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错难断
房间里，简不知正把外衣从屏风后的木架上取下，一边抖了抖衣服的褶皱，一边随意地披在身上。赵我还斜靠在木塌上，整个人软塌塌的，像晒蔫了的叶子，眼神游移不定，显然心里压着事。
“怎么了？因为和尚的事？”简不知将头探出屏风，手里还捏着一块腰带，语气淡淡的，却带着几分试探。
“对啊。”赵我还叹了一口气，声音闷闷的，“野和尚是我见过心肠最好的人。当初就是他劝我下山的，他说——一个山上可以有一个山大王，但绝对容不下一个大侠。要想当大侠，就得去外面闯荡。”他的语气忽然低沉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可谁能想到，我们再见面时，他会变成这样……他真的是个好人，他是被尹公子他们逼成这样的。”
简不知站在屏风旁，把换下的外衣挂在木架上，动作干脆利落。他转身朝赵我还走过去，将腰带递到对方面前，“帮个忙。”然后背过身去，抬起双手等着。嘴上却不急不缓地说：“升仙子前辈杀人是为了活命，和尚是为了那些小乞丐才杀人，杀人并不是他们的本愿。这不完全是他们的错，错的是那些自私自利、手拿无形屠刀的人。”
赵我还刚坐直的身体又软了下去，他接过腰带慢吞吞地给简不知系好，喃喃道：“你说得对，这些人确实该被揪出来！那……简兄，你准备怎么处置野和尚？”
简不知回过身来，端起茶壶倒了两杯茶，把其中一杯推到赵我还手边，自己端起另一杯抿了一口，这才悠然开口：“真相就是真相，交给官府秉公处理吧。”
赵我还顿时松了口气，“哦”了一声，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然而下一秒，他忽然抬起头，盯着简不知，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失笑道：“诶，不对啊！简兄，我说你怎么大白天的突然换衣服？啥情况？”
简不知嘴角一勾，露出一抹神秘莫测的笑容，“这个嘛，一时半会儿解释不清楚，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客栈大厅里，王神医已经收拾妥当，背着包袱站在门口。他拍了拍简不知的肩膀，苍老的脸上挂着几分歉意，“这些年脑子不太好使了，老是胡言乱语，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不过啊，我觉得那个和尚是个好人，具体怎么解决，看你自己的意思吧。”
简不知点点头，礼貌地拱了拱手，“前辈慢走，后会有期。”王神医呵呵笑着，挥挥手迈步出了门。
与此同时，野和尚依旧端坐在房间里闭目念经，神色平静，仿佛世间的一切纷扰都与他无关。忽然，耳边传来一阵窸窣声，他猛地睁开眼睛，锐利的目光扫向门口。只见一道人影迅速闪过去，消失在门外。他站起身，推开房门，发现门锁竟然被人打开了。四下无人，静悄悄的。
“有人故意放我走……”野和尚眉头微蹙，心中暗自揣测，但未作迟疑，脚步轻轻踏出门槛，又随手把门锁重新落好，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同一时间，房间内，展十七正缓缓摘下蒙面的黑纱，褪去紧绷的黑服，换回蓝白色长纱衣裙，如同拨开乌云后的晴空般素净雅致。她刚刚整理完发髻，耳畔便传来一阵轻微的扑腾声，像是飞蛾撞窗的动静。展十七警觉地侧过脸，身后已多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小子有两下子，”展十一冷哼一声，目光灼灼地盯着她，“你当真要护他到底？”
展十七垂下眼帘，语气坚定，“是。”
“呵，”展十一冷笑一声，语气越发阴冷，“他跟那个小妖女你侬我侬，卿卿我我，你当真不恨？我可以帮你把那对狗男女一起杀了！”
展十七抬手抚平衣襟的一点褶皱，声音淡漠，“看来你还是不明白。我保护他，只是因为不想让他死，至于他是否喜欢我，与我无关。”
展十一咬牙切齿，脸上满是失望和愤怒，“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展十七吗？怎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
展十七不为所动，径直走向木架，伸手一抽，“嗖”的一声，剑伞已然握在手中。她的语气低缓，却透着难以撼动的决心，“你还记得上一个展十七吗？”
展十一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当然记得。她比你资格老，跟着展四一起进的十杀门，后来叛逃了，直到几年前才被清理掉。怎么，叛逃这种事也能传染不成？”
展十七握着剑伞的手稍稍收紧，语气平静如水，“清理她的人……是我。”
展十一闻言一震，瞪大眼睛盯住她，显然没料到这个答案。
展十七的手指轻轻拂过剑伞的伞柄，动作缓慢而轻柔，仿佛怕惊扰了那些沉睡的记忆。她的目光穿过眼前的空气，飘向遥远的过往，声音如同从梦中传来般缥缈。“当年，我还叫展二十六。”她低声说道，每个字都像是从岁月深处打捞出来的，“展四给了我一个任务，让我去清理掉一个叛徒。他们找到了她的藏身之所，于是我便去了。”她的语调微微一顿，仿佛要将记忆中的画面重新拼凑完整。“她化名柳色新，和一位书生结为夫妻，在深山林间过着隐居的生活。日出时分，他们在田埂上劳作；暮色降临，两人在小屋里相依。那是最平凡不过的日子。”说到这里，她的眉梢悄然舒展开来，一抹柔和的光晕浮现在她冷峻的面容上，像是冬雪初融，又似春风拂面，“那是我第一次真正感受到‘烟火气’的存在。连她亲手泡的一杯茶，都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香甜……”那回忆似乎还在唇齿间萦绕，让她的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柔软。
展十七停顿片刻，唇角微微扬起，却又很快敛去，“我也想有自己的名字，在展部连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名字都没有。我不奢求他喜欢我，那又如何呢？他曾认真为我治伤，也曾舍身救过我。仅凭这一点，我就愿意用性命护他周全。”
展十一忍不住提高了音量，厉声道：“但他是十杀门盯上的人！就算你拼上命，也救不了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