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明篇164 镜片之后
开完会,时间也不早了。玻璃车间的主任米莉娅回到宿舍拿了换洗衣服和毛巾,就准备去洗漱一下然后休息了。
和露卡他们不同,米莉娅并非来自任何十多年前的避难所。之所以有技术甚至能在星缇纱筹建玻璃车间之后迅速脱颖而出,只是因为她家里曾经就是做这行的罢了。
在成为为了一碗饭来这地方碰运气的流民之前,米莉娅也曾有过一个过得还不错的童年时代。当时母亲还活着,在北方的一个小城市里招了几个比她大个十几岁的人,开着做玻璃器皿的铺子。尽管每个季节都要给治安官们额外交一笔钱,每年的税金更是不低,但在母亲夜以继日的努力劳作下,米莉娅生活还是挺不错的。
她还记得那些年岁里,每个新年母亲都会给她扯布做一身新衣服,碰上生意好的时候,还能在年节里买点糖给她甜甜嘴。
米莉娅还不满十岁,母亲就要她跟着自己学手艺了。母亲说等她长大,自己也老了,手艺可以养活米莉娅,可以让米莉娅的孩子也拥有这样富足的童年。
母亲有一手磨镜片的技艺。
米莉娅一直认为自己可以比母亲做得更好——事实上也确实如此,她的天赋高于自己的母亲,那种在精细操作中说不清道不明却决定了成品精度与质量的手感,比眷顾她母亲更眷顾她。
她会把母亲的铺子做大,彼时穿着棉背心含着糖在春节赶工的米莉娅一面打磨镜片一面想着——她会挣很多钱,招更多人,把铺子卖了然后卖一间更大的,把生意做到更远的地方去。
但命运没有像手感一样眷顾她。
治安官们似乎比米莉娅更早知道她家铺子的收入状况,那笔额外的保护费永远顶在她家的日子勉强能松口气的位置上。米莉娅想要争辩,治安官们手里的木棍就直接打碎了柜台里所有的商品。
碎渣散落一地。
米莉娅在争执中被一把推倒在那一地碎玻璃里,母亲花了一个晚上才挑干净她伤口里的碎渣。米莉娅哭着问母亲,为什么他们可以这样欺负人?她说她要去告,哪怕告到子爵那里去,她不信没人管。
母亲只是问她,你要怎么让治安官们不说你是罪犯?在见到子爵之前——不,你要如何去见子爵呢?她为什么会见你呢,又有什么义务管你呢。
但这并不是结束。
随着内战的消息从四面八方传来,税金越来越高。收缴的频率也从原本的一年一次变成了三月一次,最后变成了一个月一次。每一个月,要缴纳税金的比例都比上一个月要高。
而那些收税的官员更是借机多毛走一节,如果不交齐他们的这部分,人家笔杆子一挥,你就算是白交了。
回去准备好钱再来吧——是包含税金和贿赂在内的。什么?你说你已经交了税?谁能证明你交了?你旁边的人?大胆!我看你是纠集乱民想要学那些蓝色匪军谋反!
母亲一直说,咱们家有钱,咱们家能交得起钱,别去惹那麻烦。可在听到内战爆发消息之后的第四个秋天,母亲躺在炕上,胸腔在每一次呼吸时都像风箱一样呼呼作响,而米莉娅却拿不出一个铜板再为母亲请一次医生。
母亲死在了帝国183年的冬天。
铺子里早就已经付不起工人的工钱,不过铺子里也已经没几个人了。报纸上帝国的贵族们每天都在胜利,小胜大胜决定性的胜利——但征兵的力度是一天比一天大。在最开始付不起工钱的那几个月,工人阿姨叔叔们还咬着牙说没事,家里还有钱,陪着老板撑过这几个月没有问题。之后,为了家里的孩子有钱吃饭,走了几个自愿参军的。又几个月,因为家里被强征兵而父母只有自己一个孩子的,又走了几个。
米莉娅给还留在铺子里的两个人跪下去,她一边哭一边说,对不起,真没钱了,对不起。
那是两个没处去的男人,这年景他们出去也找不到能挣钱的活。米莉娅知道这一点,但留在这里,她也发不出一分钱来。
他们之中或许有米莉娅的父亲,或许没有,但对于米莉娅而言他们与父亲没有区别。米莉娅在他们的照顾下长大,说不出把他们赶走的话,可留在这里也已经明晃晃是断了活路,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们把她拉起来,说老东家死了,你要撑起来。
可她没做到。
蓝军来了又走,税金一次一次征,各方势力谁也不打算对已经被自己的敌人们收割过一次的人手软一点。米莉娅卖掉了所有能卖的东西,铺子里一天天被搬空,甚至剪掉了自己并不多好看的长发一起卖掉,可也依旧交不起那高额的税款。
征兵官又来了。
米莉娅没钱能再交上去顶兵役,她只能跟着征兵官进了军营。而后,拿着还没洗干净血迹的刀就上了战场。她没有训练的机会,那把刚从某个死掉的士兵手上拿起来就塞到她手里的刀是她唯一保命的倚仗。
所幸有老兵告诉她,蓝军人手紧张,不杀俘虏。她说那怎么样才能被俘虏,老兵说,来你跟我学,把刀扔地上,把双手举起来——举过头顶,然后说长官我投降,别杀我。
于是她来来回回当了好几回俘虏。
帝国的军队和俘虏待遇区别不大,盐水拌饭都吃不饱。在泥泞的暴雨天里,每天米莉娅只能分到团起来还不如她拳头大的饭,饿得头晕眼花几乎分不清面前是人是狗的时候,终于找到机会投了第一次降。
蓝军对俘虏稍微好些,但同样不会放她回去。她不知道那些日子里她帮蓝军烧了多少个玻璃瓶——粗糙的,残次的,但是蓝军的军官们不在乎,她们只需要这东西能塞进棉花和火油就行。
莫洛托夫鸡尾酒。
——他们这样叫这东西。
碰上攻坚战甚至会在里面加上魔石和魔晶磨成的粉末,丢出去的瞬间开始灌注魔力,让瓶子炸成更大一团吞噬生命的死亡之花。
米莉娅不知道莫洛托夫是什么人,也不知道什么是鸡尾酒。她只是恍惚疑惑在这样的年景,能把卖玻璃器的人逼得没饭吃。
没人给她答案。
后来的故事就如星缇纱知道的那样,蓝白联军失败了,歌秋罗第四次近代化抗争以流产告终。而曾作为后勤在蓝军中服役的米莉娅尽管捡回来一条命,但也回不了家乡。
没有路费。
本想着有手艺总能活下来,活下来就有办法打听叔叔们的下落——甚至,她还抱着微末的希望——或许那些被征了兵的阿姨们也还活着呢。
但帝国的官员们似乎铁了心要从他们这样的人身上刮回那二十多年少捞的钱来,米莉娅没有办法,即使借贷,即使夜以继日地工作,她仍然只能勉强活下来,身上的债务还越滚越多。
为了活下去,最难的时候她连自己也卖,但上过战场的人,即使是女人,也已经不那么好看了。她没有魔力,最好的年华已经过去,一夜又一夜,她挣不到多少钱。
她听说不远的都城发生了屠杀,但是她没有心情打听太多。甚至就连屠杀的范围没有蔓延到她妈妈留下的铺子所在的地方这件事,也是后来听人说起才知道的。
但即便这样她还是迎来了活不下去的那天。
为了不因为还不上债务沦为奴隶,米莉娅成了和洛嘉兄妹一样的盲流。而在几年以后,在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就将这样过去了的时候,远处的巷子里传来了星缇纱的吆喝。
去试试吗?
米莉娅对蓝军实在也没有太多好感,但帝姬说会给开工资,于是她就抢过那支登记的笔,在本子上写下了自己的姓名。
咬破手指,按上手印。帝姬被吓了一跳,赶忙拦住她说不用这样,但沾着泥垢的血印子已经被米莉娅按在了她自己的名字上。
而后,在建好车间之后,如帝姬所承诺的,她拿到了工资。并且因为有技术,在进来之后就成为了骨干。
虽说叫车间主任,但矿场的玻璃车间现在也就这一个,她已经是这地方的大领导了。
领导,真好听啊。米莉娅从没想过自己会得到这么个位置,无论是在蓝军之中还是在哪。
第一个生产任务就是生产镜片,并且要求精度非常高,还要很多不同规格的。数据写得很规整,全是帝姬自己写的。米莉娅当时很疑惑,帝姬家拢共才几口人,哪来那么多近视眼?但是转念一想,人家真近视了也是该有皇室雇佣的工匠做给她——那为什么要在这弄一个厂?难不成就是为了照顾她们这些人?
米莉娅不解,直到镜片做好。星缇纱在学校里加上自己打印的金属部件组装成了显微镜,听着那边学生们此起彼伏的惊呼,来亲自送货的米莉娅也没搞明白。
不过当天晚上这东西就被星缇纱带到了夜校里。
“这是显微镜——这样写——而且这一台是用这段时间我们的玻璃车间自己生产的镜片和镜子组装的!精度完全不亚于之前我用从城里订购的镜片组装的那两台!用它可以看到非常非常小的东西——大家有人想上来尝试一下吗?”
当时的米莉娅并不知道星缇纱为什么赶在她交付之前组装了两台显微镜,她只以为是自己交太慢帝姬等急了。
但帝姬急了也没找她的麻烦,米莉娅不清楚帝姬的想法,帝姬总像是站在没磨好的镜片后面一样,让她看不明白。
她只觉得帝姬好像总是有一身用不完的力气,尽管当时米莉娅总觉得她有些紧张和局促,甚至有时候给她一种难以言说的感觉。米莉娅熟悉那种感觉,像贵族们的目光落在平民身上,贵族们不关心任何一个平民,只在乎能给他们纳税的“平民”这个整体。但星缇纱显然不是这样——她像是在躲避——米莉娅终于找到了合适的形容词,帝姬在躲避,躲避和他们任何一个人长时间的对视。
那样的感觉结束在夏天来临的时候。
“玻璃器制造这种手艺咱们谁都没有接触过嘛,连个带大家的人都没有。进步稍微慢一点也很正常,只要保证安全操作的同时在进步就好啦。”
在她道歉没有尽快教会其他人磨镜片,把第一个生产任务拖了这么久,甚至是在帝姬从城里定的镜片到了之后才交上去的——因为全部都得她一个人做——的时候,帝姬是这样说的。于是在这个时候她才想起来,为了避免手脚不麻利被骂,在报名的时候她隐瞒了自己学过这本事的事情。
就像隐瞒她在蓝军里干过一样。
帝姬真的不知道吗?米莉娅不明白,或许她确实不知道,毕竟在皇宫里长大的帝姬不了解镜片有多难做于是第一次就下了这个任务也可以理解。又或许……她看出来了,只是不说呢?
无论如何,帝姬是个好人。
晚风吹过她又一次剪短的头发,米莉娅在恰好走到澡堂门前时抬起头回过神来:“让一让,我要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