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
这平静,是她所求,却也让她时常在忙碌的间隙怔忡。
当指尖拂过书页,会恍惚想起御书房里堆积如山的奏折;当听到巷口传来孩童的嬉闹,会下意识想起某个被政务压得疲惫不堪的帝王,此刻是否又在案牍劳形?
“姐,发什么呆呢?炉子上的水要开了!”瑶瑾的声音从后堂传来,带着烟火气的鲜活。
她如今是城南“济仁堂”颇有名气的坐诊大夫,每日忙得脚不沾地,但只要有空,就会带着新晒好的草药或是刚出炉的点心跑来书肆。
姐妹俩挤在后院小小的厨房里,一个煮茶,一个捣药,说说医馆的趣事,聊聊书肆的进项,是萧瑾生活中最熨帖的暖意。
“来了。”萧瑾回神,唇角勾起一丝浅笑,快步走向后堂。
瑶瑾正麻利地将沸水注入紫砂壶,茶香袅袅升起。
“喏,尝尝这个,隔壁王婶新炒的碧螺春,说是明前头采,香得很。”她递过一杯,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姐姐,“今日医馆来了个有趣的病人,是个走镖的汉子,手臂脱臼了还硬撑着要赶路,被我好一顿说……”
萧瑾捧着温热的茶杯,听着妹妹清脆的声音,心头的阴翳被驱散了些许。
她喜欢这种琐碎的真实,喜欢瑶瑾身上蓬勃的生命力,这是她们逃离那座金笼后,真正活过来的样子。
然而,深宫的影子从未真正远离。
每月初,总有一份不起眼的邸报被放在书肆最角落的架子上。
那并非朝廷明发的官报,而是通过某种隐秘渠道传递的、关于京城动向的只言片语。萧瑾知道这是谁的手笔。
她从不主动去翻看,却总会在整理书架时,“恰好”瞥见那叠纸张。
某日,“京畿大旱,陛下亲赴祈雨,三日不食”;
又某日,“北境捷报,然军资耗损甚巨,朝堂争议不休”;
再后来,“御史联名弹劾吏部侍郎贪墨,龙颜震怒,当庭杖毙三人”……
寥寥数语,勾勒出千里之外那个男人统治下的帝国轮廓,也勾勒出他日益酷烈的手段。
秦兆的名字鲜少直接出现,可字里行间,全是他的影子。
他似乎在用这种方式,无声地宣告着他的存在,提醒着她那个沉重的三年之约。
萧瑾的心,每每看到这些,便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阵阵,难以平静。
她看到的是一个越发勤政、也越发铁血的帝王。
他会为百姓疾苦亲赴险境,也会为肃清朝纲不惜血流成河。他正朝着她曾经期望的方向,成为一个更强大、也更孤独的统治者。
“姐,你看这个!”一日午后,瑶瑾兴冲冲地跑进书肆,手里扬着一份新到的民间小报,不同于邸报的隐晦,上面赫然印着一行醒目的大字:
“帝心难测!后宫空悬三载,朝臣苦谏选秀,陛下严词驳回!”
萧瑾正在给一位老主顾包书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墨迹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模糊的阴影。
“哦?”她接过小报,语气平淡无波,视线却迅速扫过那篇绘声绘色描述朝堂上如何为立后选秀之事争执不休的文章。
文中提到,有老臣涕泪横流,言及国本空虚,社稷不稳;更有甚者,竟暗指皇帝龙体有恙。
而秦兆的回应,据说只有冰冷的一句:“朕之家事,何须尔等置喙?再有妄议者,视同谋逆!”
瑶瑾凑过来,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后怕和不解:“姐,你说他…他这是何苦?为了…值得吗?”她没敢说出那个“你”字,但姐妹俩心知肚明。
萧瑾默默将小报折好,压在案几一摞旧书的下面,仿佛那只是一张无关紧要的废纸。
她拿起细麻绳,继续包扎那几本书,动作依旧从容,只是指尖微微有些发凉。
“帝王之心,深不可测。”她淡淡地说,像是在回答瑶瑾,又像是在告诫自己,“他自有他的考量。我们过好自己的日子便是。”
然而,当夜,书肆打烊,万籁俱寂。萧瑾独自坐在后院廊下,望着天边一弯冷月。江南的夜风带着水汽,温柔却也微凉。
“三年……”她低声念着这个数字,唇齿间弥漫着苦涩。时间无声滑过,距离那个期限,只剩下不足两年了。
邸报上的字句,小报上的标题,还有宫墙之上那双深不见底、盛满执念的眼睛,在她脑海中反复交织。他正用他帝王的方式,孤绝地守着一个渺茫的承诺,与整个朝堂对抗。
这沉重的、不容置疑的守候,像一张无形的网,在她刚刚品尝到自由滋味的江南烟雨里,悄然收紧。
她得到了想要的平凡与自由,呼吸着市井的烟火,听着妹妹讲医馆的琐事,看着书肆里形形色色的客人。
可那个远在权力巅峰的男人,用他的沉默、他的铁血、他近乎偏执的“等待”,将她灵魂的一部分,牢牢地钉在了那座她已逃离的宫城之上。
萧瑾端起手边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江南的茶,清香回甘,此刻却尝不出半分滋味。
只有心口沉甸甸的,压着那个帝王的影子,和那个越来越近、无法逃避的“三年”。
日子在书页的翻动和草药的清香中悄然滑过,江南的梅雨季来了又走,转眼已是第三年的深秋。
距离那个沉重的“三年之期”,只剩下不足百日。
“清心书肆”的生意渐渐稳定下来,成了这青石巷里一处颇有名气的雅致所在。
萧瑾的“萧掌柜”做得愈发从容,眉宇间那份属于“萧先生”的凌厉早已被江南的烟雨柔化,沉淀为一种温润沉静的气质。
她识得巷子里每一个熟客,知道张秀才最爱看志怪传奇,李娘子总来寻些育儿经方,连巷口玩闹的孩童见了她,也会甜甜地叫一声“萧姨”。
瑶瑾的“济仁堂”更是声名鹊起。她凭借精湛的医术和一颗仁心,救治了不少疑难杂症,尤其对妇孺病患格外用心。
她脸上褪去了曾经的怯懦与茫然,取而代之的是自信与忙碌带来的红润。
姐妹俩的日子,如同书肆后院那株老桂树,在江南的水土里扎下了根,开出了属于自己的、安宁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