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

门外守夜的宫人早已被屏退,空荡荡的回廊只余下她孤寂的脚步声,敲打着冰冷的地砖,渐行渐远。

那脚步声,也一步步踩在秦兆的心上。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深宫尽头,秦兆才猛地转过身。殿内空无一人,只有她方才坐过的窗前,仿佛还残留着一丝温度,一丝她身上特有的、清苦的药香。

那扇被她推开的殿门,像一个巨大的伤口,洞开着,灌进深秋冰冷的夜风。

他一步步走到窗前,萧瑾方才站立的位置。指尖无意识地抚过窗棂上她曾摩挲过的木质纹理,仿佛还能感受到她留下的余温。

目光投向宫墙外那片无尽的漆黑,那里曾是她向往的山川湖海。

“自由……”他喃喃自语,声音破碎在风里,带着浓得化不开的自嘲与苦涩,“萧瑾,你的心,终究比这深宫还要大……”

他猛地一拳砸在坚硬的窗棂上,指骨瞬间传来剧痛,皮肤绽裂,渗出血珠,他却浑然未觉。只有这切肤的痛,才能稍稍压过心口那剜心剔骨的空洞。

“三年……”他闭上眼,额头抵在冰冷的窗框上,感受着那刺骨的寒意,“朕只给你三年……”

三日后,天未破晓,寒意深重。

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宫城南侧最偏僻的一道角门外。

驾车的是一位面容憨厚、眼神却透着精干的中年汉子,是瑶瑾通过医馆关系寻来的可靠车夫。

萧瑾换上了一身最寻常的细棉布衣裙,素净得如同寻常人家的妇人。

她只背着一个简单的包袱,里面除了几件换洗衣物和瑶瑾硬塞给她的应急银钱、药材,最底下压着的,是那本她幼时翻看过无数次的、边角磨损的山水游记。

瑶瑾已在车旁等候,她穿着同样朴素的衣裳,脸上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鲜活的光彩,那是找到方向后的踏实与期盼。

她看到姐姐走来,立刻迎上去,紧紧握住萧瑾冰凉的手,无声地传递着力量。

“都安排好了?”萧瑾低声问,目光下意识地瞥向角门内那幽深的宫道。那里,只有冰冷的宫墙和摇曳的灯笼,空无一人。

“嗯!”瑶瑾用力点头,声音轻快,“车夫王伯是自己人,路熟得很。

我们先去城外十里铺,和医馆的采药队汇合一段路,更稳妥。”她顿了顿,看着姐姐眉宇间难以完全掩饰的落寞,轻声问:“姐…他…没为难你吧?”

萧瑾摇摇头,挤出一个安抚的微笑:“没有。他…放我走了。”

“放”这个字,说出来带着难以言喻的沉重。

姐妹俩不再多言,迅速登上马车。车厢狭窄,却充满了奔向新生的气息。

随着车夫一声轻叱,车轮缓缓转动,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而坚定的声响,朝着那道沉重的角门驶去。

就在马车即将驶出角门阴影的那一刻,萧瑾终究忍不住,轻轻掀开了车帘一角。

角门内侧,高高的宫墙之上,一个玄色的身影不知何时矗立在那里。

秦兆。

他没有穿繁复的帝王冠冕,只一身玄色常服,几乎与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融为一体。

他站得笔直,如同亘古不变的磐石,帝王威仪依旧,居高临下,隔着冰冷的空气与渐行渐远的马车遥遥相望。

距离太远,萧瑾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只看到他负手而立的身影,在熹微的晨光勾勒下,是那么孤绝,那么沉重。仿佛一座被遗弃在荒原的孤峰,承受着整个天地的寂寥。

他的目光,穿越冰冷的空气,穿透薄薄的车帘,精准地落在她的脸上。

那目光,不再有昨夜的暴怒与癫狂,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令人心悸的平静,以及平静之下汹涌的、被强行压抑的痛楚与…执念。

萧瑾的心猛地一缩,握着车帘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她几乎能感受到那目光的重量,压得她喘不过气。

那无声的注视,比任何挽留的言语都更具力量,更像一道无形的锁链,瞬间缠绕上她的心魂。

马车终于驶出了角门,将那道玄色的身影、那座囚禁了她半生的巍峨宫城,彻底隔绝在身后。

宫墙的阴影被甩开,初升的朝阳将金色的光芒洒在前方开阔的官道上,带着初冬的清冽与自由的气息扑面而来。

瑶瑾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绽放出由衷的笑容:“姐,我们出来了!真的出来了!”

萧瑾却缓缓放下了车帘,隔绝了外面崭新的世界。她靠在简陋的车壁上,闭上眼。

眼前挥之不去的,依旧是宫墙之上,那道玄色孤绝的身影,和他那双盛满了无声惊雷与三年之期的眼睛。

泪水无声地滑落,洇湿了素色的衣襟。这一次,是为了彻底的诀别,也是为了那被承诺锁住的、沉重而渺茫的未来。

车轮滚滚,载着她们奔向未知的江南烟雨,奔向山巅的日出,奔向那间梦想中的小小书肆。

然而,萧瑾的心底,却清晰地烙印着一个声音,一个来自九五之尊、带着孤注一掷威胁的宣告:

“三年。”

车窗外,初冬的原野一片萧瑟,却也孕育着来年新生的希望。前路茫茫,自由的气息如此珍贵,却又如此沉重地背负着一个帝王最后的、不容置疑的期盼。

日子在江南的水汽氤氲中流淌得格外快。转眼,已是第二年杏花烟雨的季节。

“清心书肆”的匾额在细雨中显得温润古朴。

铺面不大,临着一条青石板铺就的小巷,推开雕花的木门,迎面便是淡淡的墨香与纸张特有的气息。

书肆布置得雅致,靠窗一张长案,供人翻阅;角落里设了几方矮几蒲团,煮一壶清茶,便可消磨半日时光。

萧瑾成了“萧掌柜”。她褪去了宫装的繁复华贵,常着一身素色或淡青的襦裙,发髻松松挽着,只簪一支简单的木簪。

每日清晨,她亲自拂拭书架上的微尘,整理那些从各处搜罗来的、或新或旧的书籍。

她不再需要运筹帷幄,不再需要字斟句酌,只需回答来客关于某本书位置的询问,或是推荐几本新到的山水杂记、诗词话本。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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