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
秦兆站在原地,玄色龙袍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他的表情凝固了,像是被人迎面刺了一剑,却还强撑着帝王的威仪:“……所以呢?”
“瑶瑾在城南的医馆,收留了很多无家可归的女子。”萧瑾忽然笑了,眉眼柔和下来,她教她们认药材,学医术,那些姑娘们喊她小萧大夫,跟随我称自己姓萧。而不是秦二小姐,更不是曾经被邪祟附身的人。她顿了顿,“她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人生。”
“那你呢?”秦兆的声音沙哑,“你想要什么?”
萧瑾终于转身面对他,眼中盈着月光,也盈着多年未见的、纯粹的笑意:“我想去看看江南的烟雨,想站在山巅等一场日出,想在某个不知名的小镇上开一间书肆,不必再理会朝堂纷争,不必再算计每一步棋该怎么走……”
她每说一句,秦兆的脸色就白一分。等她说完,他的唇已经抿成一条锋利的线,指节捏得发白。
“你要走?”他问,声音冷得像冰。
萧瑾没有回答,只是轻轻道:“这几日,我在城南义诊,那些百姓叫我萧姑娘,会跟我抱怨家里的琐事,会问我喜欢吃什么点心……”她笑了笑,“你知道吗?这是我二十九年来,第一次觉得自己是个普通人。”
秦兆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萧瑾!朕可以给你一切!权力、地位、财富——”
“可你给不了我自由。”萧瑾平静地说。
这句话像一把刀,狠狠扎进秦兆的心口。他松开手,踉跄后退一步,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的人。
“你早就想好了,是不是?”他的声音发抖,“从一开始,你就在计划离开。”
萧瑾没有否认。她望着他,眼中盛满了温柔与歉疚:“兆儿,我不是不爱你。”
秦兆突然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癫狂:“爱?你若是爱我,怎么会——”
“正是因为爱你,我才不能留在宫里。”
萧瑾上前一步,抬手抚上他的脸,“你看看现在的自己,为了立后之事和朝臣争得心力交瘁,甚至要翻遍典籍找什么先例。你是帝王,本该心怀天下,可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娶自己的太傅……”
她的拇指擦过他眼下的青黑,声音轻得像是叹息:“我若留下,只会让你变成昏君。”
秦兆抓住她的手腕,死死盯着她:“朕不在乎!”
“可我在乎。萧瑾挣开他的手,“我在乎史书如何写你,在乎天下人如何看你——就像当年我在乎你能不能成为一个明君,所以逼你背完《帝范》才准吃饭一样。”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秦兆头上。
他怔怔地望着她,突然意识到,眼前的人从未变过——她始终是那个为他筹谋一切的萧先生,只是这一次,她选择用离开成全他的帝王之路。
“……什么时候走?”他最终问道,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三日后。”萧瑾轻声道,“瑶瑾已经安排好了,我们会先去江南。”
秦兆背过身,肩线绷得笔直。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独地投在地上。
萧瑾望着他的背影,想起十年前那个躲在书房角落哭泣的小皇子,心口疼得发颤。
“朕若不准呢?”他突然说,声音里带着最后的挣扎,“朕可以下旨将你禁足,可以派禁军守住城门——”
“你不会的。”萧瑾微笑,“因为我教过你,真正的帝王,从不强求。”
秦兆的肩膀垮了下来。良久,他低声道:……滚吧。”
萧瑾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向殿门。她的手刚碰到门框,身后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秦兆从背后狠狠抱住她,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三年。”他在她耳边咬牙切齿地说,“朕给你三年时间游山玩水。三年后的今天,你若不来,朕就烧了江南所有的书肆!”
萧瑾笑了,眼泪却砸在他的手背上:“好。”
萧瑾的眼泪砸在秦兆紧箍着她腰肢的手背上,温热,却带着离别的决绝。
那个“好”字,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又重若千钧,砸在秦兆的心湖,激荡起无尽的酸楚与一丝渺茫的、被应允后的微光。
他没有立刻松手。温热的鼻息喷薄在她颈侧,带着压抑的、近乎呜咽的喘息。
他把脸深深埋进她如云的乌发,贪婪地汲取着那熟悉的气息——药草的清苦,墨香,还有独属于她的、阳光晒过暖玉般的温润。
仿佛这样,就能将她此刻决绝的灵魂牢牢锁在这具即将远行的躯壳里。
殿内寂静无声,只有更漏滴答,冰冷地计算着分离倒数的时光。窗外的月光依旧破碎,宫檐的轮廓在夜色中显得愈发森严,像一座巨大的、华美的囚笼。
许久,久到萧瑾以为他会反悔,会再次爆发帝王的雷霆之怒,将她强行禁锢在这金丝牢笼之中。
箍着她的手臂,终于缓缓地、极其不情愿地松开了。
力道一点一点卸去,如同抽走他此刻全身的力气。
秦兆后退一步,玄色的龙袍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吞噬了所有光亮,只留下一个高大却显得异常孤寂的身影。
他没有再看她,只是侧过身,下颌线绷得死紧,对着那片冰冷的虚空,哑声道:“滚吧。别让朕…再看见你。”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血沫的腥气。
萧瑾的心像是被那只松开的手又狠狠攥了一把,疼得她几乎窒息。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的哽咽,最后深深地、用力地看了一眼那个背对着她的、她曾倾尽所有心血辅佐、爱恋、也终究不得不辜负的男人。
他的背影,挺拔依旧,却仿佛承载了整个王朝的重量,也承载着被她亲手斩断的痴念。那肩膀曾为她扛过风雨,此刻却只能独自面对这深宫无尽的孤寒。
她没有再说一个字。
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而残忍。她只是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标准得无可挑剔的宫礼,动作流畅而决绝。
然后,她挺直脊背,像一棵永不折腰的青竹,转身,决然地推开了沉重的殿门。
“吱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