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明篇165 破绽百出
“老师。”
晾完衣服洗漱完毕之后,温斯基找到了开完会的星缇纱。他的心里依旧堵得慌,但张了张嘴,不知道能说些什么。
“怎么了?”
“今天……”风在呼呼地吹着,温斯基下意识往星缇纱身边靠了靠。星缇纱已经看出来他想和自己多呆一会,也就没急着回去洗漱。她拉住了温斯基有点凉的小手,粗糙的茧子随着温斯基的动作在她手心里僵了一下,“今天那个瓦莱亚家的死骗子说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温斯基指的是那句“至少在你出嫁之前”。
希莉安娜的身份是在那一耳光之后被星缇纱当着在场所有人的面揭露的,而后不由分说就将她塞进马车让萝丝把她送回皇宫去。星缇纱不在乎一个撒谎占了真正受害者身份的贵族臭虫会不会被薇丽娅对瓦莱娅的暴行吓出心理阴影,而至于希莉安娜回去之后会不会在其他人面前说星缇纱揭露她时那些意识形态明显的用词?她不在乎,因为没人会听希莉安娜的——即使希莉安娜敢冒着承认自己欺骗薇丽娅的事情说出去。
星缇纱的“救济善举”贵族们有目共睹,这也是她必须反复横跳大搅浑水的缘故。贵族之中本来就有着各种各样的猜测,而她神殿求雨和威逼沙德两件事一前一后一玄一实在众人的认知里钉上了两颗钉子,把“星缇纱既想要劳罗拉的支持又想成为贵族派支持的皇帝”挂在了这两颗钉子上。
再说了,希莉安娜要这么说?先坦白自己的身份吗?坦白真正的那个使女所生的军功替身已经被她和她那该死的亲妈强行换了衣服杀死再伪装成自杀吗?
星缇纱毫不怀疑薇丽娅能够在那之前给希莉安娜足够的威慑,尽管薇丽娅本人或许并没有想那样做。
加上之前对希莉安娜的议论和如今她身份的尴尬,就算希莉安娜不要命了全说出去,大概也只会被认为是想要抢皇位的继承权罢了。
而这些,星缇纱也跟当时在场的人都说过了,避免有人因此产生恐慌。不过希莉安娜如此自然地说出要等星缇纱嫁出去,这确实是足以令温斯基他们费解了。
且不说星缇纱在皇室而言是皇位的继承人,首先,她是个女孩啊。
哪有叫她嫁人的理由。
哪怕是其他的的公主也不可能嫁人,甚至可以说这些年有“女性出嫁”这种奇怪的事情本就是因为在第二次护国战争里杀死了大量作为掌权者的女性贵族,以至于很多家族不得不让无法怀孕不能自己延续血脉的男性掌权。而那些男性为了保证自己的地位,选择了娶地位比自己低很多的女性作为夫人——小贵族娶没有爵位的官员的女孩,大贵族娶小贵族。而星缇纱一个皇族,本就到顶了。就算天上掉下来个华夏国人——哪怕苏联人华夏人古巴人等等扎了堆往下掉都没有叫她出嫁的道理。
星缇纱当然知道。
“大概是薇丽娅扯的淡让她听进去了……之前我还同情她被薇丽娅当初挤兑我的工具,真该死。”
也不知道星缇纱说的是谁该死。
温斯基是知道薇丽娅对星缇纱并不好的,或者说在希莉安被塞过来那个晚上之后矿场矿校早就没人不知道了。各种说法满天飞,哪怕是最不八卦的人都能听一耳朵。再加上星缇纱在亚莎娜葬礼上所说的薇丽娅向贵族派认怂的事情,温斯基已经能把来龙去脉拼了个八九不离十。
尽管星缇纱一直没有直接在他们面前说过自己家里的事。
说实话,星缇纱如今对皇位继承权的态度就是必须攥在手里。她需要帝姬的位置,需要神谕帝姬的身份和影响力。不过至于劳罗拉的支持,那不是帝姬身份带来的,而是她能作为帝姬的根本缘由。
希莉安娜志在必得吗?那就来抢吧。
她没有理由杀死被母亲收养的姐妹,但是杀死想要抢皇位的“使女之女”刚刚好可以在贵族派那边刷一下刻板印象,一举两得。
瓦莱亚明明见到星缇纱都怕得跪地磕头,却敢杀跟着薇丽娅过去的亚莎娜。无非是拼着以此除掉最后一个能指认希莉安娜身份的人,给希莉安娜铺路。而很明显,希莉安娜皇女阁下与自己的父亲心意相通,早已经把继承权视为囊中之物了——尽管星缇纱不理解她哪来的自信觉得能获得劳罗拉的支持,但事实就是如此。
“老师?对不起老师,扯到让恁伤心的话题了。”
温斯基见星缇纱不说话,以为是因为提到了薇丽娅。
他的口音很重——之前不是这样的。星缇纱听完笑了一下:“没事,我只是在想,既然如此……刚好让她做我在贵族们面前搅混水的垫脚石。”
她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温斯基。
“还是恁有主意!”温斯基一激动,口音就彻底漏了出来,“如果不是那死骗子扯谎,亚莎娜老师也不会死……还有,之前你说抄伯爵家的时候有个小姐——你和皇帝之前都以为是真的希莉安娜的那个——跟伯爵夫人一起自杀的,尸体还被砍了好几刀,那个不会才是使女生的吧?”
“肯定是。”
星缇纱叹了口气。
“没有别的可能了。”
“所以她从最开始就知道……”
“嗯。”
少有的,星缇纱打断了自己学生的话,重重地点了点头。
“从最开始她就肯定知道,衣服不可能是别人强按着她换的,身份也不是别人用她的嘴巴说出来的。她很清楚自己在干什么,但是又不愿意承认。所以一直在说一些似是而非的谎话,比如说自己的亲生母亲死了——确实死了。”星缇纱咬着牙,“再说了,温斯基,如果是你要送个礼物给别人——比如说送给我吧,你会送什么?”
“啊?”温斯基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懵了,他指着自己,“我、我吗?我……不知道诶,不过硬要说,送好吃的吧,或者送支笔?我听说您之前那支玻璃笔刚好摔坏了。别的您都有,我送了您也用不上,送笔刚好,不浪费。”
“那如果现在你手上突然有很了多钱,你不用考虑预算,你会怎么挑礼物?”
“这个我真没想过……”温斯基挠了挠头,“如果是我的话,只能问问别人了吧?吃的我其实也只在学校里吃过好饭好菜,笔……我也不太清楚哪买的好用,只能问别人了。”
“对。”
星缇纱看着温斯基。
“一个人如果真的过着像她所暗示的那样的生活,送礼的时候首先想到的应该是实用性,其次是会在不知道怎么挑选礼物的时候问别人。但是她见我的第一面,送了我一个宝石胸针,一个和皇帝眼睛颜色一模一样的、丑得要死的胸针。”
“送那玩意干嘛啊?”温斯基下意识拔高了声音,“这不糟蹋钱吗?还不如不送!而且她都到了皇宫里了,那么多人围着她,她就算跟我一样啥也不懂,难道还不会开口问一声吗?”
“对呀,那么多人愣是没一个拦住她选那个胸针,没拦住她在我面前说‘像母亲的眼睛颜色一样’、莫名其妙问我‘这些年过得怎么样?幸福吗?’这种鬼问题,甚至如果不是当时有点突发情况,她还打算在宴会上当着所有人的面送给我。”
“那——那这不诚心隔应你吗!”温斯基听完当场就没绷住,“嘛玩意叫‘这些年过得怎么样’?还‘幸福吗’?这啥话啊?要是她不知道点嘛的——不是,正常人谁这么唠嗑啊?”
“对啊。”
星缇纱目光平静。
“所以她不可能不知道皇帝和我关系不好。”
“打一开始她就憋着劲儿给你添堵呢!我算是琢磨过来了——她送你那贵上天的胸针,还特意说像你妈眼睛的颜色。你这要是戴了吧,心里硌硬;不戴吧,旁人准得嚼舌头,说你嫌亲妈领养了个女儿,不乐意了。其实不就是想让人觉着你又记恨你妈,又烦她吗?是这意思不?”
“对。”
星缇纱点头。
“这……”
温斯基语塞,不知道是该先安慰老师还是先骂希莉安娜。不过看起来星缇纱早已不因为薇丽娅的所作所为伤心了,倒是很在意他的口音。
“这、这个啊?我一路上学的。我怕让人发现,所以当时路上一直不怎么说话,所以你见着我的时候我已经给这边的口音学了个八九不离十了。”
“看不出你小子还怪有天赋的。”不过也是,汉语数他学的最快。星缇纱不知道不久前这小子拿汉语写她的头发好看,但这孩子的作业质量她是一清二楚,“其实,话又说回来了,希莉安娜那样反而是好事。她恶心我,我刚好可以在其他贵族面前恶心回去,给贵族们留个‘星缇纱只是装模作样赚取劳罗拉支持,心底里还是看不起出身不好的人,而且对继承权看得很重不惜当众与继姐撕破脸’的印象。”
“然后他们就会对您放松警惕!”
“没错。”
“您真厉害!”
“那倒没有。”
星缇纱嘴上反驳,但得到了自己学生这一句夸耀,心里还是莫名产生了些许不知名的感受。这感受不足以冲淡悲伤,但确实让她感到了些许的轻松。
“话说回来,为什么你一开始没有跟我说过你那个纱奥芙姐姐啊?”
“这个……我也不知道。其实我也不确定是她开的锁,只是除了她也没别人了。但是我没提她……我不知道,感觉被您带回来之后我像重新活了一次一样,很多事情当时一下子就想不起来。”
像大病一场,又或者说恍如隔世。
星缇纱想到书上所说的知识,是因为心理的自我保护机制吗?应该是吧,过于痛苦的回忆在终于能够安心歇息之后被身体自动埋藏了起来。
身体判定他需要安心的休息,为了健康地活下去,平静心态休息成为了第一要务。
直到在地牢里因为酷刑濒死,或许是因为场景与记忆中重合,又或者是大脑在竭尽全力找自救的办法,总而言之,之前被模糊掉的一切在那个时候被翻了出来。
面对着酷刑和忽然反刍的记忆还有近在咫尺的死亡,这孩子什么也没有说。
“……辛苦你了。”
“啊?这有啥的,我看老师你才是辛苦,每天工作到那么晚,那狗皇帝还老折腾你——萝丝老师都跟我们说过了!”温斯基想到薇丽娅就愤愤不平,他不是没挨过母亲的打骂,但那是因为他妈妈要教他怎么样在管事的奴隶手底下活下去。像皇帝那样有事没事折腾孩子的,在他看来实在不可理喻,“她凭啥这样作践你啊!她不是跟你说自己是蓝军吗?要是没有你我们这些人能活下来几个啊?你都不知道,我当时在学校的炕上睁开眼都以为我死了,我还纳闷说这是让我投到在屋子里干活的奴隶家里了,我、我……”
在眼泪落下来之前,老师抱住了他。那苦涩的像是野雏菊被碾碎流出的汁液一样的香味连同着老师身上的温度,把他的鼻梁砸得更酸了,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浸湿了老师围裙的飞袖。
星缇纱什么也没说,只是抚摸着他柔软的卷曲的金发。柔软的粗棉布蹭过他的脸,积压的复杂的悲伤不分先后地涌了出来。
“老师……其实我当时想的是,如果你是我主人就好了……”少年被老师的手臂搂着,整个人的重量都靠在星缇纱身上。过去的当下的,混合着的情绪翻涌而上变成了没头没尾的倾诉,“除了我娘我姐姐,从来没人对我那么那么好过……老师,亚莎娜老师才过了这几天好日子啊,凭啥她就死了——凭啥我们那么多人生下来就要吃一辈子苦啊!老师……”
他把脸埋在星缇纱的肩头。
“我娘一天好日子都没过过……我娘是替我死的……老师,啥时候能打仗啊,啥时候能给我娘我姐给亚莎娜老师他们报仇啊……”
怀里的学生哭得浑身颤抖,星缇纱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会的。
“而且这一次我们一定要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