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线上的基石(前声2
星河纪元2939年,火星殖民区,总督府地下三层
走廊的灯光是联邦标准冷白色,照在合金墙壁上泛着一层薄薄的青色。谭家赋站在观测窗前,窗外的模拟屏正播放着地球传来的晚间新闻,女主播的声音甜美得不真实:“……火星重建工程已顺利完成百分之九十七,联邦科学院宣布,新型土壤固化剂将使红色星球在三十年内拥有自维持生态……”
他关掉了声音。
寂静浮上来,填满整个房间。这种寂静有重量,压在人耳膜上,嗡嗡作响。
左手边的控制台上放着一枚数据芯片,哑光的黑色表面蚀刻着两个字母:EG。边缘已经被手指摩挲得光滑,在冷光下泛着温润的暗泽。他拿起芯片,指尖擦过刻痕,触感微凉。
芯片里锁着一段意识拓印。两年前,火星第三医疗中心,急救舱的灯光惨白如裹尸布。七岁的谭鹰躺在里面,生命监测仪的曲线已经平了,但量子脑波采集仪还在运转——那是他亲自下令安装的备用设备,原本为了监测士兵的战场创伤后遗症。仪器抢在生物电彻底消散前,攫取了最后37秒的神经活动。
37秒。一段正在崩塌的星空。
他见过那段数据的原始波形,杂乱、破碎,像被踩碎的玻璃。科学家们说那只是濒死大脑的随机放电,没有完整信息。他没争辩,只是把数据封进了这枚芯片。
窗外的模拟屏切换了画面,现在是星际财经频道,主持人正眉飞色舞地分析着曲率引擎贸易线的股价波动。“……万龙集团本月再次拿下木星轨道货运专营权,预计年度利润增长……”
谭家赋转过身,把芯片放进贴身口袋。布料隔断了凉意,但那点重量还在,贴着心口,像一块不会融化的冰。
两天后,地球,联邦总军委大楼
会议室是标准的环形阶梯布局,深灰色座椅,全息投影台悬浮在中央。空气里有淡淡的臭氧味,混合着高级军官制服浆洗后的挺括气息。
谭家赋坐在第三排,肩章上的将星在顶灯下偶尔反光。他面前摊开一份纸质报告——在这个年代很少见,但有些东西,他不想留下电子痕迹。
“……综上所述,未知文明在火星战役中使用的粒子束武器,其能级分布呈现非连续拓扑结构,与现有物理模型不符。”发言的是个年轻研究员,声音紧绷,语速很快,“我们建议启动深空监测网络,进行定向……”
“监测?”坐在第一排的白发上将打断了他,声音不高,但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监测什么?两年前它们开了一炮,然后呢?没了。联邦每年拨给深空防御局的预算足够再造三个火星城,你们就给我看这个?”
年轻研究员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谭将军。”白发上将转过头,目光落在谭家赋身上,“火星是您的辖区,您最有发言权。您认为,有必要继续投入资源追踪这个……‘幽灵’吗?”
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谭家赋合上报告,纸张发出轻微的脆响。“有必要。”他说。
“理由?”
“因为它们能来第一次,就能来第二次。”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压低的笑,像风吹过枯叶。坐在谭家赋旁边的后勤部长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老谭,算了。议会那边现在只关心经济增长点,你这套说辞,没人听的。”
谭家赋没接话。他看向全息投影台,那里正自动播放着下一份议程:关于扩建小行星带稀土矿场的预算表决。
会议在四十分钟后结束。人们起身,整理文件,互相交谈着晚餐的安排。谭家赋坐在原位,没动。
白发上将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家赋,我知道你心里过不去。”老人的声音缓和了些,“但有些事情,得往前看。联邦有联邦的难处,这么多人要吃饭,要就业,要安全感。你说的那些……太远了。”
谭家赋抬头:“如果它们不让我们往前看呢?”
上将沉默了几秒,手从他肩上拿开。“那你得自己找路。”说完,转身走了。
走廊里的人声渐远。谭家赋独自坐了一会儿,直到清洁机器人滑进来,开始吸尘。他起身,推开厚重的隔音门,外面是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地球的夜空——经过大气调节器过滤的淡紫色,几颗人造卫星像针尖一样缓缓划过。
他的终端震了一下。消息来自火星实验室,只有一行字:
“加速器数据异常,请求指示。”
三个月后,联邦科学院高能物理研究所
异常最初看起来像个笑话。
那是一份月度汇总报告,藏在第一百七十三页的附录里,标题是《关于τ轻子衰变分支比统计偏差的说明》。负责撰写的研究员用了大量委婉词汇:“轻微偏离预期”“可能源于探测器校准误差”“建议后续观测”。
类似报告每个月都有几十份,通常会被直接归档,等待“后续观测”——而“后续”往往意味着永远没有下文。
但这次不一样。
数据偏差出现在七个不同的加速器里,分布在火星、月球轨道和小行星带。偏差的模式完全一致:某些预期的衰变通道概率下降了百分之零点三,而另一些理论上几乎不可能发生的通道,出现了微弱但可重复的信号。
百分之零点三。在普通人眼里,这数字小得可以忽略不计。但在高能物理领域,这是地震。
第一次跨机构视频会议开得很简短。与会者大多是各加速器中心的负责人,隔着屏幕,表情困惑多于严肃。
“应该是系统误差。”月球轨道环形加速器的负责人说,“我们这边最近更换了超导磁体,可能是磁场均匀度的问题。”
“我们没换设备。”火星的代表反驳,“但出现了相同偏差。”
“巧合吧。”有人嘀咕。
会议不了了之。大家同意各自回去检查设备,下个月再汇总数据。
下个月,偏差还在。并且扩大了,从百分之零点三变成了百分之零点五。
第三次会议的气氛开始变了。有人提到了两年前的火星战役,提到了那种粒子束武器的非连续能谱。但很快被驳回:“军事武器和基础物理是两码事。”
“也许不是两码事。”说这话的是个年轻的理论物理学家,刚从学院调来,还没学会看眼色,“如果某种外部因素能直接修改基础粒子的相互作用常数……”
“修改物理常数?”一位资深院士笑了,那是长辈听到孩子说梦话时的笑容,“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我们的宇宙法则可以被任意涂改。那得是什么级别的存在?”
年轻物理学家沉默了。
会议再次结束。但这次,有人私下拉了个通讯群,群名很朴素:“数据核查小组”。
谭家赋在那个群里。他没说话,只是看。
又过两个月,星河纪元2940年初
偏差已经增长到百分之二点七。七个加速器,后来扩大到十三个,全部出现相同症状。更糟糕的是,新粒子的发现报告——那种每年至少会有一两篇、能上头版头条的成果——彻底停了。
不是没有新数据,而是数据无法构成新粒子。加速器撞出的能量越来越高,但探测器中留下的痕迹,全是已知粒子的排列组合。像一副被打乱了无数次却永远拼不出新图案的积木。
恐慌开始蔓延,但只限于很小的圈子。公众对此一无所知,媒体还在欢呼曲率引擎的速度又提升了零点一个百分点。
直到《物理评论快报》撤回了一篇已经排期刊出的论文。论文作者宣称在实验中发现了“疑似马约拉纳费米子”的信号,但后续重复实验完全失败。撤稿声明写得很含蓄:“数据解释存在歧义。”
那天晚上,谭家赋接到了三个电话。第一个来自白发上将,只问了一句:“你最坏的估计是什么?”
第二个电话来自科学院院长,老人声音沙哑:“家赋,我们可能遇到麻烦了。”
第三个是加密线路,对方只说了一个词:“死线。”
科技死线
这个词第一次正式出现,是在一份标注为“绝密”的内部简报里。简报只有五页,没有花哨的图表,只有干涩的文字和数字。
“……综合近六个月跨加速器数据,基本确认高能粒子物理的探索路径遭遇系统性封锁。表现为:一,新粒子发现概率降至统计噪声水平以下;二,已知粒子衰变分支比出现不可解释的全局偏移;三,基础相互作用常数测量值呈现微小但持续的波动……”
简报最后一段写道:“上述现象与现有物理框架无法调和,疑似存在外部干预。干预方式未知,干预者身份未知。暂定名:科技死线。”
死线。
起初它只是个术语,在实验室和会议室里流传。然后慢慢渗出去,变成传闻,变成阴谋论,变成酒后的胡话。
普通民众听到的版本五花八门。有人说联邦搞砸了某个实验,引发了维度裂缝;有人说这是太阳活动异常导致的;还有人在社交网络上信誓旦旦,说这是上帝对人类玩弄科技的惩罚。
但真正理解这个词分量的人,夜不能寐。
谭家赋见过最形象的比喻,来自一个喝醉的工程师。那人瘫在实验室休息室的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喃喃自语:“你见过那种谋杀案吗?凶手用塑料膜套在受害人头上,一层,两层,三层……受害人一开始还能挣扎,后来动作越来越慢,最后彻底不动了。不是一下子打死,是让你慢慢窒息。”
他顿了顿,举起手里的啤酒罐:“我们现在就是那个受害人。高能物理——不,整个基础科学——就是那张塑料膜。它正在收紧。”
没有人笑。
鲨群
死线的消息终究没能完全捂住。2940年中期,一份被泄露的评估报告出现在某个边缘学术论坛,虽然很快被删除,但已经足够引起连锁反应。
最先做出动作的不是公众,而是其他文明。
距离太阳系最近的拥有星际航行能力的文明,位于南门二星系,人类称之为“卡戎共同体”。他们发来的第一份外交照会还很客气,询问“近期太阳系周边是否出现异常空间扰动”。
第二份照会的语气就变了,要求“共享相关科研数据”。
第三份直接警告:“单方面改变局域物理参数可能被视为敌对行为。”
然后是其他方向的探测信号。天鹅座方向、天琴座方向、猎户座旋臂……仿佛一夜之间,整个银河系的邻居都竖起了耳朵,睁大了眼睛。
联邦的外交部忙得焦头烂额。解释、安抚、保证、反警告。但谁都知道,那些措辞严谨的电文背后,是冰冷的计算:如果太阳系的科技真的被锁死了,那么这块肥肉,还能保护自己多久?
资源永远是稀缺的。宇宙中尤其如此。当一个文明失去技术进步的能力,它就变成了砧板上的肉。区别只在于,刀子什么时候落下来。
一次内部会议上,情报部门的负责人放了一段监听录音。是卡戎共同体两个外交官的对话,翻译过来的内容很直白:
“……他们的曲率引擎技术已经停滞了七个月。”
“确认吗?”
“交叉验证过。不止曲率引擎,武器系统、能源、材料……全部停摆。”
“像受伤的鲸。”
“不,像流血的鲨鱼。鲨鱼群里,流血的那个会被分食。”
录音结束,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谭家赋坐在角落里,手指无意识地敲着座椅扶手。他想起了火星战役中那道撕裂天空的粒子束,想起了儿子最后37秒的脑波,想起了数据芯片上冰冷的EG刻痕。
原来那只是开始。原来真正的绝望,是钝刀子割肉,是看着自己一点一点沉下去,而四周全是眼睛。
寻找出路
绝境催生两种人:一种放弃,一种疯狂。
联邦高层最初的反应是加大投入。更多的预算,更多的加速器,更大规模的实验。仿佛只要堆砌足够多的资源,就能撞破那层看不见的膜。
结果只是更快地证明了膜的坚韧。
一年时间,三十四次大型对撞实验,能量等级一次次突破纪录,撞出的碎片依然是那些熟面孔:夸克、轻子、玻色子。排列组合,排列组合,排列组合。像一台卡住的唱片机,反复播放同一段旋律。
悲观情绪开始蔓延。有人提议转向纯理论研究,既然实验走不通,也许数学能指出新路。但很快发现,理论同样受阻——没有新实验数据支撑的理论,只是空中楼阁。
也有人想到了更激进的方向。一次秘密会议上,一个生物学家提出:“既然粒子层面被锁死,我们能不能绕过它?从意识层面直接干预物质?”
满座哗然。
“你是说心灵感应?隔空取物?”有人嗤笑。
“不。”生物学家摇头,“我的意思是,意识本身也许就是一种量子现象。如果我们能把意识状态编码,注入微观粒子,让粒子‘携带’意识信息,那么也许……”
“也许什么?”
“也许我们可以用意识,去做粒子做不到的事。”
会场安静了几秒。然后爆发出更大的笑声。
谭家赋没有笑。他想起芯片里那段濒死的脑波,想起那些破碎但依然存在的神经信号。
散会后,他找到了那个生物学家。两人在走廊尽头聊了二十分钟,没有记录,没有旁听。最后谭家赋问:“你需要什么?”
生物学家说了三个词:“数据。设备。时间。”
“数据我有。”谭家赋说,“设备和时间,我去争取。”
第一次尝试
项目没有正式名称,只在内部档案里标记为“阶梯预备协议”。团队很小,不到二十人,分散在火星和地球的隔离实验室里。
核心思路其实很朴素:既然不能创造新粒子,那就利用现有的。找一种已知的、性质相对稳定的粒子,用经过编码的意识数据流去“轰击”它,让两者短暂纠缠,把意识信息蚀刻进粒子的量子态里。
理论上,只要纠缠时间足够长,蚀刻足够深,那个粒子就能“记住”意识信息,成为意识的载体。
他们选择了介子。质量适中,寿命足够长。
第一次实验在火星基地的地下加速器进行。意识数据来自一名志愿者士兵——经过严格筛选和心理评估,确保意识稳定。数据编码成脉冲流,与介子束同步注入碰撞点。
监测屏上,曲线开始跳动。
最初的三十秒一切正常。纠缠指数稳步上升,意识信号清晰。操作员小声报告:“载入率百分之十七……二十一……三十……”
然后,在第四十二秒,曲线断崖式下跌。
不是缓慢下降,是直接归零。像有人拔掉了电源。
加速器里的介子束同时消失了。不是衰变,不是散射,是凭空消失。探测器的记录显示,它们在某个普朗克时间尺度内,同时失去了所有量子关联。
实验失败。
分析报告指出原因:没有环境支撑。孤立的意识载体粒子在真空中会产生“维度敏感”,触发自发退相干。
“就像把一条鱼直接扔进太空。”生物学家在总结会上比喻,“它需要水,需要压力,需要同伴。否则瞬间就死了。”
“所以我们要给它造个鱼缸。”谭家赋说。
“不只是鱼缸。”生物学家纠正,“要造一个完整的生态系统。水、沙、水草、其他鱼……要让那条鱼觉得自己就在海里,而不是在玻璃箱里。”
会议室的白板上画满了草图:加速器内部结构、模拟场生成器、辅助粒子流、环境参数控制……
项目进入了第二阶段。这次有了正式代号:
量子阶梯计划。
第二次尝试与意外
第二次实验的规模大了十倍。加速器被改造成一个封闭的“超维容器”,内部预置了基础模拟场:简单的几何结构、稳定的能量背景、均匀的时间流。
除了作为“靶向粒子”的介子(仍然携带士兵的意识数据),他们还注入了数千个其他粒子作为“环境背景”——这些粒子没有意识编码,只负责提供基本的相互作用,模拟“海水”的存在。
实验开始。
这次纠缠持续了六分钟。意识载入率达到百分之四十一,创造新纪录。监控室里有人小声欢呼。
但在第六分十七秒,同样的断崖下跌再次发生。靶向粒子的量子态毫无征兆地崩塌,所有关联数据清零。
就在所有人以为重复了第一次失败时,探测器捕捉到异常信号。
环境背景粒子中,有一个出现了不正常的能量波动。它原本应该随着靶向粒子的崩塌而自然消散,但它没有。它开始自主运动,轨迹诡异地扭曲,像在躲避探测器的扫描。
更奇怪的是,它的量子态开始变化。原本是普通的费米子,现在却呈现出介于费米子和玻色子之间的特征——一种理论上不可能存在的“中间态”。
“那是什么?”有人问。
没有人能回答。
他们试图用磁场约束它,但它总能找到缝隙溜走。试图用探针测量,但每次测量都会导致它的状态剧烈跳变,测不准原理在这里被放大到荒谬的程度。
最后,它消失了。不是崩塌,是像水滴渗进海绵一样,融入了加速器的真空背景里,再也找不到痕迹。
实验报告里,这个异常粒子被标注为“κ-伪介子”,归类为“实验副产物,性质不明,待观察”。
没有人想到,它会成为后来所有实验的常客。
也没有人想到,它记得每一次失败。
。。。
谭家赋独自站在观测窗前
第二次实验结束后,团队陷入了低潮。连续失败,预算压力,外部质疑——白发上将已经暗示过,如果下次还没有突破性进展,项目可能被搁置。
夜深了,实验室里只剩下基础照明。谭家赋没走,他站在观测窗前,窗外是模拟的火星地表,红色的沙砾在虚拟风中缓缓流动。
口袋里,EG芯片安静地躺着。
他想起儿子七岁那年,在地球的海滩上堆沙堡。沙子总是从指缝漏走,但孩子不放弃,一遍又一遍地垒高,嘴里嘟囔着:“这次一定行。”
后来沙堡还是塌了。谭鹰愣了几秒,然后笑了,指着散落的沙堆说:“没关系,下次我打地基。”
下次。
谭家赋闭上眼。两年前的火星战役,那道撕裂天空的光,急救舱里平直的生命线。没有下次了。
但芯片还在。37秒的崩塌星空,封存在硅晶格深处。
他拿出终端,调出第三次实验的预案。这次他们要造一个更真实的“鱼缸”:完整的模拟场景,复杂的环境粒子,精细的时空参数。靶向粒子将携带EG芯片里的意识数据——那段濒死的、破碎的、但属于谭鹰的记忆。
他要给儿子造一个世界。哪怕那个世界是假的,哪怕里面的“谭鹰”只是粒子承载的幻影。
他要看看,这条鱼能不能跃过龙门。
不,不是龙门。是阶梯。一级,一级,往上爬。直到爬出这个被死线笼罩的鱼缸。
终端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冷白,坚硬。窗外,虚拟的红沙还在流,像永远停不下的时间。
他按下了发送键。
预案传输出去,消失在加密网络里。实验室彻底安静下来,只有循环系统的低鸣,像深海鲸鱼的叹息。
谭家赋转身离开。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一声,一声,敲在合金地板上,也敲在未来的门槛上。
阶梯已经铺好。
第一级,是绝望。
第二级,是疯狂。
第三级,是什么?
他不知道。但他会往上走。一直走。
走到死线尽头,或者,走到儿子醒来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