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
她猛地抬头,望向北方。
深秋的江南,天空依旧灰蒙,带着湿冷的雨意。
而她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看到了西境关隘上猎猎的战旗,看到了烽烟,看到了那个玄色的、孤绝的身影,正站在帝国崩塌的边缘,用生命践行着他帝王的责任,也……在等待着她。
自由的书香在鼻尖萦绕,妹妹担忧的眼神近在咫尺,然而,那幅朱砂舆图和那个血红的“危”字,已将她刚刚松动的心防彻底击碎。
萧瑾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的迷茫、挣扎、对平凡的不舍,都已消失殆尽。
取而代之的,是十年前那个在朝堂上舌战群臣、在绝境中觉醒凤凰血脉的“萧先生”才有的、冷静到近乎冷酷的锐利光芒。
她拿起那块明黄的锦缎,指尖用力到泛白。一个决定,在她心中如同淬火的利刃,瞬间成形。
“瑶瑾,”她的声音异常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替我……备马。”
“备马!”
萧瑾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寒铁,砸在寂静的后堂里,带着斩断所有犹豫的决绝。
瑶瑾浑身一震,看着姐姐眼中那久违的、属于“萧先生”的锐利锋芒,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在邪祟狂潮中,引动凤凰真火焚尽污秽的身影。
她没有丝毫劝阻,甚至没有多问一句,只用力一点头:“好!我这就去!济仁堂有最快的马!”
瑶瑾的身影如风般冲出书肆后门。
萧瑾则迅速回到前堂,以惊人的冷静开始行动。
她将那块染着无形血色的明黄锦缎贴身藏好,动作快如闪电。
没有收拾任何细软,只从柜台下取出一只狭长的、落满灰尘的木匣——那是她离开皇宫时,唯一带走的与过往身份相关的东西。
她“咔哒”一声打开木匣。里面静静躺着的,并非珠宝首饰,而是一柄古朴无华的短剑。
剑鞘是深沉的玄色,没有任何纹饰,只在吞口处,用极细的金丝嵌着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瑾”字。
这是秦兆在她当年女扮男装入宫为“太子伴读”时,亲手赠予她的防身之物。
剑名“藏锋”,意为敛其锋芒,藏于匣中。
指尖抚过冰冷的剑鞘,萧瑾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接着,她拿起柜台上的笔墨,在几张裁好的宣纸上飞快地书写。
一封是给书肆的熟客,言明掌柜有急事远行,书肆暂闭,归期不定;一封是给巷子里相熟的邻里,托他们照看门户;最后一封,是给瑶瑾的,只有寥寥数语:
“瑶瑾吾妹:书肆托付于汝,随汝心意处置。此去前路艰险,生死难料,勿念,勿寻。
珍重自身,行医济世,便是对姐最大的慰藉。勿复牵挂。姐 瑾字。”
写完,墨迹未干,她便将其压在镇纸之下。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马蹄声由远及近,急促地在巷口响起。瑶瑾牵着一匹通体乌黑、四蹄如雪的神骏(照夜玉狮子?)冲了回来,马背上已备好了简单的行囊,里面是干粮、水囊和瑶瑾能想到的所有应急伤药、解毒丸。
“姐!马来了!”瑶瑾气喘吁吁,将缰绳塞到萧瑾手中,眼圈已然泛红,却强忍着不让泪水落下,“这马脚力极好,性子也稳!包袱里有药,你…你一定要小心!”
萧瑾深深地看了妹妹一眼,千言万语都凝在这一瞥之中。
她用力握了握瑶瑾的手,那力道传递着无声的承诺与诀别。
“书肆交给你了。”她只说了这一句,声音沉稳得可怕。
随即,她不再犹豫,利落地翻身上马。
黑色的骏马感受到背上主人那决绝凛冽的气息,不安地刨动了一下前蹄,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
萧瑾一勒缰绳,双腿猛地一夹马腹!
“驾——!”
骏马如离弦之黑箭,瞬间冲出狭窄的青石小巷,将江南深秋湿冷的雨气、书肆淡淡的墨香、妹妹含泪的呼喊,以及那三年小心翼翼经营的平静岁月,统统甩在身后。
马蹄踏碎青石板上的水洼,溅起冰冷的泥点。
萧瑾伏低身体,任由劲风扑面,刮得脸颊生疼。
她的眼神锐利如鹰隼,穿透迷蒙的雨幕,死死锁定西北方向。
脑海中,只有那幅朱砂绘就的舆图,那个被重重围困的龙纹标记,还有那力透锦背、血淋淋的一个“危”字!
西境!龙渊关!
从江南到西境,千里之遥。
萧瑾彻底抛弃了“萧掌柜”的温婉,变回了当年那个为护佑幼主、敢与整个朝堂周旋的“萧先生”,甚至比那时更加冷酷、更加不顾一切!
她日夜兼程,几乎不曾下马。渴了,就着水囊灌几口冷水;饿了,啃几口冷硬的干粮;累了,便伏在马背上短暂地合眼,任由这匹通灵的神驹沿着官道疾驰。
她的身体在极限的透支下迅速消瘦,嘴唇因缺水而干裂,眼底布满血丝。
沿途所见,触目惊心。
越靠近西境,流离失所的百姓越多,拖家带口,面带菜色,眼中充满了对战争和饥饿的恐惧。
官道上,运送粮草辎重的车队络绎不绝,但气氛压抑沉重,押运的兵士脸上也多是疲惫与茫然。
偶尔能看到从前线撤下来的伤兵队伍,断臂残肢,哀嚎声不绝于耳,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和草药混合的绝望气息。
所有的一切,都在无声地印证着那份邸报的残酷,也像鞭子一样抽打着萧瑾的心,让她不敢有丝毫停歇。
十日后,她终于踏入了西境地界。
天空不再是江南的灰蒙,而是带着边塞特有的、苍茫的铅灰色。
凛冽的寒风如同刀子,裹挟着细小的沙粒,刮在脸上生疼。
空气干燥而冰冷,吸一口都带着铁锈般的味道。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如同蛰伏的巨兽,轮廓在风沙中若隐若现。
离龙渊关越近,战争的痕迹就越发惨烈。
被焚毁的村庄只剩下焦黑的断壁残垣,荒芜的田野上散落着锈蚀的兵器残骸和无人收敛的白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