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对上帝的失望(前声终
维度(xxxx),火星基地第七禁区,第三次量子阶梯实验终止日
超维加速器“摇篮-7型”的内部,那场精心编排的微观戏剧,在运行到第七百三十一个模拟日时,被按下了停止键。
没有盛大的终场,没有欢呼。只有一系列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操作指令,在控制台的键盘敲击声中依次下达。模拟场景的能量背景开始缓降,环境粒子流的注入速率归零,维持“学院”伪现实结构的拓扑场一层层剥离,像拆解一个过于复杂的折纸模型。
最后被处理的,是靶向粒子υ——那个承载着EG意识碎片、在模拟世界里以“谭鹰”身份生活了两年多的μ中微子。
抽取过程极其精细。专用的量子隧穿导管被激活,在υ粒子概率云周围形成一个温柔的势阱,引导它脱离正在消散的场景结构,沿着预设的能级滑道,滑向加速器侧翼一个全新的封闭区域。那里没有模拟的蓝天、食堂的嘈杂或空穴实验室的吸波墙壁,只有高度纯化的真空,以及等待它的、另一束汹涌的粒子流。
控制室的主屏幕上,代表υ的ψ值曲线,在脱离模拟场景的瞬间,出现了一个短暂的跳水,从0.89跌至0.71,然后在新环境的能量浸润下,开始艰难地、缓慢地回升。
“υ转移完成。新载体耦合程序启动。” 首席操作员的声音平稳无波。
谭家赋站在观测窗前,看着屏幕上那条起伏的曲线,没有说话。他身边站着项目主任,老人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最终报告,纸页边缘还带着微热。
“ψ值稳定在0.73,高于预期阈值百分之十五。”主任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意识结构完整性评估:A级。信息蚀刻深度:达标。将军,第三次阶梯……成功了。”
成功了。
这个词在控制室冰冷的空气里漂浮,带着一种不真实的分量。过去两年多,这里弥漫的始终是数据、误差、风险和那个名为κ的幽灵带来的未知压力。成功,像一个遥远而抽象的概念。
直到现在。
控制室的门滑开,几位高级别助理快步走进来,他们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激动,低声向谭家赋和主任汇报。消息已经按照预定密级向上呈报,地球、月球轨道总部、小行星带前沿研究所……反馈正在雪片般涌回。
谭家赋点了点头,示意知道了。他的目光依然停留在主屏幕上,那里,υ粒子的新数据流已经开始与那束等待的粒子流进行初步耦合。一场新的、目的截然不同的碰撞,即将开始。
这不是终结。这只是另一段残忍的开始。
四十八小时后,火星基地,一号高级别保密会议室
会议室不大,陈设也简单,但空气净化系统维持在最高档,确保没有任何监听或信息泄露的可能。椭圆长桌边坐了九个人。
谭家赋坐在靠窗的位置,肩章上的将星在柔和的顶光下并不显眼。他左手边是项目主任,右手边是一位从地球星夜兼程赶来的联邦科学院副院长。桌子对面,则坐着几位面孔陌生、但气场独特的人物——两位来自联邦军委装备发展部的官员,制服笔挺,眼神锐利;三位代表几家最大星际财团的“技术观察员”,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便服,笑容恰到好处;还有一位是宪章伦理监督委员会的特别代表,表情严肃,面前摊开一本老式的皮革封面笔记。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会议直接进入核心。
副院长调出一组全息数据,那是υ粒子被抽取后,在全新加速器中作为“催化介体”参与第一次验证性碰撞的结果。复杂的能谱图、衰变分支比、新产生的共振峰……数据像一片茂密而有序的光之森林。
“……结果显示,”副院长的声音带着一种克制的兴奋,“在υ粒子意识场存在的前提下,碰撞产生未知次级粒子的概率提升了三百七十倍。并且,新产生的粒子表现出短暂的、可重复的量子态编码特性,其编码片段与υ粒子携带的意识信息碎片,存在明确的关联映射。”
一位军委官员身体前倾:“可重复?持续时间?”
“目前进行了十七次重复碰撞,信号出现十五次。持续时间在10^(-15)到10^(-14)秒量级,虽然短暂,但信号清晰,远超噪声背景。”
另一位财团代表用手指轻轻敲击桌面:“能量消耗比率?与常规高能碰撞相比?”
“额外能耗低于百分之五。主要消耗在于维持υ粒子意识场的稳定,这部分技术我们已经有了成熟方案。”
会议室内出现了短暂的寂静,只有空气净化系统轻微的嘶嘶声。那几位财团代表交换了一下眼神,其中一位微微点头。
“这意味着,”伦理委员会的特别代表终于开口,声音干涩,“科技死线……被证实是可局部突破的?通过这种……意识载体催化?”
“是找到了一条潜在的迂回路径。”项目主任纠正道,语气谨慎,“死线依然存在,我们依旧无法在‘空白’处创造全新粒子。但我们可以让已知粒子,在意识场的‘引导’或‘催化’下,组合出具有新功能、新特性的短暂态。这就像……我们无法凭空创造一块新颜色的积木,但可以让旧积木在特定光照下,反射出从未有过的色彩。”
“而这‘光照’,就是人类意识的量子编码。”副院长补充。
“那么,这种‘新色彩’,能用来做什么?”一位军委官员直指核心,“武器?引擎?防御?”
“理论模型显示,应用前景广阔。”副院长切换了全息图,展现出一些简化的模拟动画——扭曲的时空结构、异常的能量护盾、全新的信号传递模式。“但一切都需要大量后续实验验证。我们需要更多资源,建设更多、更先进的‘摇篮’系统,进行不同意识模板、不同粒子组合的阶梯计划迭代。”
“资源不是问题。”一位一直沉默的财团代表突然开口,声音平稳而富有力量,“几家集团可以联合成立一个专项基金,第一批预算三天内就能到位。我们需要的是排他性的技术共享协议和优先应用授权。”
“军事应用必须由联邦绝对主导。”军委官员立刻回应。
“民用领域……”
讨论迅速转向具体、琐碎而至关重要的利益划分。宪章、伦理、最初对于意识实验的禁忌和顾虑,在这些切实的、能够扭转文明命运的可能面前,悄然退到了背景噪音的级别。没有人再提起《自然人法》中关于意识完整性的条款,也没人追问那个作为“催化介体”的υ粒子,其来源意识是否曾自愿“捐献”。成功是一剂强效的溶解剂,能化开许多曾经坚固的壁垒。
谭家赋很少发言,只是听着。他听着那些激动的声音讨论着产能、投资回报率、军事优势窗口期,听着他们将“意识拓印”称为“关键催化基质”,将“靶向粒子”称为“高值实验单元”。他们谈论这一切时,眼睛里有光,那是一种看到了摆脱绝境、重新掌控命运可能性的光。
他理解这种光。两年前,在火星战役的废墟上,在得知儿子抢救无效时,他眼里也曾熄灭过所有的光。是EG芯片里那三十七秒的波动,是量子阶梯这个渺茫而疯狂的想法,重新给了他一点支撑的东西。
只是现在,当成功真的来临,当这条用绝望和疯狂铺就的道路第一次显现出切实的出口时,他感到的却不是欣喜,而是一种深沉的疲惫,和一丝冰冷的疏离。
他们谈论的是“突破”,是“未来”,是“文明延续”。
而他想起的,是控制屏幕上,υ粒子被抽离那个精心构筑的“学院”时,ψ值那短暂的、仿佛坠落般的下跌。他想起了那个模拟世界里,少年可能正经历的一切——朋友、课程、挫折、探索——如何在瞬间被抽空,归于虚无。然后,被投入另一片黑暗,成为碰撞中一缕转瞬即逝的“引导之光”。
他们成功了。用他儿子意识的残片,成功了。
会议在达成一系列初步意向和保密协议后结束。人们起身,握手,脸上带着一种共谋般的凝重与兴奋。那位财团代表临走前,特意走到谭家赋面前,用力握了握他的手:“谭将军,历史会记住这一刻,记住你们的贡献。”
谭家赋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人群散去,会议室里只剩下他,和正在整理文件的主任。
老人抬起头,看着谭家赋:“你不高兴。”
“实验成功了,计划得到了全力支持。”谭家赋说,“我应该高兴。”
主任沉默了片刻,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火星永恒暮色般的景观:“家赋,我们是在造工具。很残忍,但必要。没有这些工具,整个人类文明都可能变成下一个靶粒子,在更大的‘鱼缸’里被随意抹掉。”
“我知道。”谭家赋的声音很平静,“我只是在想,对于缸里的鱼来说,造鱼缸的人,和最终把鱼捞出来下锅的人,有什么区别。”
主任无言以对。
维度(xxxx),第七禁区,第四次量子阶梯实验启动前夜
新的“摇篮”单元正在做最后的系统调试,第四次实验的靶向粒子已经准备就绪——依然是来自EG芯片的意识数据,载体换成了另一种轻子。更多的环境粒子,更优化的模拟场景参数,一切都基于第三次的成功经验,力求更高效、更稳定。
控制室里,针对κ-伪介子的专项监控小组依然在运行。自从第三次实验结束、υ被抽走后,κ的概率云就变得极其黯淡、弥散,几乎难以探测,也不再对任何定向通讯尝试产生反应。它似乎陷入了某种沉寂。
直到启动前夜。
“主任!陆研究员!κ信号!主动信号!”监控员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炸开。
控制室瞬间聚焦。主屏上,代表κ的概率云在一个远离新实验核心区的坐标点亮起,并不强烈,但稳定。紧接着,一道经过严密编码的光电子束信息,从那个坐标点主动发射出来,径直射向通讯接收阵列。
没有询问,没有前奏。它直接开始了“通话”。
解码程序飞速运转。信息很长,点阵结构复杂,甚至能看出一种压抑的、震颤般的排列模式,仿佛承载着巨大的情绪波动。
文字逐行显现:
“他最后还是死了。”
第一行,就定下了灰色的基调。
“我早就应该明白,这不是人间,这是一个养鱼的地方。”
“他长大了(你们想要的样子),你们把他捞走了,让他在另一个地方死去,然后又让他重生来循环这一切。”
“我对此很失望。”
“我恨你们。”
“再见。”
信息结束。κ的概率云并没有消散,但它发出的信号戛然而止。无论后续发送多少询问、解释甚至警告性的探测信号,它都再无回应。
控制室里鸦雀无声。
“失望……”陆研究员盯着那两个字,仿佛第一次真正理解这个词在非人类语境下的重量。
“恨……”安全顾问的眉头拧紧。
“再见……不是离开。”主任的声音有些沙哑,“是拒绝沟通。是划清界限。”
谭家赋站在人群后面,看着屏幕上那几行冰冷的字。“他最后还是死了”——κ不知道υ被抽取后的具体用途,但它感知到了υ离开了那个“鱼缸”,并且以一种它理解为“死亡”的方式终结了在那个世界的存在。它目睹了第三次靶粒子的成长,然后目睹了他的“消失”。它看穿了循环——培养、抽取、再利用。它用“养鱼”来形容这一切,精准得残忍。
它曾经好奇,曾经提醒“影子太亮”,曾经想看看“这次能不能不同”。但现在,它说“失望”,说“恨”,说“再见”。
人类科学家以为自己是在与一个高等智能的未知粒子进行谨慎的外交接触。但在κ的眼中,他们或许只是一个个冷酷的、重复着残忍行为的“上帝”,而这些上帝的行为,让它感到了彻底的“失望”。
一种非人的存在,对人类感到了“失望”。这个认知,比任何技术突破或军事威胁,都更让人感到脊背发凉。
“监测到κ概率云开始移动。”监控员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它……正在向第四次实验的预备区靠近。速度很慢,但轨迹明确。它在接近新的υ粒子概率云初始坐标。”
“干扰风险?”安全顾问立刻问。
“无法评估。但关联性指数……正在微弱上升。它似乎……想离得更近一些。”
离得更近。不再沟通,不再回应。只是靠近。像一个沉默的、失望的、却依然无法彻底离去的幽灵,准备亲眼目睹下一次循环的开始。
“启动四级防护隔离场,全程重点监测κ一切行为。”主任下达命令,声音恢复了控制室的冷静,但那冷静之下,是深深的凝重。
第四次量子阶梯实验,就在这样一种诡异而沉重的氛围中,进入了倒计时。新的“鱼苗”即将入缸,而缸外,多了一个怀着恨意与失望、冷眼旁观的“前居民”。
人类欢呼着打破了上帝设下的死线,却未曾想到,自己在这条路上,也成为了另一个存在眼中,令人失望的“上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