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明篇163 众筹想法
送别了死去的战友，生活还要继续。
暮色从天边一点点覆盖歌秋罗北部的平原，长条状的洗手池旁站着松散排着队的学生。有人抱着装了脏衣服的木盆木桶来，打好水之后也不离开，在旁边找了个地方蹲下就地洗衣服。
用的大多是碱粉，女生偶尔会用肥皂洗贴身衣物。前者同样是矿场现在的产品之一，因为制造过程中需要让氯化钠和浓硫酸一起在反射炉里被加热，所以学生们并没有什么机会直接接触生产。而又由于浓硫酸的制造也有些麻烦，目前其实这东西在歌秋罗的大地上也算是货真价实的奢侈品。但因为不像肥皂那样需要脂肪作为原材料，所以至少在这儿，碱粉还是可以大量供应的。
除开矿场与劳罗拉领地，现在就只有莫尔蒙家领地里的工厂能制造硫酸。而这就导致了作为下游产业产品的碱粉几乎被莫尔蒙家和莫尔蒙家的客户们垄断，并且，在贵族派复辟之后，莫尔蒙家的产业也大幅度减产。
因为星缇纱给的资料，类似碱粉之类的产品迅速在劳罗拉领地上马生产。缺的设备——例如炉子——大多直接按照图纸让金属性魔法师打印，至于技术工人，没有办法，只能现培训。而即便如此，这些技术也是迅速给劳罗拉领地带来了可观的进项。
在瑟薇珂那落下的饥荒也很快还上了一部分。
至于星缇纱这里，劳罗拉自然是不会也不可能问她要货款的。一方面星缇纱是圣女挑选的人，另一方面，十九号避难所草创不久，但凡劳罗拉还想让这颗钉子继续扎在帝国的心脏，就不会蠢到问她要钱。
钱对他们来说本来就是用来买东西造东西打贵族派的。
天色渐渐的暗下去了，宿管用衣叉把挂在廊檐下的马灯叉下来，点燃了里面还剩半截的拉珠之后挂了回去。摇摇晃晃的光芒从正在哗哗水声里奋力搓着衣服的学生们背后照过来，有人下意识转过头看了一眼，于是对上了同学的眼睛。
但今天没有像往常一样看着对方就忍不住笑出声来。
“怎么了？”
“没什么。”
珀姬低着头，翁着声音吸了吸鼻子。她蹲在地上用力地搓着自己的校服，但手上的布料今天像是在故意跟她作对一样，怎么样也搓不出泡沫。
她用湿淋淋的手背擦了一把脸，把短发撩到耳后，从口袋里掏出个发夹夹住，不让它们打扰自己干活。
“你还好吗？”
“没事。”
“你没放碱粉。”
“啊？……哦，是啊，忘记了，谢谢你。”
珀姬抬起手臂，用捞到手肘上的袖子擦了一把眼泪。含糊着声音回了森丽莎两句，她就不想再继续和对方交流了。并不是因为森丽莎，而是因为她自己。她看到森丽莎那双同样泛红的眼眶，就忍不住自己的眼泪。
又一个水盆被放了下来，端着它的那双手打了滑，差点连着里面的水和衣服一起泼出去。珀姬没有抬头，听脚步她就知道是温斯基蹲在自己旁边。
后者什么也没说，只是靠近珀姬，闷着头一言不发地洗衣服。
“森丽莎，你能不能出一期黑板报。”
珀姬忽然抬起了头。
“什么？”
“就是……亚莎娜老师的事情，还有那个希莉安娜的事。稿子我们一起商量着写，我们……我们众筹一下稿子！你跟星缇纱老师说一下，我去通知其他同学——到时候想来的我都带去跟你和其他文艺委员开会。”
众筹是黄桃在歌秋罗的语言里留下的痕迹，尽管因为她喜欢看网文，而网文的作者们又喜欢在各自的粉丝群里找点子王们“众筹”思路，这个词在歌秋罗的意思早就跟汉语里有所区别了。
“可、可以吗？之前的黑板报一直是老师决定的，稿子也是老师写的……”
“可以的，我现在就去说！”
珀姬拧干了自己的校裤，一手抬起木盆把水倒进了没硬化的土地里。紧接着站起身在裤子上擦了一把手上的水：“……我忘记拿夹子了，谁借我一个。”
温斯基从衣领上拿下来一个大木头晾衣夹递给她。
晾好衣服，回宿舍放好木盆，珀姬立刻小跑着去找星缇纱。此刻的天空已经完全被与他们校服同色的夜色吞没，宿管见她像是出去了就一时半会不会回来的样子，问她需不需要带盏灯。
珀姬拒绝了，拿出了从自己宿舍拿出来的魔杖。
然而今天的星缇纱并没有在自己和萝丝的宿舍兼办公室里工作，远远看见那间屋子没有亮灯，珀姬就刹住了车。
这个月份的夜风已经冷了下来，呼呼地从北方吹来，似乎裹挟着来自那陌生却每天都能听到的劳罗拉领地的某种气息。珀姬拿着自己的魔杖，魔杖在浓郁的夜色里流动着莹莹的光。风吹乱她带着水的头发，她大脑不知为何忽然一片空白，不知所措的感觉笼罩了她。
眼睛干涩。
珀姬不知道自己是否发了一长段时间段呆，总之当她回过神的时候，她意识到老师或许是找厂子里的大人们开会去了——远处的印刷车间隔间也没有灯光，那她大概率在矿场的大礼堂里。
果不其然，珀姬在那找到了星缇纱。
“目前钢厂暂时可能还是不能继续投产，新设备组装好了之后……您今天下午也看到了，这样下去要出事故。”
阿莉尔叹了一口气。
而由于钢厂设备更新，目前热水管道和供热管道不得不临时改装——也幸好上次改装时就留了检修和重新改装的冗余——以便由锅炉房提供热源和热水。
自然，连接化工厂房那部分的冷却水管道是不必拆的，所以目前锅炉房的工作强度也并没有星缇纱刚到这里时高。
不过尽管现在还没正式进入冬天，但很快就要开始对宿舍进行供热了。到那时候锅炉房肯定得忙起来了。
“新设备和新操作工人们根本不熟悉，而且按照这个状况，要熟悉也还得一段时间……夜校的教学任务恐怕也得调整和加紧一些，否则培养工人这方面难度真的很大。”
“好，没问题，现在还有时间，钢厂这边的计划书拿给我看一下，我们调整一下。夜校……没错，夜校的任务和进度都得重新安排。”
“夜校进度这个问题好办，星缇纱厂长。”露卡抬起左手，“我和康斯特可以兼职夜校教师，再算上来帮忙的学生干事——还有，尤金先生，您应该也可以吧？再动员一下其他来自原本避难所的成员，人多了能同时带班效率更高，调整进度的速度会很快的。”
“可以的，我也可以多干一份。”本就兼职着夜校教师工作的阿塔娅紧随着露卡的声音，“安排学生干事也交给我吧，明天一早我就去通知他们。”
“可以，优先调钢厂工人这边夜校的进度吧。”
珀姬举着魔杖，站在旧日留下的阶梯礼堂门外。莹莹的暖黄色只能照亮不足半米的距离。礼堂里，也只点着两支蜡烛，星缇纱同样拿着魔杖照明，和这几位成年的工厂、教育骨干坐在第一第二排的座位上——第一排的那几个，例如星缇纱，反过来倒骑在椅子上，这样开着会。
珀姬有些犹豫，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进去。
此时星缇纱和大人们的讨论已经到了下一个项目：规划一下矿场和学校地盘交界处的空地，在那里建一栋办公楼。
“这是必须的，现在的办公区域太散乱了，再加上你一开始就没有规划下留给原避难所来的人员的办公区，一旦再来几位能担任骨干的，办公的空间问题就会彻底乱套。”尤金——这个说话带着怪异的、与北方歌秋罗人在弹舌上有些相似的口音的男人看着星缇纱这样说道，“尽管现在还不太严重，但是也已经有些苗头了。如果不把行政楼建起来，很快就要出现工人拿一个单子要来来回回跑十几公里三五个地方也凑不齐需要的签字的事情——诶？你的学生找你。”
尤金看到了珀姬。
珀姬指了指自己，尤金点点头示意她赶紧过来，她立马噔噔噔跑下了阶梯教室。
“有什么事？”
这个点哪怕是平常她是该上晚自习的时间，更何况今天是周六，葬礼结束后是没有授课安排的，也没有义务劳动。珀姬忽然来找她，星缇纱有点紧张。
尽管已经把矿校作息的安排调到了冬令时，下午提早了放学时间方便学生们在上晚自习之前先洗漱一批，而就算是周六孩子们也都抓紧时间在这个点完成洗漱。但相对应的也就是天黑的更早这个调整矿校作息的根本原因，她担心是不是学生们出了什么事。
不过等珀姬把自己的想法跟她一五一十说清楚，她很快松了口气。
“这是个好想法，我完全同意。”星缇纱站起来，拉着珀姬的手，“去吧，明天你通知武卫部的干事，让他们跟各班班长和文艺委员沟通好，这次学校的黑板报全权交由你们准备。哦对了，预科班的学生会也通知一声，虽然他们进度比你们慢，但是也可以参与这个众筹。”
“嗯！”
眼眶仍然红着的珀姬咬着嘴唇重重地点了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