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五章 释然

午后的细雨淅淅沥沥地冲刷着洛京的青石街道，一辆金蓬马车缓缓驶至皇城门外。马车停下，李澈从车上缓步而下。守城士兵见状，整齐拱手行礼：“拜见丞相。”李澈微微点头，声音沉稳却不失温和：“本相奉旨入宫面圣，还请二位放行。”士兵闻言急忙打开厚重的宫门。

李澈迈步踏入皇城。几十级台阶的路途对他来说并不算长，但此刻，每一步都仿佛承载了千斤重量。曾经那个意气风发、风光无限的大庆丞相，如今已满是疲惫与苍凉。雨水打湿了他的官服，微风吹动他已然灰白的胡须。高台上，他的身影显得孤寂而萧索。

推开佑平宫的大门，侍女小梅早已等候多时。她快步迎上来，低声道：“丞相，陛下在书房等您呢。”李澈微微颔首，目光平静如水，随后迈步朝书房走去。穿过金碧辉煌的长廊，他的脚步声在寂静中回荡。当他步入书房时，王晚依正端坐于案前，神色淡然却难掩忧虑。

李澈跪拜行礼：“臣，叩见圣上。”

王晚依抬手示意：“丞相入座吧。”

“谢陛下。”李澈站起身，动作依然稳健，但眉宇间透出几分掩饰不住的倦意。

书房大门被轻轻关上，两人对坐无言。片刻后，王晚依端起茶壶，为李澈倒上一杯茶，语气温和却带着试探：“丞相，请饮此杯。”

李澈摆手推辞：“不敢不敢。”

王晚依轻叹一声：“丞相为我大庆鞠躬尽瘁半生，一杯茶又有何不可？”

李澈接过茶杯，低头道谢：“谢陛下。”他浅啜一口，茶香浓郁，回甘悠长。他放下茶杯，语气平静：“茶香浓郁，回味甘甜，是好茶。”

王晚依嘴角微扬，旋即话锋一转：“凉午之战，丞相以为如何？”

李澈眼神微黯，声音低沉却坚定：“凉午谷一败，乃是必然。”

“砰！”王晚依猛然将手中的茶杯砸向桌面，滚烫的茶水四溅开来。她倏地起身，语气中满含怒意：“丞相既知结局，为何不提前说明！”

李澈闻声跪倒在地，双手拱于胸前，神情坦然却又透着深深的愧疚：“臣本意，是为让陛下懂得急于求成的危害，却未曾料到，莞国人竟如此狡猾。”他深深伏地，垂首哽咽道：“还请陛下降罪。”

王晚依沉默片刻，最终伸手扶起李澈，目光复杂地看着他：“丞相入庆三十年，为相十余载，丞相之功之绩，我庆国子民必定会将您的名字刻在心中。”她忽然向李澈郑重一拜，“晚儿代先帝，谢过丞相了。”

李澈眼中浮现一丝波澜，语声低缓却饱含情感：“臣绝不会忘记先帝之情、昭忠王之恩。今生今世，澈能遇他二人，足矣！”

王晚依再度开口，语气中已添几分柔和：“丞相已年过半百，朕已知晓您身心俱疲。还请丞相，回到封地，安享晚年……”

李澈闻言，唇角泛起一抹淡淡的笑意。他拱手行礼：“谢陛下。”随后转身离开，没有再多看一眼。就在这时，王晚依忽然拉住他，声音急切：“丞相莫急。”

李澈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她。王晚依目光有些湿润，仿佛不愿让他就这样离去：“明日早朝，还请丞相勿忘。”

李澈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稳：“臣，定会按时上朝。”说罢，他转身离开了书房。偌大的殿内，只剩下王晚依独自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眼眶微红。这个曾经站在权力顶峰的男人，在这一刻彻底放下了权柄，只留下孤独的一抹剪影，渐渐消散在深宫大殿之中。

翌日辰时，所有大臣身着丧服，站立于大殿之中，王晚依从后殿迈步走入正堂，身后的吴三和小梅紧随其后，众大臣一齐说道：“吾皇万岁万岁万岁万万岁”王晚依说道：“众爱卿平身”太监吴三拿起圣旨，读到：“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先帝御驾亲征，却因小人算计而遭遇不测，朕蒙先帝之恩，顺成大统，定年号玄凤，昭忠王庙号高祖，先帝庙号太宗，自今日起举国服丧一年，钦此，昭告天下！”王晚依站起身，说道：“诸位爱卿，我们与莞国的血海深仇已然结下，现如今上将军刘烨仍在边关誓死守卫我国之疆土，先帝的仇要报，五十万将士们的仇更要报，现如今唯有我们一心，才能在往后的战争中扳回一城”众大臣纷纷说道：“陛下英明”

吴三继续宣读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上将军郭䕒，英勇抗敌、运筹帷幄，特封太尉。”郭䕒稳步上前，跪地行礼：“谢陛下恩典。”吴三接着念道：“上将军刘烨，戍守边关、勇冠三军，封武安侯。丞相李澈，坐镇中枢、临危不乱，为国操劳半生，然因触犯国法，念其功勋卓著，保留俸禄，遣送回晋中县，以安享晚年。”李澈缓步出列，拱手说道：“老臣，谢过陛下。”随着他这一跪，朝堂之上顿时陷入一片沉寂。王晚依轻声说道：“散了吧。”群臣默然退去。

午后，天空阴沉得仿佛能压垮人的胸膛，连呼吸都显得格外沉重。相府内，李澈伫立在窗边，神情平静却难掩几分落寞。石墨缓步走近，躬身道：“丞相，东西都已收拾妥当。”李澈微微颔首，唇角勾起一丝苦涩的笑意。他转身走下楼梯，穿过庭院，那空荡荡的院子似乎也在诉说着无声的离别。门外，马车与行礼早已备好。夫人邹氏搀扶着他登上马车，一声轻喝后，马蹄缓缓启动，朝青龙门方向驶去。

车内，李澈与邹氏相对无言，空气凝滞如冰。忽然，隐约传来妇女和孩童的抽泣声。李澈心头一震，急忙拉开帘子向外看去，只见通往青龙门的道路两侧挤满了百姓。有人哭得涕泗横流，有人呆若木鸡，眼中满是不舍与哀伤。他们目送这位曾指引大庆走向辉煌的丞相离开。李澈的眼眶瞬间红了，他挥手下令停车，然后起身走下马车。阳光穿透厚重的云层洒下，刺得他眯起眼睛，但他仍努力睁大双眸，想要最后一次看清这些熟悉的面孔。他恭敬地向众人深深鞠了一躬，百姓们纷纷跪倒在地，哽咽喊道：“丞相，一路走好！”“保重啊，丞相……”李澈嘴角微扬，点了点头，继而转身回到马车。

马车再度启动，待行至青龙门外时，又看到另一群熟悉的身影。李澈命石墨停下马车，再次下车。文武百官伫立于城门一侧，为首的是钱枫、陈耀以及郭䕒。李澈缓缓走近，紧紧握住钱枫的手，声音低沉却坚定：“钱枫，大庆有你，如虎添翼、如鱼得水，日后务必竭尽全力辅佐陛下。”钱枫拱手答道：“丞相所言，枫铭记于心，至死不忘。”李澈转头看向陈耀，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和嘱托：“陈耀，你小子亦具王佐之才，切勿忘记今日之志。”陈耀郑重回应：“耀，谢过丞相教诲。”

最后，他来到郭䕒面前，笑骂一句：“你这老滑头，如今也老了。”郭䕒哈哈一笑，摇头感叹：“故人逐渐凋零，如风中落叶；日月似骏马加鞭，光阴如落花流水，人岂有不老的道理？”二人大笑一场，但当郭䕒注意到李澈满头银丝时，心中猛然一惊——原来自己也已年近半百。

站在稍远处的晋西君刘征上前一步，李澈笑了笑：“晋西君。”刘征点头应道：“丞相。”李澈笑道：“不知何时你我还能再推杯换盏？”刘征朗声答道：“随时皆可！”李澈闻言放声大笑，满怀释然。

接着，他走到工部尚书周惟、户部尚书李元、礼部尚书公孙治等人面前，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庞，提高了嗓音：“诸位，一统天下之途任重道远，请大家竭尽全力辅佐陛下，成就我大庆万世基业。”说罢，他深深一拜，“李澈在此拜谢各位！”说完，他转身迈向马车，然而泪水却悄然滑落。他登上马车，马车再次启动，众大臣齐声高呼：“恭送丞相！”

城楼上，王晚依静静伫立，见证了这一切。她的眼神中透着深切的忧伤与不舍，眼眶湿润。小梅低声询问：“陛下，您怎么了？”王晚依清了清嗓子，但依然掩不住沙哑的声音：“无碍，回宫吧。”两人转身离去。

马车内，李澈静静地坐着，凝视窗外渐行渐远的景色，心中默念：“澈，不过是一介外邦平民，庆人待我如此厚谊，此生无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