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
然而,这份表面的平静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每月初那份角落里的邸报,依旧准时出现。上面的消息,却越来越让萧瑾难以安坐。
“陛下于秋猎途中遇刺,刺客当场伏诛,然龙体受惊,箭创未愈。”
“西境羌族叛乱,声势浩大,镇西军初战不利,损兵折将。”
“户部奏报,连年天灾兵祸,国库空虚,今冬恐难支应北境军需及京畿赈济……”
字字句句,都像冰冷的针,扎在萧瑾心上。
秦兆遇刺的消息让她指尖冰凉,西境叛乱和国库空虚则让她忧心如焚。
她太了解这个帝国的积弊,也太清楚一个年轻气盛、手段却日渐酷烈的帝王,在面临内外交困的重压时,会做出何等决绝甚至危险的选择。
邸报上那些冰冷的文字背后,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是摇摇欲坠的江山,是那个她曾发誓要辅佐、也曾深爱、如今却不得不远离的男人,正独自在悬崖边缘行走的身影。
她开始失眠。深夜,听着窗外淅沥的雨声,或是风吹过桂树叶的沙响,那些邸报上的信息便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翻腾。
她仿佛能看到秦兆苍白着脸在御书房批阅奏折,看到他因军报失利而砸碎茶杯的暴怒,看到他面对空空如也的国库账册时紧锁的眉头……
那个三年之约,不再是悬在头顶的威胁,更像是一块巨大的、不断逼近的阴影,压得她喘不过气。
自由的书香,市井的烟火,妹妹满足的笑容,这一切她苦心经营、珍视无比的生活,在帝国倾颓的危机和那个男人孤注一掷的等待面前,显得那么脆弱,那么……自私?
“姐,你最近气色不太好。”一日午后,瑶瑾趁着医馆难得的清闲,带着新制的安神香囊来到书肆。
她敏锐地捕捉到姐姐眼底的倦色和眉间那抹挥之不去的忧思,目光下意识地扫过角落书架——那里新添了一份邸报。
萧瑾接过香囊,淡淡的草药味沁人心脾。“许是换季,有些不适应。”她避重就轻,不想让妹妹担心。
瑶瑾在她对面坐下,沉默了片刻,声音低了下去:“姐,那三年……快到了吧?”
萧瑾握着香囊的手紧了紧,没有回答。窗外,秋风吹落几片枯黄的梧桐叶,打着旋儿飘落在湿漉漉的石板上。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瑶瑾看着姐姐,眼神清澈而坚定,“你在担心他,担心这个国家。
我虽然不懂朝堂大事,但也听说了些风声,西边在打仗,北边也不太平……姐,你教过我,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你曾是‘救世之人’,曾是帝师,你的心,真的能只装着这间小小的书肆吗?”
萧瑾猛地抬眼,对上妹妹的目光。
瑶瑾的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理解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她长大了,不再是那个需要姐姐庇护的、被邪祟困扰的小姑娘了。她看透了姐姐平静表象下的挣扎。
“我……”萧瑾喉头哽住,千言万语堵在胸口。
她该如何告诉妹妹,她贪恋这来之不易的平凡?
又该如何承认,她对那个远在权力漩涡中心、正为帝国苦苦支撑的男人,那份深入骨髓的牵挂从未断绝?
“姐,”瑶瑾握住她微凉的手,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力量,“你想做什么,就去做。不要因为我,也不要因为你觉得‘应该’如何而束缚自己。
这三年,我已经找到了自己的路,济仁堂就是我的根。你教会我自立,教会我医术,更教会我做人。我的翅膀硬了,可以自己飞了。”
她的笑容温暖而明亮:“无论你选择留下,还是选择回去,我都支持你。因为你是萧瑾,是我最敬佩的姐姐。你的心在哪里,你的路就在哪里。不要被‘自由’或‘责任’的枷锁困住,问问你自己的心,它最想要什么?”
瑶瑾的话,像一道光,劈开了萧瑾心中纠缠的迷雾。
她怔怔地看着妹妹,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这三年,她以为自己在守护妹妹的安稳,却原来,妹妹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成了她最坚实的后盾和最清醒的镜子。
就在这时,书肆门口的风铃发出一阵清脆的声响。
一个穿着普通布衣、风尘仆仆的陌生汉子走了进来,他目光锐利地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萧瑾身上,快步上前,从怀中掏出一个密封严实的、没有任何标识的油布小包,恭敬地放在柜台上。
“掌柜的,有位北边来的老主顾,托小的务必亲手将此物交予您。”汉子声音低沉,说完便微微躬身,迅速转身离去,消失在巷口的人流中。
萧瑾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她认得这种传递方式,极其隐秘,只用于最紧急的情报。
她颤抖着手,拿起那个沉甸甸的油布包。瑶瑾也屏住了呼吸,紧张地看着她。
萧瑾走到后堂无人处,用裁纸刀小心地挑开封口。里面没有信件,只有一块折叠整齐的明黄色锦缎——那是只有帝王才能使用的颜色!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展开锦缎。
上面没有文字,只有一幅用朱砂仓促勾勒的、极其简略的舆图。
舆图上,一个醒目的、代表帝王的龙纹标记,被重重地画在了西境一处极其险要的关隘之上,旁边,是无数代表敌军围攻的、密密麻麻的箭头!而在舆图下方,用朱砂写着一个触目惊心、力透锦缎的字:
“危!”
轰隆!
仿佛一道惊雷在萧瑾脑中炸开!西境战局竟已糜烂至此?秦兆……他竟御驾亲征,身陷重围?!
手中的锦缎仿佛有千钧重,带着铁锈般的血腥气和西境凛冽的风沙气息,狠狠砸在她的心上。
三年之期未至,然而,那个男人用最决绝、最不容置疑的方式,将帝国的危局和他自身的生死存亡,血淋淋地呈现在她面前。
这不再是一个关于“回不回去”的选择题。
这变成了一道带着血光的诏令,一个来自她灵魂深处、来自她过往所有身份和责任的、不容回避的号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