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对
“臣附议!”
“臣等附议!”
“请陛下三思!”
萧瑾看着礼部尚书跪在地上老泪纵横;看着曾经向她请教诗词的翰林学士们露出嫌恶的表情。
最痛的一刀来自李文谦:“陛下!萧瑾曾为帝师,若立为后,岂非子娶母、徒娶师?此等悖礼之事,反对史书何载?”
反对之声如潮水般涌来,一浪高过一浪。
理由冠冕堂皇,直指要害——年龄、身份、过往。
每一个点都打在世俗礼教最敏感的神经上。
尤其“女扮男装为帝师”这一点,被反复提及,几乎成了无法逾越的伦理鸿沟。殿内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秦兆眼中杀机骤现,萧瑾却轻轻按住他的手,自己上前一步。
“李大人。”她声音不大,却让整个金殿安静下来,“萧瑾虽为女儿身,但自问行事光明磊落。若大人有证据证明我有失贞洁,请当面指出;若无,便是污蔑,该当何罪?”
她眉心的金红印记微微发亮,不怒自威。李崇被问得哑口无言,额头渗出冷汗。
“更何况,”萧瑾环视众臣,“我父睿亲王蒙冤多年,我不得已以男装示人。在场诸位大人,有多少曾受过我父亲恩惠,却在睿亲王府落难时避之不及?”
这一问直指人心,几位老臣面露愧色,低头不语。
秦兆的手按在了天子剑上。
萧瑾知道这是他要杀人的前兆,急忙轻咳一声。
帝王紧绷的背影顿了顿,终究缓缓松开剑柄。
他缓缓起身,目光如电,扫视全场。
“萧瑾之功,非止于救朕,更在于救万民于邪祟涂炭!若无她舍身净化邪源,尔等今日,焉能在此高谈阔论礼法规矩?!”他的声音带着沉痛与质问,“年龄?朕心之所向,与年龄何干?朕要娶的,是那个在朕懵懂时教导朕明事理、辨忠奸的引路人!是那个在朕危难时,不惜燃尽生命也要守护朕与这江山的巾帼!”
提到“引路人”和“燃尽生命”,他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声音却更加坚定:“至于‘欺君’?女扮男装,非她所愿!若非此策,当年她如何能在豺狼环伺中保全自身与幼妹?如何能入宫护朕周全?先帝慧眼识珠,知其才而用其能,何来欺君之说?!若论‘伦常’,她教导朕时,朕是皇子,她是太傅,师徒名分。如今朕是天子,她是朕心仪的女子,名分已变,何悖之有?尔等食古不化,是要朕做那忘恩负义、过河拆桥的昏君吗?!”
他的话语掷地有声,带着帝王不容置疑的意志,也带着对萧瑾深沉的回护。然而,这激烈的言辞并未完全压服群臣,反而让一些老臣面露悲愤,认为陛下被“妖女”迷惑,执迷不悟。
“陛下!”陆延老泪纵横,竟以头触地,“老臣一片赤胆忠心,只为江山社稷!若陛下执意如此,恐寒了天下士子之心,动摇国本啊!老臣……唯有以死相谏!”说着竟真作势要向殿柱撞去,被左右同僚死死拉住。一时间,朝堂上哭声、劝谏声、拉扯声乱作一团。
秦兆看着眼前这混乱而悲壮的场面,胸膛剧烈起伏。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这压力不仅来自朝堂,更来自无形的礼教大山。他知道,强硬到底,只会让矛盾激化,让萧瑾成为众矢之的,甚至可能引发朝局动荡。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声音恢复了帝王的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决绝:
“此事容后再议。”秦兆转身时,冕旒垂珠遮住了他猩红的眼眶,“退朝!”
萧瑾跟着太监退出大殿时,听见身后传来玉笏砸地的声响。她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暮色四合,萧瑾正在教瑶瑾辨认药材,忽听殿外传来整齐的跪拜声。她刚放下药碾,秦兆已经掀帘而入,身上还穿着朝会的龙袍,只是摘了沉重的冕冠。
秦兆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倦色和烦躁。看到萧瑾平静的侧影,他紧绷的神经似乎松了一丝,他朝着萧瑾走过去。
“你们都退下。”帝王挥手屏退左右,突然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肩窝,“瑾儿,朕好累。”
萧瑾抚摸着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示意瑶瑾先回避。少女乖巧地退到屏风后,却偷偷露出半张脸。
“陆延那老匹夫带着十三名言官跪在太极宫外,说不收回成命就绝食。”秦兆的声音闷闷的,“周崇更可恶,居然翻出《礼记》男女不杂坐那段,说你当年教我读书时就有违妇道。”
“我都知道了。”萧瑾轻轻拍了拍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声音温和,“陆中丞……是个忠直的老臣。他说的……并非全无道理。”
萧瑾转身,发现他眼角有细小的血丝。她伸手抚平他紧皱的眉头,动作熟稔如十年前教他写字时那样:“陛下不该在朝堂上突然宣布。”
“我等不了了。”秦兆抓住她的手腕,“你知道今天看着你跪在下面,朕多想直接把你拽上龙椅吗?”他的拇指摩挲着她腕间淡去的火焰纹路,“十年了,瑾儿。从你把我护在身后挨下那顿板子开始...”
萧瑾转过身,直视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抬手抚平他紧皱的眉头:“兆儿,冷静些。你是皇帝,不能意气用事。他们的反对,源于恐惧和不解,源于对‘规矩’的维护。这本身……也是维护这个王朝秩序的一部分。”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我的过去,确实特殊。年龄之差,亦是事实。强行压下反对,只会埋下祸根。”
“那你要我怎么办?放弃?”秦兆的声音带着受伤和难以置信,“我们经历了那么多才……”
她终于转过身,仰头看他。月光下,秦兆的轮廓锋利如刀削,眉宇间还凝着未散的怒意和疲惫,可那双眼睛——那双她从小看到大的眼睛,依然明亮如星,盛满了对她的眷恋。
“我不想当皇后。”她直直望进他的眼底,一字一句道。
秦兆的手指蓦地收紧,捏得她肩膀生疼,可他的声音却出奇地平静:“……什么意思?”
萧瑾轻轻拂开他的手,站起身,走到窗边。夜风拂过她的面颊,带着宫墙外自由的气息。
“我这一生,别人的世界里。”她低头,看着自己不再有火焰纹路的手腕,“女扮男装时,我是萧先生,要谨言慎行,要辅佐君王;后来觉醒凤凰血脉,我又成了救世之人,要对抗邪祟,要守护苍生……”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像是自言自语:“可我从未问过自己,萧瑾……到底想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