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三章 金丝笼
大军行进缓慢,大部队中央,几名士兵护送着何潇的遗体。晨雾笼罩四周,洛京城门已然敞开,城内寂静无声。百姓们自发披上丧服,站在街头两旁,为这位在位仅两年的开国皇帝送行。看着担架上静默不动的何潇,许多百姓潸然泪下。
军队缓缓走入皇城,王晚依翻身下马,轻声吩咐道:“先给先帝更衣吧。”说罢,她转身迈向阶梯,快步进入寝宫。挥退宫女与太监后,唯有贴身侍女小梅留在身旁。她命小梅关上门,大门合上的瞬间,她再也支撑不住疲惫的身躯,泪水夺眶而出,瘫倒在地。环视房间中何潇留下的一件件物品,往昔点滴涌上心头,她的内心如刀绞般疼痛。
小梅匆忙上前,扶起王晚依,轻声道:“娘娘,您先起来。”将她搀扶到床边,递过一杯水。一刻钟后,王晚依强压下悲痛,声音略显嘶哑地说道:“速让钱枫来见我。”小梅应了一声“诺”,随即离去。
寝宫内只剩下王晚依孤独的身影。她望向床头的铜镜,用湿手绢拭去脸上的尘土。模糊的镜面中,仿佛浮现出何潇曾为她擦脸的情景。王晚依不自觉地松开手,手绢“啪”地一声掉落在地。当她拾起手帕,再次看向铜镜时,镜中已只剩她一人。
不久,小梅步入寝宫,禀报道:“娘娘,钱大人到了。”王晚依淡淡道:“让他在偏殿等我。”小梅转身退下,王晚依换上凤袍,整理仪容后缓步离开寝宫。
佑平宫偏殿中,钱枫立于高台之下。王晚依从后方走出,钱枫拱手行礼:“拜见皇后娘娘。”王晚依微微颔首:“爱卿平身。”稍作停顿,她问道:“你可知我秘密召见你的用意?”钱枫拱手答道:“臣愚钝,不知。”
王晚依唇角微扬,缓步走下高台,挥手遣散左右,低声说道:“你并非不知吧。”钱枫未直接回应,只道:“枫忠于陛下,亦忠于皇后。”
王晚依目光深邃:“先帝为大庆鞠躬尽瘁,举国之力北伐,却遭小人构陷。临终前,他曾嘱托我,若有何差池,朝中唯你可信。”钱枫沉声道:“先帝之恩,臣不敢忘。”
王晚依凝视着他:“你可知我心中所想?”钱枫低声道:“臣浅薄无识,还请皇后恕罪。”王晚依道:“但讲无妨。”
钱枫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皇后之意,似是要自立为帝。”王晚依神色一凛:“钱枫,你是想让本后谋逆造反不成?”
钱枫当即双膝跪地:“臣妄言,求娘娘恕罪。”王晚依微微抬手:“起身吧。”钱枫站起,低声道:“谢皇后不杀之恩。”
王晚依语气沉稳:“其一,本后即位,既为完成先帝未竟之志,也为王清弈年幼,不足以执掌国政。若贸然让清弈登基,恐生变故。”钱枫恭敬道:“皇后英明。”
王晚依继续问道:“依你之见,我若欲登基,需解决几处难题?”钱枫答道:“依臣拙见,仅有两点:其一,丞相一方的野心;其二,太后一党的势力。余者不足为惧。”
王晚依点头:“我不在期间,朝中可有异动?”钱枫回道:“数月前,臣与大理寺卿云晨联合查出川南君刘葛涉嫌通敌叛国,已被拘押于洛京狱中,等待发落。”王晚依冷声道:“将人严加看管,你亲自审问。若能令刘葛开口,太后那边自会安分。至于丞相一派,你有何对策?”
钱枫答道:“臣以为,只需四个字,便可瓦解丞相党羽。”王晚依追问:“哪四字?”钱枫低声道:“罢相,软禁。”王晚依略作思索:“我明白了,你先处理刘葛之事,太后与丞相一派,我去应对。”钱枫拱手道:“诺。”随即转身离去。
景平宫内,刘征迈步踏入大殿,拱手道:“姐,急诏我前来,可是有什么要事?”刘薇端坐高位,神色平静却透着一股难以忽视的威严。“陛下驾崩,朝中群龙无首,你可知我的意思?”她淡淡开口。
刘征沉吟片刻,随即答道:“臣弟以为,当务之急,应让小公子即位,以稳江山社稷。”话音未落,一名下人匆匆入殿禀报:“禀太后,皇后到了。”
“请她进来吧。”刘薇挥了挥手。
不消片刻,王晚依缓步走入大殿,行礼道:“拜见太后。”刘薇屏退左右,眉眼间浮现出一丝温润笑意,“晚儿来了,快坐下。”待王晚依落座,刘薇柔声说道:“潇儿之事,伯母与你一样痛心。可你是堂堂一国之后,如今最要紧的是振作起来,莫要被悲痛淹没。”
王晚依闻言,抬眸直视刘薇,面色如霜:“伯母,晚儿有一事不明。”
“何事?”刘薇依旧保持着浅笑,但目光中已多了一丝戒备。
“伯母为何要置晚儿于死地呢?”王晚依的声音不疾不徐,却似利刃般刺破了大殿内的宁静。
刘薇的脸色骤然一变,“这是什么话?伯母怎会害你?”她的语气中带着几分勉强压制的怒意。
王晚依却毫无退缩之意,站起身来,冷冷说道:“刘葛通敌叛国,恐怕并非他一个人能想出的计谋吧?”
此言一出,大殿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刘薇冷笑一声:“就凭这一点?怎么,你想控诉我吗?”她稍作停顿,又接道:“先帝驾崩,国内六神无主,按你叔父生前遗旨,清弈理应即位。”
王晚依盯着她,眼中满是复杂的神色:“伯母,您真的认为,一个八岁的孩子能够撑起这偌大的江山吗?”
刘薇神色自若,嘴角微扬:“有何不可?这天下本就是王家的天下,物归原主,乃是天命所归。”
随着这一句话出口,整个大殿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王晚依注视着刘薇坚定的双眸,心中千回百转。她缓缓走向刘薇,在距离对方咫尺之地停下脚步,低声说道:“伯母,您口中的‘王家人’,难道晚依就不姓王了吗?何潇死在叛国贼手里,这笔血债,晚儿誓要讨回。还望伯母允准。”说罢,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重重叩首,声音哽咽:“晚儿还记得,晚儿从小便没有妈妈,小时候父亲公务繁忙,就将我送到王宫,由伯母照顾玩耍。在晚儿心里,伯母也是晚儿的妈妈啊……”
她的声音颤抖,泪水滑落脸颊,每一字每一句都像是敲打在刘薇的心上。刘薇听闻,心绪难平,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她望着眼前这个哀伤至极的女孩,眼眶竟不知不觉湿润了。
终于,刘薇缓缓起身,伸手拉起跪在地上的王晚依,动作虽轻,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量。她紧紧将女孩拥入怀中,喃喃低语:“晚儿,是伯母错了,原谅伯母一次好不好……”
王晚依埋首于她的肩头,哭得几近失声:“伯母,晚依在这世上,只剩您一个亲人了……”
刘薇轻轻抚摸着她的发顶,声音柔软而坚定:“晚儿,以后,伯母就是你最强硬的护盾。”
烛火映照着两人相拥的身影,明暗交错间,尽显温情。然而,金碧辉煌的皇宫深处,哪里还有半分温暖可言?权力争斗的风暴早已吞噬了这里的每一寸人情味。可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刘薇又何尝不是将王晚依视为己出?只是,嫁入帝王之家的她,注定不能拥有寻常人家的儿女情长。那外人眼中的锦衣玉食,不过是一座精心雕琢的金丝笼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