缝隙

日子一天天过去,角宫成了小枫临时的避风港。

她的身体在曲潇和云为衫无微不至的照料下,以及月公子每日的请脉施针中,缓慢而艰难地恢复着。

心口的伤疤逐渐愈合,但心上的那道裂痕,却似乎越来越深。

她依旧沉默寡言,对谁都客气疏离,仿佛给自己套上了一层无形的壳。

宫尚角送来的珍贵补品,她安静地喝下;

月长老开的药,她一言不发地服用;

曲潇变着法子逗她开心,她也只是勉强扯扯嘴角。

那双曾经盛着西州阳光和炽烈情感的眸子,如今常常空洞地望着某处,

里面是化不开的哀莫大于心死。

宫远徵每日雷打不动地送来各种精心调配的丹药和药膳,都由侍卫经手,从未踏入角宫半步。

那些药瓶药包上,再也没有以往那些别扭又黏糊的纸条,只剩下冰冷的药名和用法用量。

小枫看着那些东西,眼神毫无波澜,既不拒绝,也看不出任何接受的意思,

只是任由曲潇收在一旁,大多最终都落满了灰尘。

徵宫内,宫远徵的日子同样不好过。

他像是自我流放般将自己囚禁在药房和寝殿之间,整个人瘦削了一圈,

眼下是浓重的青黑,气质变得更加阴郁沉默。

他疯狂地翻阅古籍,试验新方,几乎到了不眠不休的地步,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暂时麻痹那颗被悔恨噬咬得千疮百孔的心。

金逸看着主子这般模样,心急如焚,却也不敢多劝。

整个徵宫都笼罩在一片低气压中。

转机发生在一个午后。

小枫的精神稍好了一些,靠在窗边的软榻上小憩。

曲潇见她睡着,便悄悄起身去小厨房看看给她炖的补汤。

云为衫则被哭闹的玥儿暂时叫回了羽宫。

偏殿里一时只剩下小枫一人。

就在这时,一个小小的身影,被嬷嬷抱着,

咿咿呀呀地朝着偏殿内摸索过来。

是澈儿。

小家伙许久未见娘亲。

他伸出肉乎乎的小手,去够小枫垂在榻边的手,嘴里发出模糊不清的音节

宫澈徵:“娘…娘…”

小枫在浅眠中被这细微的动静和柔软的触碰惊醒。

她睁开眼,就看到儿子正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渴望地看着她,小脸上满是孺慕之情。

那一刻,冰封的心湖像是被投入了一颗温暖的石子,荡开了一圈细微的涟漪。

她已经有段日子没好好抱过澈儿了…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将儿子抱上来。

然而,她高估了自己恢复的程度,也低估了澈儿如今的重量。

刚将孩子抱起一半,心口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手臂一软,竟没能抱稳!

曲小枫:“啊!”

小枫低呼一声,眼看澈儿就要从她怀中滑落摔下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窗外疾射而入!

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那人稳稳地、及时地接住了即将摔落的澈儿,并将他牢牢护在怀里。

而他自己,却因为冲势过猛,加上似乎本就气息不稳,踉跄着重重地单膝跪倒在地,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小枫惊魂未定,抬头看去

只见宫远徵正跪在榻前,紧紧抱着吓懵了的澈儿,脸色苍白如纸,额角全是细密的冷汗,

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压抑着痛苦的喘息。

他显然是一直潜伏在附近,才能在这瞬息之间出现。

四目相对。

空气瞬间凝固。

小枫看着突然出现的他,看着他苍白的脸和那双盛满了惊恐、担忧、

以及深不见底痛楚的眼睛,一时间竟忘了反应。

宫远徵也看着她,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他只是下意识地将怀里的澈儿抱得更紧,仿佛那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救赎。

澈儿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到了,小嘴一瘪,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扭头扎进宫远徵的怀里,小胳膊紧紧搂住他的脖子,依赖地喊着

宫澈徵:“…怕…”

这一声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某种情感的闸门。

宫远徵的身体猛地一颤,眼眶骤然红了。

他笨拙地拍着儿子的背,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宫远徵:“…澈儿不怕…爹在…爹在…”

小枫看着眼前这一幕

受惊的儿子依赖地抱着父亲,

而那个她恨着的、欺骗了她的男人,

此刻正用一种近乎破碎的姿态护着他们的孩子,

脸上是她从未见过的、属于父亲的柔软和恐慌…

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恨意依旧在,委屈依旧在。

可是…

孩子是无辜的。

而他们之间,除了欺骗和伤害,还有澈儿这个无法割断的纽带。

她张了张嘴,想让他走,想质问他为什么还敢出现,

但话到嘴边,看着儿子哭得通红的小脸和他那副狼狈脆弱的模样,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最终,她只是别开脸,声音干涩而疲惫,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曲小枫:“…把他…抱上来吧。别吓着孩子。”

宫远徵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仿佛听到了什么赦令。

他眼眶更红了,几乎是手忙脚乱地、小心翼翼地抱着澈儿,

从地上站起来,再极其轻柔地将儿子放进小枫的怀里。

在这个过程中,他的手指不可避免地碰到了小枫的手臂。

两人都是微微一颤。

小枫接过孩子,低头轻声哄着。

宫远徵则僵立在原地,像个等待审判的囚徒,贪婪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妻儿,却不敢再靠近一步。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只剩下澈儿渐渐平息的抽噎声。

这一次意外的闯入,打破了僵持的冰面。

虽然裂痕依然深刻,但有些东西,似乎已经开始悄然改变。

至少,为了孩子,他们无法真正地、彻底地成为陌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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