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明篇169 愧疚迷雾
收拾了一下桌面，星缇纱也推开椅子走出办公室准备去吃饭。在尤金的建议下调整过内容的第二期报纸仍然是没有溅起一点水花，这意味着如今的歌秋罗基本没有能力制造报纸上的产业所需的上游产品。
那么无论是三醋酸纤维还是更进一步的菲林胶片，以及更多诸如此类需要较长上游产业链的产品，现在暂时都不用想了。
除此之外也已经跟沙克德先生确定过了，没有石油，圣女时代就已经开始的地质勘探至今仍然没有结果。沙克德先生说，光是劳罗拉领地内就钻过很多次了，一钻头下去——星缇纱换算成了人民币——就是上千万甚至上亿元的成本，但始终没有能见到哪怕一滴原油。
沙克德先生说自己没有见过原油，星缇纱便意识到，他作为华夏国人的生命大抵牺牲在战争中的，没能见到原油从大庆油田里喷薄而出。
延安也有炼油厂，但或许他并没有在延安工作过。来往书信的保密性星缇纱不放心，便也像沙克德先生一样对这些闭口不谈。反正最迟到了跟劳罗拉家正式联姻的时候，他们就有时间好好聊天了。
过去的星缇纱其实并没有太多对沙克德的歉意，哪怕萝丝也跟她说过舅舅并不想结婚——而在那之前她就已经从薇丽娅那得到了这个信息。但是无论如何，为了歌秋罗这都是很正当的事情不是吗？
可现在她有些难以言表的不安。
大概是因为与尤金相处吧，意识到他们这些来自地球的人与歌秋罗人有着格格不入的内里，星缇纱意识到了沙克德不愿意结婚的缘由。
而恰好在这个时候，尤金叫住了星缇纱。
“嗨！星缇纱同志，去吃午饭吗？”
尤金手上提着饭盒，看样子是打算把饭打回来一面工作一面吃。从劳罗拉那，星缇纱要来了第二次护国战争时期建设的铁路交通中蒸汽火车头的图纸。但当她把这东西交给尤金之后，尤金皱着眉问她这东西从哪抄来的，怎么画得这么莫名其妙。如果这种东西能带着火车跑起来，那只有一个可能性——你们歌秋罗完全不打算考虑燃料成本，并且已然在材料学方面白日飞升。
“你不是说你们歌秋罗有那个什么守夜人吗？就是——姓什么来着？哦对，莫尔蒙家。就算劳罗拉领地的资料没保存下来，难道莫尔蒙家里也没有吗？这么基础的东西！”彼时尤金一脸便秘，捏着那张随着信一起寄过来的图纸，“这玩意怎么跑起来的？你来！看看这个曲柄连杆结构，这根本不是火车的蒸汽机！真按照这个尺寸做，强度能够得了？还有这里，这个调速机构和配汽结构设计的是什么东西！不打算靠它变速了？要降速让司机伸一只脚出去脚刹吗？是除开这几个方面不谈，整个车的机械结构究竟是怎么设计出来的？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全都是像你说的那种大力出奇迹，居然不会金属疲劳断掉崩开？另外这个地方别告诉我根本没有想到要做冗余！还有！这个狗屎一样的悬挂——”
“信件里好像说了……”星缇纱一面说一面翻，“找到了！说是……按照不同部件分别在每行驶到一定里程时……呃，由随车工作人员更换。并且尽量全部使用魔法打印的部件，保证质量。”
“漂亮。”
尤金没话说了。
“所以那个莫尔蒙家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也不清楚，而且他们家太远了，目前他们又深居简出几乎没有什么声音，只能召见他们家家主面谈了。”星缇纱叹了口气，“至于劳罗拉领地，按照沙克德先生说的，是因为从护国战争开始到第二次护国战争期间……主要是护国战争刚刚结束时候，那几次比较严重的武装冲突。你知道的，产业链一断，劳罗拉为了他们依靠领地进行反攻的计划，把剪刀差拉到了很吓人的程度。农民活不下去了，手上也有枪——再加上当时劳罗拉本身就被帝国和血族夹击——好几次几乎成功把劳罗拉政/府掀翻下台，很多资料在那期间被烧了。”
圣女时代留下来的机子，也大多被熔掉了。
尤金看着说着说着低下头的星缇纱，叹了口气，一巴掌拍在星缇纱肩膀上：“不必泄气，问题不大，我就是做这个的。其他行业也一样，你拿到的这些……手机？还有电脑，里面资料虽然很多过于流于理论，但基础的产业方面还是大都比较详细的。整合起来之后，在此基础上依靠那些理论知识向上发展，也是很快的。你要知道，星缇纱，你要知道我们的历史上从来没有人有过金属魔法那么完美的、为了工业而生的能力！像你这样的金属魔法师是天生的技术工人，工人是不能轻易垂头丧气的。”
在此之后，尤金的工作内容就加了一份。他过去就是参与火车头的设计制造工作的，尽管已经时隔多年，且正常来说这种工作根本就不可能交给哪个人独自完成，但回忆过去的成果并且给歌秋罗的图纸改错，他还是能做到的。
歌秋罗年轻人的脑子很好使，尤金这样想——身体也是，这种年轻的感觉让他至今仍然时不时觉得恍惚。
而对于星缇纱拿到的那些电子产品，尤金并不是一表露身份就得知其存在并接触到了的。对此尤金并没有什么想法，如果是他他也不会轻易把最重要的东西拿出来。但看着那些薄薄的笔记本的平板，镜子一样只有两个按钮的手机，尤金还是止不住地叹了口气。
什么都没走通。
晶体管也是，三进制也是。
苏维埃也是。
看着星缇纱兴致勃勃地拿着手机跟他说在九一年之后还有多少科技成果，比如用酶把土豆之类的食物里的淀粉转化成糖浆——被酒厂用来提高口感丰富度了；又比如那些他听不太明白的生物学技术，RNA疫苗，还有各种各样的其他东西。
人类不会停下，哪怕在歌秋罗一样。尤金知道自己应该高兴，但是在那一刻他只感到落入无边无际宇宙空间般的孤独。
他并不属于这里，他也没有归处。
手机和电脑盈盈的光亮映在星缇纱年幼的脸庞上，那是又一个降温的夜。在印刷车间隔出来的临时办公室里，噼里啪啦敲击键盘的声音在响着。星缇纱兴奋地说，她本来以为没有网用不了人工智能的，因为黄桃的日记里忘了写这茬了。结果——可以！她不小心发现的。星缇纱把尤金拉到电脑前，让他跟电脑里那条蓝色的鲸鱼对话，她说你看虽然它说没有网自己会变笨，但是还是好厉害，它听得懂各种语言还什么都懂，你要不要跟它聊天。
“不过黄桃前辈说它也会编瞎话，叫什么ai幻觉来着。”星缇纱把尤金按在刚才自己坐的椅子上，“您跟它打个招呼试试？”
但是黄桃的电脑没下俄语输入法。
尤金看了看只有英文字母的键盘，抬起手又放了下去：“我……我没准备好，先把资料名录都大致让我看一遍吧。”
“啊？好吧，呃那么就从这台机子里的开始好了，黄桃前辈当时下的内容散在各个机子里，有点混乱，不过每台机子里的我都大概整理过。”
星缇纱想从旁边操作电脑，但尤金站起身把座位让给她了，自己则是去吧桌子对面的凳子搬了过来坐在旁边。他看着电脑屏幕上的图标与展开的文件倒映在星缇纱锰铝榴石一样的眼睛里——这样说也不准确，她的虹膜上半偏红，下半最靠下的地方是金色，中间是璀璨的橘，硬要说，有点像当年地质所的同志带回来的多色电气石。
光标在她与地球哺乳动物几乎无异的眼睛里划过，她全神贯注，兴致勃勃。
没准备好与人工智能第一次对话的苏联人思绪飘回了很久之前，那时他还年轻，女儿与面前的歌秋罗少女一样年幼，也一样穿着这样的校服。
时间回到此刻，尤金和星缇纱一起朝着学校食堂走去。
“星塔同志，我有一个问题像很久了。”
“嗯？什么事？”
星缇纱抬起了头，看着尤金。
“你为什么说薇丽娅帮你扛过贵族的压力？”尤金也看着她，“据我观察，也据你所说的全部内容，你的这位皇帝母亲从头到尾似乎都只敢对斗争中落败的贵族出手，就像是那对戴尔恩父子。那些贵族不敢动你，也是因为你背后有劳罗拉的支持。她根本没有做也没必要做任何事支持你，不是吗？她说她在帮你，为此付出和牺牲了很多，但是你能看到任何她做的实事吗？”
星缇纱被他问住了。
“希莉安娜身份的问题也好，这件事也罢。你好像太容易被愧疚蒙住双眼了，星缇纱同志。”
尤金很认真得看着星缇纱的眼睛。
“这样下去，绝对会出问题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