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的掉吗?

冰冷刺骨的污水并没能成为庇护所。

郁优瀛拼尽全力摆动鱼尾,青绿色的微光在污浊的水流中如同一盏随时会熄灭的孤灯。他对这复杂的地下河道一无所知,只能被湍急的水流裹挟着向前,恐惧像水草一样缠绕着他的心脏。

然而,身后的压迫感非但没有减弱,反而以惊人的速度逼近。

他惊恐地回头,只见一道墨绿色的阴影破开水流,如同索命的幽灵,无声无息却又快得令人绝望。郁影在水中移动的姿态带着一种非人的优雅与精准,那些污水和障碍物仿佛自动为他让路。他的重瞳在水中依旧清晰,死死锁定着前方那点微弱的青绿光芒。

不过瞬息之间,一股强大的水流猛地冲击在郁优瀛身上,将他狠狠拍向一侧锈蚀的管壁。他痛得蜷缩起来,还没等他挣扎,一只覆盖着冰冷鳞片的手已经无情地抓住了他纤细的手臂,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唔——!”郁优瀛张大了嘴,却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青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痛苦。他拼命挣扎,鱼尾拍打着水流,溅起浑浊的水花,但一切都是徒劳。

郁影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如同看着一只在掌心中无力挣扎的昆虫。另一只手抬起,指尖凝聚起令人心悸的墨绿色能量。

“安静的逃亡结束了。”郁影的精神意念直接穿透了水流,冰冷地砸入郁优瀛的脑海,根本不在乎他能否说话回应。

那股墨绿色的能量并未直接攻击郁优瀛的身体,而是化作无数细密的、如同电流般的刺痛感,瞬间钻入郁优瀛的神经末梢!

“啊……!”无声的惨叫在郁优瀛的喉咙里翻滚,他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那种痛苦并非单纯的肉体伤害,更像是对灵魂本源的直接鞭挞,是针对他存在本身的否定与侵蚀。他眼中清澈的青蓝色开始变得涣散。

郁影抓着他,如同拎着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迅速上浮。

“噗哈——”

破开水面,郁影带着捕获的猎物回到了一个由藤蔓和废弃金属构筑的、临时的巢穴。这里显然是郁影力量直接笼罩的核心区域,空气都凝固着墨绿色的能量微粒,墙壁上的符文网络如同呼吸般明灭。

郁影粗暴地将郁优瀛摔在冰冷粘滑的地面上。

小人鱼痛苦地蜷缩着,青绿色的鳞片失去了光泽,身体因为之前的神经折磨而微微痉挛。他抬起头,惊恐地看着步步逼近的阴影。

郁影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眼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一种冷酷的、研究者般的审视,以及……一丝隐藏极深的、对这不和谐存在的厌弃。

“看,”郁影的精神低语再次响起,带着嘲讽,“这就是你选择的道路。你那所谓的‘哥哥’和那只聒噪的扁毛畜生,现在像垃圾一样被丢弃在黑暗里。而你呢?你最后的庇护所在哪里?”

他伸出手,并非接触,而是隔空操控着弥漫的能量。墨绿色的光晕如同枷锁,缓缓缠绕上郁优瀛的鱼尾,开始缓慢而坚定地收缩。

“呃……”郁优瀛猛地睁大了眼睛,额头瞬间渗出冷汗。那不是物理上的挤压,而是能量层面的侵蚀和同化!他感觉自己的尾巴像是被扔进了强酸之中,每一片鳞片都在尖叫,属于他自己的、纯净的青绿色光芒正在被污浊的墨绿强行覆盖、吞噬!这种痛苦直接作用于灵魂深处,比单纯的骨折更令人绝望。

他徒劳地用手抓挠着地面,指甲翻起,渗出血丝,却无法发出任何声音来宣泄这恐怖的痛苦,只能像离水的鱼一样无声地张大嘴,身体剧烈地颤抖。

郁影冷漠地观察着他的反应,仿佛在记录一项实验数据。

“痛苦吗?”那冰冷的精神意念如同毒蛇钻入脑海,“但这才是你应有的颜色。融入我,回归我,这微不足道的痛苦就会结束。抗拒,只会让它无限期延长。”

折磨暂停了片刻。

郁优瀛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泪无声地滑落,混着地上的污渍。他看向郁影的眼神里,恐惧依旧,但却多了一丝倔强的绝望。

这个眼神似乎激怒了郁影。

他蹲下身,冰冷的手指粗暴地捏住郁优瀛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直视自己的双眼。

“不肯屈服?”郁影的精神低语带上了危险的意味,“是因为还抱着那可笑的希望?以为还会有人来救你?”

他的指尖,那墨绿色的能量再次凝聚,这一次,轻轻点在了郁优瀛的喉咙上。

并非物理上的摧毁,而是一股更加阴冷、更加恶毒的力量渗透进去——那是沉寂与湮灭的力量,是针对“表达”与“存在”本身的诅咒。

郁优瀛浑身一僵,他原本就无法发出声音,但此刻,他感觉自己内心深处最后一点想要呐喊、想要呼唤的意念都被冻结、被掐灭了。一种比失声更深的死寂笼罩了他,仿佛他存在的意义正被一点点擦除。

“看,”郁影松开手,看着小人鱼眼中最后的光彩仿佛也随着这恶毒的诅咒而黯淡下去,只剩下空洞的痛苦和绝望,“连你最后的‘声音’也被夺走了。现在,你还有什么?”

他站起身,阴影完全笼罩了地上那团微弱、颤抖的青绿色。

“你什么都没有了。除了……我。”

郁影的声音最终化为一道绝对命令的精神烙印,打入郁优瀛近乎崩溃的意识深处:

“接受你的命运。成为我。”

说完,他不再理会地上几乎失去生气的郁优瀛,转身融入阴影之中。墨绿色的藤蔓蠕动着,如同活着的牢笼,将这片区域彻底封锁。

只留下无声的绝望在黑暗中蔓延。郁优瀛蜷缩在冰冷的地上,身体的痛苦仍在持续,灵魂的折磨更甚。卡尔和沃顿生死未卜,他自己最后的微光也正在被黑暗吞噬。希望,似乎已经彻底熄灭。

时间在绝对的痛苦与死寂中失去了意义。

郁优瀛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墨绿色能量侵蚀带来的剧痛如同潮水般一波波冲击着他几乎崩溃的神经。喉咙处那湮灭般的诅咒不仅夺走了他最后一丝发出声音的可能,更仿佛在他的灵魂上凿开了一个空洞,不断吸吮着他残存的意志力。

郁影的精神烙印——“接受你的命运。成为我。”——如同最恶毒的咒语,在他空荡的脑海中反复回响,每一次回荡都让他的自我认知模糊一分。

青绿色的鳞片变得黯淡无光,边缘处甚至开始泛起被同化的、污浊的墨绿斑点。他的鱼尾无力地搭在地上,每一次微弱的抽搐都带来钻心的疼痛。琥珀色的眼眸空洞地睁着,倒映着巢穴顶部那些如同血管般搏动、散发着不祥幽光的符文网络,里面再也映不出星星,只有绝望的深渊。

偶尔,会有短暂的清醒时刻。

在那瞬间,哥哥将他护在怀里的温度、沃顿尖酸却包含关切的话语会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带来一阵尖锐的心悸和更深的痛苦。他们会怎么样?为了救他,他们……

这个念头带来的恐惧几乎超过了身体正在承受的折磨。他宁愿自己承受这一切,也不要他们受到伤害。无声的泪水再次滑落,却连哭泣都是寂静的。

就在这时,巢穴入口处的藤蔓微微分开。

郁影的身影无声地踱了进来。他似乎刚从外界归来,身上还带着一种统御一切的、冰冷的威压。他那双瞳立刻落在了地上几乎一动不动的人鱼身上。

他走近,脚步声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郁优瀛恐惧地闭上了眼睛,身体本能地缩紧,等待着新一轮的折磨。

然而,预想中的痛苦并未降临。

郁影只是在他面前站定,冰冷的目光审视着他身上那些被侵蚀的痕迹,仿佛在欣赏自己的杰作。

“看……”那冰冷的精神意念再次直接侵入郁优瀛的脑海,带着一丝近乎愉悦的残忍,“‘你’正在消失。这才是正确的进程。”

他缓缓蹲下,覆盖着鳞片的手指轻轻拂过郁优瀛鱼尾上那些开始变色的鳞片。他的触碰引来郁优瀛一阵剧烈的颤抖,但那不再是纯粹的疼痛,还夹杂着一种更深层次的、对被同化的恐惧。

“为什么要抗拒?”郁影的精神低语带着一丝不解,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独断,“回归,你才能完整。这具身体本就属于‘我们’。你的软弱,你的情感,你的记忆……所有这一切无用的杂质,都将在我的意志下被淬炼、净化。”

他的指尖停留在郁优瀛的心脏位置,那里正传来微弱而急促的跳动。

“你能感觉到,不是吗?我的力量,才是这具身体现在真正的主宰。而你……”他的意念变得极度冰冷,“只是一段即将被覆盖的、错误的数据。”

这番话比直接的折磨更令人绝望。它否定了郁优瀛存在的全部意义,将他定义为必须被清除的错误。一种彻骨的寒意从心脏蔓延开来,几乎要冻结他的血液。

郁影似乎很满意他传递出的这种绝望。他站起身。

“好好感受这份消亡。”他命令道,“这是你唯一的价值所在。”

说完,他再次转身离开,藤蔓重新合拢,将绝望牢牢锁在这片狭小的空间里。

黑暗重新降临。

但这一次,在无尽的痛苦和绝望的深渊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是愤怒。

极其微弱,却像一粒火星,落在了濒死的心柴上。

郁影的话,像最锋利的冰锥,刺穿了他麻木的痛苦。他不是错误!他不是杂质!哥哥和沃顿拼上性命保护的他,不是用来被“净化”掉的!

他想起了阳光——虽然记忆已经模糊不清,但那温暖的感觉是真实的。

他想起了卡尔笨拙却可靠的保护。

他想起了沃顿吵吵闹闹却从未真正离开的陪伴。

这些……这些难道都是无用的吗?

剧烈的痛苦依旧存在,喉咙的死寂依旧禁锢着他,鳞片上的墨绿色侵蚀依旧在蔓延。

但那双空洞的青蓝色眼眸深处,一点极其微弱的、属于郁优瀛自己的光芒,正在挣扎着,试图重新亮起。

他缓缓地、用尽全部力气,将自己蜷缩得更紧。这不是屈服,而是一种守护,守护住内心最后一点未被污染的、属于“郁优瀛”的碎片。

折磨还在继续,同化并未停止。

但猎手或许没有察觉到,他最想抹除的那个“错误”,在极致的绝望与压迫下,反而开始凝聚出一丝极其脆弱、却无比顽固的……反抗的意志。

无声的反抗,在此刻,于黑暗深处悄然萌芽。

时间在郁优瀛无声的煎熬中流逝。郁影频繁地来到这个临时的囚笼,每一次都带来更深层次的精神压迫与能量侵蚀。他试图用痛苦磨灭郁优瀛的意志,用绝望吞噬那份脆弱的希望,用自身强大的存在感覆盖那点微弱的“本源”。

然而,结果却令他愈发烦躁。

那具被他占据、改造的年轻人类躯体,虽然强大,虽然充满了被他扭曲的力量,但在“融合本源”这件事上,却表现出惊人的排斥性和无效性。就像水无法溶解油,无论他施加多大的压力,郁优瀛那看似脆弱的意识核心,就像一颗被坚硬外壳包裹的种子,沉在意识海的最深处,承受着狂风巨浪,却顽固地不肯消融。

郁影能感觉到,自己的力量可以折磨它,可以压迫它,甚至可以暂时让它黯淡无光,却始终无法真正地“消化”它,将其变为自己的一部分。每一次压迫过后,那点微弱的青绿光芒总会挣扎着重新亮起,带着一种让他厌恶的韧性。

“为什么……”郁影站在蜷缩的郁优瀛面前,不再是绝对的冷漠,那双眼中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困惑与……挫败感。他覆盖鳞片的手紧握,骨节发出轻微的爆响。

他再次尝试。这一次,不再是外部施压,而是调动起全部的精神力量,试图强行闯入郁优瀛的意识核心,进行最直接的吞噬与覆盖。

嗡——!

一股无形的、庞大的精神洪流冲向郁优瀛!

“呜——!”地上的人鱼身体猛地弓起,眼睛骤然失神,全身鳞片都因为这直接针对灵魂本源的冲击而剧烈颤抖,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碎裂。

郁影的精神力量如同墨绿色的滔天巨浪,汹涌地冲入那片本应毫无防备的意识领域。他预期会看到一片残破的、可随意涂抹的废墟。

然而,他“看”到的,却是一个核心。

一个微小、黯淡、布满裂纹,却异常“坚固”的核心。它散发着纯净而柔和的青绿色光芒,与郁影那狂暴污浊的墨绿色能量格格不入。巨浪拍打在核心上,能让它剧烈震动,能让裂纹增多,却无法真正击碎它,更无法融入其中。反而,郁影感觉到自己的精神力量接触到那光芒时,竟有一种被轻微“净化”、被排斥的不适感!

仿佛……他才是那个不被接受的“异物”!

“不可能!”郁影的精神意念第一次带上了震惊与愤怒的波动!

他才是更强大的存在!他才是主宰!这具身体现在由他控制!这个弱小的、残破的意识碎片,凭什么拒绝他?!

强行闯入失败了。非但失败,那股反弹回来的、属于本源纯净力量的微弱排斥感,竟让他占据的这具躯体产生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协调感,仿佛机器齿轮间卡进了一粒沙砾。

“呃……”郁影猛地收回精神力量,覆盖着部分鳞片的额头上竟渗出些许冷汗(这具身体应激的本能反应)。他后退一步,重瞳死死盯着地上因为极度痛苦而再次陷入半昏迷状态的郁优瀛,里面不再是单纯的冷酷,而是翻涌着难以置信和滔天的怒火。

他明白了。

这具人类的躯壳,终究只是“容器”。而他强大的力量,如同强行灌入容器的剧毒液体,虽然占据了它,改变了它,却始终无法真正拥有最内核的、与容器一同诞生的“本源”。

郁优瀛,才是那个“锁”。而他,郁影,空有力量,却没有匹配的“钥匙”。

强行砸锁,只会损坏容器,甚至可能伤及自身。刚才那细微的不协调感就是警告。

挫败感转化为一种阴沉的、羞恼的愤怒。他一直以为自己捕获的是需要清除的杂质,现在才发现,自己苦苦追求的“完整”,钥匙一直掌握在这个他视为蝼蚁的小东西手里!

“呵……呵呵……”郁影发出低沉而扭曲的笑声,充满了自嘲与暴戾,“原来如此……‘月亮’的光芒再盛,也无法真正取代‘太阳’本身……”

他所谓的“新月转政”,他统治的新世界,竟然建立在这样一个无法完全掌控的基础之上!这个瑕疵,这个漏洞,是绝对不允许存在的!

他的目标必须改变了。

不再是磨灭郁优瀛,而是……如何让自己,这名为“郁影”的意识,这轮强大的“月亮”,反向融入那颗微弱却关键的“太阳”之中!

他要得到那具本源之躯!

目光再次投向郁优瀛,那燃烧的邪火中已经充满了截然不同的意味——那是一种极致的贪婪和占有欲。

“你需要的是淬炼,我无能的‘太阳’。”郁影的精神低语变得异常“柔和”,却更加毛骨悚然,“而我,需要一扇……更合适的‘门’。”

他不再停留,迅速转身离开。

回到他那由骸骨与机械构筑的王座,郁影陷入了疯狂的沉思与搜寻。他庞大的精神力量不再向外辐射统治,而是开始向内挖掘,疯狂地检索着这具身体原主零碎的记忆碎片,检索着那些被污染藤蔓吸收的、来自旧世界无数知识库的信息残渣。

他在寻找。

寻找任何关于意识转移、灵魂容器、本源契合的记载或可能性。那些曾被旧世界视为禁忌或幻想的知识,此刻成了他唯一的指望。

古老的巫术传说?精神科技的尖端实验?变异产生的特殊异能?甚至是……关于“人鱼”这种幻想生物的神秘学记载?(既然郁优瀛能以这种形态存在,或许其本身就有特殊之处?)

无数信息碎片在他强大的意识中进行着疯狂的碰撞、推演、试错。失败,再尝试,再失败。

这个过程让他周身的气息变得更加不稳定,墨绿色的能量时而狂暴,时而凝滞。王座下的新人类们感受到了主宰的焦躁,跪伏得更加卑微,整个废墟城市都笼罩在一片不安的寂静中。

“月亮”暂时收敛了它的光芒,并非仁慈,而是为了更彻底地夺取“太阳”的位置。一场针对郁优瀛本源的、更加危险和诡异的谋划,正在郁影冰冷的意识中逐渐成型。而依旧被囚禁在黑暗中承受痛苦的郁优瀛,对此一无所知,只是本能地感到一阵更深沉、更不祥的寒意正在逼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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