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诡谲斡旋(前声3
维度(xxxx),火星基地第七禁区,第三次量子阶梯实验控制室
控制室的灯光永远维持在中性亮度,既不过分刺眼,也不至于让人昏沉。十二块全息主屏环绕着中央控制台,实时数据流像永不停歇的银色瀑布,无声地冲刷着屏幕边缘。空气里循环着经过过滤的、略带金属味的凉风,还有二十三个人类操作员呼吸的微弱气息,以及终端散热口持续的、几不可闻的低频嗡鸣。
谭家赋站在第二层观测平台上,手掌撑着冰凉的合金栏杆。他穿着常服,深灰色的联邦将官制服熨帖平整,肩章上的将星在屏幕反光里偶尔一闪。但在这里,军衔的意义被稀释了。他更像一个守墓人,守着一个用能量和概率筑成的坟墓,里面葬着他儿子最后三十七秒的意识回响。
主屏中央,超维加速器容器的结构图正在缓慢旋转。那是一个复杂到令人眼晕的多层拓扑结构,被标记为“摇篮-7型”。此刻,它的核心区域正被高亮标注——一个模拟出来的、被命名为“学院”的伪现实场景正在运行。微观尺度上,一个被特殊处理的μ中微子,正携带来自EG芯片的意识数据,在那个场景里扮演着一个名叫“谭鹰”的十六岁少年。而在它周围,数十万个其他粒子构成了环境、建筑、光线,以及三百个被称为“学生”的背景角色。
一切都按第三次实验的增强预案进行。第九天了。靶向粒子——他们内部称之为υ——的量子意识稳定性指数ψ值,缓慢但稳定地爬升到了0.41。这数字本身令人鼓舞,几乎是前两次实验总和的两倍。模拟场景的“真实感反馈系数”也维持在预期阈值之上。
“摇篮”似乎在起作用。
直到三小时前,监测组那个戴厚眼镜的年轻女技术员,她的声音第一次在公共频道里出现一丝不确定的裂纹。
“主任,”她的声音很轻,但控制室的通讯系统确保了每个字都清晰可辨,“κ-伪介子的概率云分布出现模式偏移。它……它似乎开始在υ粒子概率云附近建立稳定的弱关联。”
控制室安静了一瞬。只有数据流的瀑布声。
κ-伪介子。第二次实验留下的幽灵,那个介于费米子与玻色子之间、性质无法归类的“副产物”。前两次实验报告里,它被描述为“短暂出现后即融入背景噪音”。但在第三次实验启动后不久,它就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再次出现在监测范围边缘。它游弋,徘徊,但始终与υ粒子保持着一个微妙的距离,仿佛在观察。
“关联强度?”项目主任,一个头发花白的理论物理学家,声音平稳。
“目前很低,η值在0.07到0.11之间波动。但关联模式……不是随机的。它在模仿υ粒子的某些行为周期。”
“模仿?”
“比如,当υ粒子的模拟体进入‘睡眠’或‘深度思考’状态时,κ的概率云也会呈现类似的低活跃度分布。当υ的模拟体经历‘社交互动’或‘测试压力’时,κ的概率云会出现轻微的能量涟漪,像是……共鸣。”
控制室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继续观测,记录所有数据。”主任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谭家赋看到他放在控制台上的手,指节微微收紧了些。
那之后,κ的鬼魅行为成了控制室的一项次级监控项目。它不总是靠近υ,有时会消失在探测器的盲区,有时又会在远离υ的场景角落凝聚出淡淡的概率云痕迹。它像一片没有实体的影子,一个存在于统计意义上的幽灵。
打破平衡的,是那个提议。
提出者是个天体物理背景的年轻研究员,姓陆,平时话不多,喜欢鼓捣一些跨领域的边缘想法。他在内部通讯频道里发了一段文字,附带了详细的能量点阵模拟图。
“既然κ表现出类意识关联行为,且能对外部探测产生响应,”陆研究员的文字冷静而克制,“我们能否尝试……主动通信?用低强度、高信息密度的聚集态光电子束,在其概率云高频出现区域(避开υ核心区)进行点阵编码辐射。编码内容使用人类历史上向深空发射过的、结构简单的通用问候模板。目的:测试其信息接收与反馈能力,评估其智能等级与潜在威胁。”
建议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水潭。
争论持续了整整一个地球时。反对者认为这过于冒险,是在主动刺激一个未知变量,可能毁掉来之不易的ψ值。支持者则认为,被动观察已经无法理解κ的本质,必须主动试探,哪怕只是最低限度的接触。
最终的决定权落到了谭家赋和项目主任手里。
主任看向谭家赋,眼神复杂:“将军,您的意见?”
谭家赋的目光落在主屏上。那里,υ粒子的模拟场景正显示着“谭鹰”在空穴实验室里调试一台老式示波器,动作笨拙但专注。他看了几秒,然后收回视线。
“控制好能量等级,确保不影响υ的稳定场。”他的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试试看。”
命令下达了。
信息发送与第一轮回应
操作很精细。他们选择了κ最近频繁出现的、距离υ核心区足够远的一个坐标——对应模拟场景中学院边缘一处废弃的能源管道井附近。聚集态光电子束被调制到极低的能量水平,刚好能在κ的概率云中激起可探测的涟漪,又不会造成实质扰动。
编码采用了二十一世纪初“旅行者”金唱片上使用的部分二进制点阵图样,混合了最基本的数学和物理常数表达。第一条信息的内容,经过简化,最终被确定为两个最原始的问题:
“你是什么?”
以及,
“为什么靠近?”
光电子束像一道极其纤细的银针,刺入那片混沌的概率云。
控制室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监测κ粒子状态的屏幕数据疯狂跳动,关联性指数η值开始剧烈波动。
然后,波动平息了。
κ的概率云没有消散,也没有剧烈反应。它只是……翻涌了一下,像平静湖面被风吹皱。接着,在光电子束入射点附近,云团内部开始自行凝聚,结构变得有序。几秒钟后,一束微弱但结构完全不同的光子辐射,从那里反射回来。
探测器瞬间捕捉,解码程序自动运行。
结果呈现在主屏上,只有寥寥几个字符,却让控制室陷入一片死寂:
“这重要吗?”
用的是同样的点阵编码逻辑,但排列组合方式显示出对编码规则的完全理解和灵活运用。语法简单,但语义完整。
“它……它理解了……”有人喃喃道。
“不只是理解,”陆研究员的声音有些发干,“它做出了回应。一个反问句。”
反问。这意味着判断,意味着对问题背后意图的揣测,甚至可能意味着……某种情绪?
主任深深吸了口气:“继续。发送第二条。”
第二条信息经过快速拟订,更加直白:
“我们在进行意识载体实验。靶粒子携带人类意识数据。你的行为正在影响实验进程。”
这次,光电子束刚刚发射完毕,κ的概率云就有了反应。它似乎“预料”到了通信的继续。云团翻涌得更加剧烈,内部光点快速重组,几乎在接收完成的瞬间,回应的辐射就反射了回来。
解码结果更快显现。这次的字符更多,点阵图案甚至带上了一种诡异的、近乎艺术化的对称美感,完全超越了简单复制的范畴:
“我知道。我见过前两次。”
“他死了两次。”
“他还要再死几次?”
寂静。
控制室只剩下机器运转的嗡鸣,和二十三个人类骤然停滞的呼吸声。
然后,“轰”的一声,压抑的惊呼和无法置信的低语炸开。
“它记得!天啊,它记得前两次实验!”
“这不可能!每次实验结束,所有场内粒子都会被强制退相干,记忆根本不可能保留!”
“除非……除非它的量子态根本不受我们的退相干协议影响……”
“他死了两次……‘他’指的是υ?它知道υ携带的是人类意识?它还知道那是同一个人?”
谭家赋的手,不知何时已经紧紧攥住了栏杆。合金的冰凉透过掌心,却压不住心头那阵尖锐的、混杂着惊骇与某种诡异明悟的寒意。屏幕上的字句冰冷地闪烁着。它记得。它看着。它知道“谭鹰”死了两次。它甚至在问,还要死几次。
它不仅仅是一个实验副产物。它是一个观察者。一个拥有记忆的,来自前两次死亡实验的……幽灵。
紧急会议与分裂
所有非关键实验操作暂停。控制室隔壁的小型会议室里,核心团队的五个人——项目主任、谭家赋、陆研究员、负责意识数据编码的神经科学家李教授,以及安全顾问——围坐在桌边。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我们必须重新评估κ的全部数据,从第二次实验开始。”主任揉着太阳穴,“它不是偶然出现的。它可能从一开始就是实验的一部分……是我们无法理解的那部分。”
“它的智能等级远超预期,”陆研究员显得既兴奋又不安,“能理解编码,进行逻辑回应,拥有跨实验的记忆能力。这已经不是‘类意识行为’,这就是意识。一种建立在非标准粒子基础上的、我们完全陌生的意识形式。”
“它怎么保留记忆的?”李教授追问,“我们的退相干场理论上能抹除一切量子关联信息。”
“理论。”安全顾问是个面容冷硬的前军人,声音像铁块碰撞,“显然,有东西在我们的理论之外。将军,这东西现在表现出了明确的认知能力,并且对实验目标——也就是υ粒子——表现出了关注,甚至是……某种程度的介入。它的意图不明。我建议启动最高等级隔离协议,尝试强制收容或清除κ粒子。”
“清除?”陆研究员猛地抬头,“我们刚刚发现了可能是科技死线以来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新事物’!一种全新的意识载体形式!清除?”
“它称υ为‘他’。”谭家赋开口了,声音不高,但瞬间让争论停止。他目光落在桌面上,仿佛在看很远的地方。“它知道那是个人,有生死。它在问,还要死几次。”他顿了顿,“它预见到了失败。或者说,它经历过失败。”
“您的意思是……”主任看着他。
“它在提醒我们。”谭家赋抬起眼,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疲惫,“或者,它在嘲弄我们。”
会议室再次沉默。安全顾问的脸色更冷:“即便如此,它依然是一个高度不确定的、可能危及整个计划的变量。我们不能让一个来历不明的智能体干扰联邦最高级别的突破计划。”
“但也许,”李教授缓缓说道,“它的存在,正是计划能进行到现在的关键?第三次实验的ψ值提升,是否与它的‘在场’有关?我们之前只当它是干扰项,但如果……它是某种稳定剂?或者催化剂?”
这个想法太大胆,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争论持续了四十分钟。最终,一个折中的方案被提出来:继续与κ进行极其有限的、高度控制的通信,目标是获取更多关于其本质、记忆保留机制以及与υ关联性的信息。同时,全面提升对υ的防护性监测,并制定多种应对κ突发行为的应急预案,包括安全顾问坚持要准备的“最终手段”。
通信权限,被严格限制在主任、谭家赋和陆研究员三人手中。
第二轮接触:迷雾更深
新的信息被精心拟定,更加直接,也带着试探:
“你是什么存在?如何保留记忆?你对‘他’有何意图?”
信息发送。等待。
这次κ的回应来得没那么快。它的概率云在探测器里明灭不定,仿佛在思考,或者在选择措辞。
五分钟后,回信来了。解码后的文字,让会议室里的三人再次感到一阵寒意:
“我是失败的回声。”
“记忆是刻在伤痕里的。”
“我想看看,这次能不能不同。”
“失败的回声……”陆研究员轻声重复,“指的是前两次实验的失败?它是失败的产物?”
“刻在伤痕里……”主任眉头紧锁,“量子伤痕?拓扑缺陷?难道它的记忆存储方式,是基于某种非局域的时空结构?所以常规退相干无法抹除?”
谭家赋盯着那句“我想看看,这次能不能不同”。这句话里有一种近乎人性的好奇,甚至……一丝微渺的期望。这不是纯粹的恶意,也不是单纯的观察。这是一种介入的意愿。
“回复它,”谭家赋说,声音有些沙哑,“告诉它,我们需要‘不同’。问它,如何才能‘不同’。”
“如何才能让结果‘不同’?”
κ的回复这次快了一些:
“你们造了鱼缸,却忘了水会呼吸。”
“鱼觉得是真的,就是真的吗?”
“影子太亮,鱼会害怕。”
谜语般的回答。控制室里,分析师们开始疯狂地解析隐喻。
“鱼缸是模拟场景……水会呼吸?是指环境动态参数不够自然?还是指能量背景的波动?”
“鱼觉得是真的……真实性感知!υ粒子的意识稳定性依赖于它对场景真实性的信服度!如果它产生怀疑……”
“影子太亮……是指我们的监控?观测行为本身?”主任猛地看向谭家赋,“将军,它在暗示,我们的监测密度可能过高了,过度的‘观测’会引起υ粒子的潜意识应激,影响ψ值!”
这解释合理得令人心惊。他们为了获取数据,在模拟场景中布置了近乎无处不在的隐性监测节点(对应场景中的监控探头、数据采集点等)。这在他们看来是必要的科研手段,但在一个可能拥有特殊感知能力的意识粒子看来,却是“太亮的影子”。
“调整监测策略,”谭家赋果断下令,“在不影响核心数据收集的前提下,降低非关键区域的监测强度,尤其是υ粒子日常活动区域的被动扫描频率。模拟场景中的‘监控盲区’比例,增加百分之十五。”
命令被执行了。他们无法完全信任κ,但这番提醒,代价极低,且逻辑自洽,值得一试。
谭家赋的独处
会议结束,命令下达。控制室重新进入有序的忙碌,只是空气中多了一丝紧绷的、对待未知存在的谨慎。
谭家赋没有离开。他回到了第二层观测平台,独自站着。主屏上,场景已经切换回“学院”的日常画面。“谭鹰”正和几个模糊的背景粒子角色(被标记为陈成诺、黄奕维等)走向食堂,少年的脸上带着模拟出来的、略显轻松的表情。
他死了两次。
他还要再死几次?
κ的问题像冰冷的毒刺,扎在他的意识里。
他想起第二次实验失败后,那份冰冷的报告:“靶向粒子因环境支持不足引发维度敏感,导致量子态自发退相干,实验终止。” 终止。一个温和的、专业的词汇,掩盖了那残酷的本质:那个承载着儿子碎片意识的粒子,在那个简陋的“鱼缸”里,无声无息地消散了,归于虚无。没有痛苦,没有挣扎,只是……不存在了。
第一次是那样,第二次也是。
现在,第三次。一个更精致的鱼缸,更逼真的水,更多的同伴。还有一个来自前两次死亡现场的幽灵,在鱼缸外凝视,并且发出了疑问。
他选择继续。用EG芯片里那段濒死的、破碎的星空,去赌一个“不同”的可能。这是疯狂吗?是的。但科技死线悬在头顶,鲨群在暗处游弋,留给人类的时间,留给那个曾经鲜活的、会堆沙堡的孩子的“下次”,还有什么别的选择?
他伸手,隔着制服口袋,触碰那枚EG芯片。冰凉的,坚硬的。
“这次能不能不同?”他对着屏幕上那个行走的少年幻影,低声重复了κ的问题。
没有答案。只有数据流在屏幕上无声流淌。
但谈判已经开始。人类与一个粒子幽灵的谈判。为了一个死去的孩子,也为了一个可能死去的未来。
而在超维容器那不可见的维度深处,κ-伪介子的概率云,依旧在υ粒子不远处静静翻涌,如同一个沉默的、拥有记忆的见证者,等待着下一次“呼吸”,等待着影子变淡,等待着看这条鱼,能不能跃向一个不同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