。
命运是初见昭华时,她便在命簿上看清的结局—王朝覆灭,公主殉国,是明知结局却只能装作若无其事。
作为司掌轮回的神女,阿皖早在初见昭华时就看透了结局,而她身为神明,连伸手拉一把的资格都没有。
那时的昭华还是一个无忧无虑的少女,总爱缠着她在宫墙上看云。
“阿皖!你说我们下辈子还能一起看这样的云吗?”
阿皖闻言只能默默移开目光看着那脚下的红墙,把“不能”咽进喉咙里,任这两个字在心口上硌得生疼。
“阿皖,你要走了?”
昭华的声音突然软下来,指尖轻轻拽住她的衣角:“你说过会陪我的,你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阿皖不敢回答。亡国的日子越来越近,她怕自己多看一眼昭华的目光,就会忍不住违逆天命。
她只能挣开那只挽留的手,留下一抹渐行渐远的背影,连一句“保重”都不敢说。
世人敬神女慈悲,可谁又知神明的枷锁—受万千香火供奉,却救不了苍生脱离苦海,享永生孤寂时光,却要眼睁睁看所爱之人跌落泥潭,死无全尸。
忘川渡轮回,孟婆汤忘情
黄泉残魂至,命簿已落墨
前尘归泥土,故人不相识
那忘川渡头的孟婆汤,昭华从未饮下。阎罗说她是一个痴鬼,要受上一世的结局—百年烈火焚心的惩戒,
她笑着接了,比起忘记阿皖,这点痛算得了什么?
她记得阿皖在紫宸殿的废墟里寻找她的尸骨,记得阿皖为她修陵墓时落下的眼泪。
记得转世成绣娘那年,阿皖在她墓前拾起半块绣帕。
帕上绣着“平安喜乐,无忧无虑—吾爱”的字迹,被雨水洇得发淡,却刻进了她的魂魄里。
这一世,昭华成了茶馆里的一位说书人。她拍着醒木,笑着讲起三百年前亡国公主的故事。
“那公主太傻,怎的就不肯苟活?”
台下的阿皖攥紧了手中的轮回石,可石头的凉意却抵不过心口的滚烫—她分明看见昭华眼底一闪而过的哀伤,像是藏在笑容里的一把利刃,轻轻划割着两人的过往。
散场后,昭华叫住她,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什么珍贵珍宝:“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或许……是几百年前吧。”阿皖的声音发颤。
“阿皖,别再来找我了。”
昭华突然开口,指尖捏着衣角,指节泛白:“我累了,不想再看着你明知结局,却只能站在原地。”
“昭华……你……”阿皖猛地抬头。
“是啊,我都记得。”
昭华笑了笑,眼中却蓄满了泪花。
“记得火海,记得绣帕,记得每一世你捡走我遗落的东西。我不敢说爱你,怕连这生生世世的遇见,都成了奢望。我们彼此之间,都知道无法许一个长相厮守的诺言。”
风吹过茶馆的幌子,哗啦啦地响起声音。
昭华转身离去时,衣角扫过阿皖的指尖,像一场短暂的触碰,更像一场漫长的告别。
阿皖望着她的背影,泪水滴落在轮回石上—她是执掌轮回的神女,能看透所有宿命,却改不了与昭华的错过。
下一世昭华会是战死沙场的女将军,再下一世是溺于荷塘的采莲女,所有结局早已注定。
就像是三百年前紫宸殿的火焰,烧尽了王朝,也烧尽了她们所有的可能。只留下一场又一场离的别,在轮回里反复上演。
明知不可为,却偏要记着,念着,痛着,直到岁月尽头…
(缘定)
阿皖再次攥着轮回石跌坐在昭华陵前,梧桐树的影子压在她身上,像要把三百年的谜团与痛一并压进骨血。直到陵碑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她猛地回头,看见师父捧着一卷泛着金光的古籍,指尖还沾着昆仑墟特有的冻土。
“你早该知道了。”师父将古籍递到她面前,封面上“神女录”三个字烫得她眼生疼。书页翻开,第一行便是昭华的名字。
上面配着一幅画像—画中的女子穿着与阿皖同款的神女长袍,眉眼间的温柔,和三百年前紫宸殿里的昭华一模一样。
“昭华才是最初的神女。”
师父的声音沉得像忘川水流。
“你在成为神女前,只是一个被战火牵连的凡人,冻死在昆仑墟的雪地里,指尖抠着冻土,连最后一口气都没留住。”
“看看吧,这是凡人阿皖的命簿”
阿皖的指尖刚触到古籍里“凡人阿皖”那一页,心口就像被冻土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带着冰碴的刺痛。
书页上的字像一根烧红的针,一字一句扎进她眼眸里。
“永安二十年,雪灾覆灭人间,凡人阿皖双亲被生生冻死。因国师一句直上昆仑便可消除天灾,换得双亲新生。阿皖一路攀登,困于暴雪三日。粮尽衣单时,自己蜷在雪窝中,指尖死死抠进冻得比铁还硬的冻土里—不是求生,是想扒开冻土看看是不是到了昆仑山顶处。
最后一刻,她的指骨嵌进冻土,血液在指缝间冻成冰珠,连灵魂离体时,都还保持着向前刨土的姿势。”
“她找到你的时候,你已经冻得没了人形。”
师父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你的手指和冻土连在一起,昭华用仙力融了三个时辰,才把你的手从冻土里分开。可你的魂魄已经散了大半,她抱着你跪在天帝殿外,磕了三天三夜的头,额头磕得全是血,最后说,愿意把自己的神格、仙力,连带着三千年的修为,全剖出来给你,只求你能再喘一口气。”
阿皖的眼泪砸在命簿上,晕开了“神格”两个字。她终于明白,为何自己每次靠近昆仑墟的冻土,指尖都会不自觉的抠去那片寒冷,那不是本能,而是当年自己的指骨嵌进冻土之时,连带着昭华渡给自己的仙力,一起刻下的烙印。
“天帝怎么会答应?”
阿皖的声音发颤。
“天帝不答应,昭华就自己动手。”
师父从袖中取出一块碎裂的玉佩,那是昭华当年的神印。
“她在殿外剖了神格,仙力反噬时,她的经脉寸断,神魂都差点散了。天帝见她疯魔至此,才松了口,却下了最狠的罚,让她做回凡人,重入轮回,每一世的死法,都要比你当年更惨百倍。而你承了昭华的仙力当了神女,只是天帝抹去了你的记忆,并且新注一条天规。”
阿皖想起自己第一次看凡人命簿时上面写的话语:“神女不可擅自改变他人命运,否则双方皆会魂飞魄散。”
“一切,皆为命运啊”师父的声音传来带着一声长叹。
阿皖从师父手中接过那枚碎玉,指尖传来的凉意却压不住心口的滚烫。
她想起昭华转世成公主时,最后是被一场大火困在宫殿中死无全尸,想起昭华转世绣娘为他人挡下毒箭而七窍流血。想起昭华转世成女将军时,被敌军围困,箭雨射穿身体,她却还在挥剑。
想起昭华转世成采莲女时,掉进荷塘的那一刻,她的手还在水面上抓着,像是想抓住一片飘走的云—那都是昭华在用自己的命,偿还当年救她的“罪”。
“我这个神女……”阿皖突然笑了,笑得眼泪直流,“却连自己的救命恩人,我的爱人,都护不住,甚至忘了她。”
“昭华从不怪你。”
师父叹了口气:“她临走前跟我说,只要你能好好的,能护着这人间,她受多少苦都值。她求我,别把这些告诉你,怕你会因为愧疚,放弃神位。可是师父看你们如此,不忍心再瞒下去了。”
阿皖想起那时昭华在茶馆里说的“我累了”,想起她转身时扫过自己指尖的衣角——昭华不是累于轮回,是累于看着自己用她换来的神位,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受天罚。
在这之后,阿皖再没去过凡间。她成了最称职的神女,行云布雨,护佑人间,只是每次路过忘川,都会站在渡头望很久—她看见昭华化作闺阁小姐练习琴棋书画时,眼底闪过一丝熟悉的暖意。看见昭华化作一国公主时会爬上墙头看那天上的云。
她不敢上前,怕惊扰了这短暂的平静,更怕昭华看见她时,眼里又会泛起那让人心碎的哀伤。
直到这一世,昭华成了一个小药童,在山村里给人治病。阿皖化作凡人,装作求医的病人,坐在药庐外等她。昭华抓药时,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突然顿住,抬头看她的眼神里,满是熟悉的温柔。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昭华的声音轻得像风。
“或许很久以前…”阿皖的眼眶红了。
“我一直记得。”昭华笑了笑,眼里没有泪,只有释然。
“我也不曾忘记。”阿皖轻声应着。
这一次,阿皖没有说再见,昭华也没有说“别再来找我”
她们就坐在药庐外的老槐树下,从日出聊到日落,聊山村里的趣事,聊天上的流云,像三百年前在宫墙上那样,只是谁都没提轮回,没提天罚,没提那用神格换来的重逢。
夕阳西下时,昭华起身送她到村口,衣角又一次扫过她的指尖。阿皖知道,下一世昭华或许会死于疫病,再下一世会坠崖而亡,但她们不再像从前那样痛得无法呼吸。
因为她终于懂了昭华的心意——永生永世的苦难里,只要能隔着轮回看见她,只要能说一句“我还记得你”,于她们而言,就已是最好的长相厮守。
就像昆仑墟的冻土,哪怕冻了三百年,只要想起当年有人用体温暖过自己的手,便永远都不会觉得冷。
(缘起)
青峰山的后坡,常年浸在大雾里。阿皖蹲在那株半开的粉白花朵前,指尖拂过沾着露水的花瓣,声音温柔:“这几日未曾下雨,我多给你浇些水,可别渴着了。”
这株花是她三个月前在崖边上捡的。那时它蔫得只剩半片叶子,根须在石缝里蜷着,像个快断气的孩子。
阿皖把它挖出来,移到自己屋前的土盆里,每日从山涧挑来最清的水,夜里还把盆抱进屋里,怕霜气伤了它的根芽。
“我爹娘走得早,只剩我一个人。”
阿皖坐在门槛上,手里剥着刚采来的野果,果肉先递到花瓣前,“你要是能说话就好了,好歹能陪陪我。”
花朵似有感应,花瓣轻轻颤了颤,沾在上面的露珠滚下来,落在阿皖的手背上,凉丝丝的。
阿皖笑了,把果肉塞进嘴里:“你这是应我呢?”
日子一天天过去,阿皖的土盆换了三个,花朵也从半开绽放成了满枝。
风过时,花瓣簌簌落下,飘在阿皖的发间,像给她别了串碎玉。
“等你长得再壮些,我就把你移到坡上的土里,让你扎根,再也不用待在盆里了。”
可没等到那一天,山匪就闯进了青峰山。
那天阿皖刚从山涧挑水回来,就看见屋前的篱笆被砍断,几个壮汉举着刀,正往屋里闯。她想也没想,把水桶一扔,挡在土盆前:“别碰它!”
刀光落在她胳膊上,血瞬间染了衣襟。阿皖咬着牙,把土盆往身后推,自己扑上去抱住一个山匪的腿:“你们要抢就抢,别伤它!”
更多的刀落下来,阿皖趴在土盆前,视线渐渐模糊。
她最后一眼,看见花瓣上沾了自己的血,红得刺眼。她想伸手再摸一下花瓣,却怎么也抬不起手,只在心里念:“对不起,没能护好你……”
阿皖的身体凉透时,土盆里的花突然剧烈地颤起来。花瓣一片片脱落,根须从盆底钻出来,扎进阿皖的血里。
雾气翻涌着裹住花朵,金光从花芯里透出来,等雾气散去,原地站着一位穿粉白长裙的女子,眉眼神态,竟和阿皖日日对着说话的花一模一样。
她是昭华,吸取了阿皖的血与执念,终于化成人形。可她刚睁开眼,就看见趴在地上的阿皖,手还保持着护着土盆的姿势,指尖的温度早已凉透。
昭华跪在阿皖身边,颤抖着触摸她的脸颊,却只摸到一片冰凉。
她想唤她的名字,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只有眼泪砸在阿皖的血衣上,晕开一朵朵小水花。
后来昭华飞升成了神女,总在司命殿内翻找命簿。她想找到阿皖的轮回,想知道那个日日给她浇水、把她抱进屋里避寒的姑娘,下辈子会去哪里。
可司命殿的命簿堆成了山,她翻了百年,也没找到“阿皖”两个字,像是阿皖从未在这世间存在过一般。
直到数百年后,她听说昆仑山有个凡人冻死在雪地里,指尖抠着冻土,死状极惨。昭华心口猛地一疼,亲自去了昆仑山顶。
雪地里,那具冻僵的尸体蜷缩着,双手还保持着刨土的姿势。
昭华蹲下来,指尖拂过那只冻得发紫的手,突然看见对方怀里掉出半块玉佩,那是当年阿皖挂在土盆边的,说是爹娘留下的念想,后来随着阿皖的死,一起埋进了土里。
“阿皖……”
昭华的声音发颤,眼泪落在雪地上,瞬间冻成了冰。
她终于找到了她,却只能看着她再一次死在自己面前,只是如今她身为神女有了救她的能力,不会亲眼目睹她的死亡。
最后,昭华渡给阿皖全部的仙力,失了神格成为一个凡人,陷入永生永世的轮回里不得善终。
后来啊,阿皖成为了新的神女,却失去了之前的记忆。
有一日,她偷溜凡间看那繁华烟火与百姓口中的那座奢华至极的皇宫。
在那一座座红墙里,阿皖感到前所未有的窒息感,突然一阵温柔明媚的声音传来。
“那片云可真好看,咦,怎么还有一个婢女?”
坐在墙头的女子发现了阿皖的身影询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叫阿皖”
“阿皖…这名字真好听!我叫昭华!既然你是新入宫的,便留在我身边吧!”
阿皖不知道是,昭华一眼就认出了她,对啊,只要轮回时不饮那孟婆汤便能记得所有,只是这代价则是承受上一世的死法延续百年。
可,昭华无悔……
就像当年在青峰山,阿皖日日守着那株花,昭华也想守着那个曾用全部温柔,陪她从一株花长成神女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