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明篇172 异世相逢
再一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他只看到模糊的视野里有一团上黄下蓝的东西在扭动。似乎是有什么人在他的床边对话,但他昏沉的脑子似乎还没有及时清醒到足以处理自己听到的信息的地步。
现在是……什么时候?
浑浑噩噩的脑子里只剩下了这么一个念头,柔软厚重的棉被在开着暖气的房间里让他有些燥热。他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昏过去的了,这是哪?金国还是现代中国?
对话的声音有些吵闹。
过去的人生在他的脑子里搅成一团无法分辩的混沌,干燥而有些过热的空气让他的鼻腔有些不太舒服。似乎是傍晚,又或者黎明。他听到外面传来熙熙攘攘的人声,有女孩在嬉笑,似乎还有学生们用书包互相打闹的声音,混着单车铃铛,像电影里上世纪的国营工厂下班时分。
安宁而祥和。
他好像忘了什么。
朦胧的视野里散射成一团的光逐渐收拢,他看到那是一缕夕阳的光被镜面反射。紧接着他看到了拿着镜子的女人——金发的女人。
“哎闺女你看你爹,哦不对,你看你妈涂这个颜色好看不?”
穿着蓝色毛衣和长裤的完颜兀术一手举着镜子一手捏着口红,捏着口红的手腕顶在自己健壮的腰上,母虎一般结实而丰满的躯体在她像要拍照片发朋友圈一样刻意的挺胸撅腚下更显壮硕。刚醒来没多久的男人看清这一幕,只觉得脑仁一疼,险些再次晕厥过去。
“哎!你醒了!”
完颜兀术把口红一扔便扑了过来,乌塔娅也是一样。但那男青年本就有些发懵,在对上完颜兀术目光的刹那,便是立马差点白眼一翻原地失去意识。
如果我有罪——他的脑子里只剩下这句话——如果我有罪,请让法律来惩罚我,而不是让我在死了之后看到完颜兀术在这里撅着个大腚涂口红。
还涂得跟刚吃了俩小孩一样。
但他最终还是没能继续晕厥,几天没有进食的胃传来不满的痛感,有些反酸,他刚想支撑自己坐起来,完颜兀术和乌塔娅双双要过来扶,结果两个人四只手差点打一架。
折腾了几分钟,终于是拿了个枕头垫在他腰后把他安顿好。完颜兀术坐在木头小凳子上拿起暖壶和搪瓷杯给他倒水,乌塔娅跑下楼去帮他从医院食堂打饭上来。
“这……是什么地方?”
因为自己之前就穿越过一次,此时的男青年倒也不是太过慌乱。好歹自己的女儿也在这里,尽管还顺带来了个完颜兀术,但至少比起上次要好些。他接过那杯热水,一边吹着一边问旁边捞着袖子露着两条手臂的完颜兀术。
“歌秋罗。”
完颜兀术简要地跟他说明了一下自己与乌塔娅目前的状况——按照刚才把他们找过去的那位风纪委负责人沙克德的说法,这地方管他们这种病了一场忽然多了段记忆还学会了汉字的状况叫天授,说是得到了神的眷顾。
“这地方把你们汉人的语言和文字叫神语,还怪玄乎的。”完颜兀术耸了耸肩,然后才把手里拎着的暖壶放了下去,“至于你……按照他们的说法,这里的‘神’说过你这种就是被替换了。原本那个灵魂失踪了,在另一个……那个词怎么说来着?哦对,另一个时空死掉的你掉到了这个身体里。”
“……这样吗。”
自己的情况,倒是跟他原本想的大差不差。但完颜兀术所说的神语一事,让他皱起了眉头。
“你认识简体字?刚才你们留的纸条是什么意思?”如果另外的穿越者自称为神明,那布尔什维克又是怎么一回事?比起完颜兀术,他更不相信故弄玄虚的陌生穿越者,哪怕对方很有可能和自己来自同一个时代,“我现在……算了,佛佑以前应该跟你说过我的情况。现在和当时一样,我没有一点关于这个地方的知识和记忆。”
“看出来了——那个什么,简体字是乌塔娅推广的,我当然认识,你还拿我当半文盲呢?”
完颜兀术倒是觉得问题不大,又或者她并不知道布尔什维克五个字代表着什么。她说那个字条是乌塔娅留的,是都城的人自称叫这个,说让发现类似他们这种情况的人要立刻写信过去——这是沙克德的勤务兵跟他们解释的。
“……都城。”
布尔什维克在都城?
“对,不过你现在别想那么多了。”完颜兀术蒲扇似的巴掌拍在男青年肩膀上,“你这个身体是伤到后脑勺了,我估计是因为这个你才一点关于这地方的东西都不记得。一会吃完饭就休息吧,过两天就得启程去都城了。”
“还有谁和我们一起去?”
自称布尔什维克的可不一定是布尔什维克。
“主要是那位沙克德啦,他要去见帝姬——话又说回来了怎么这地方的也叫帝姬,跟你们宋人什么关系——还有一些工厂方面的技术员。咱们家算是随行人员,附加的。那个布什么什么的家伙是帝姬的参谋,说是最近一封寄过来给沙克德的信里他跟帝姬一起签名落款的。”
完颜兀术搓着下巴,说完想了想,忽然一拍脑袋蹦起来去翻自己挂在大衣架上的外套。
“他们这怪好玩的,把神的头像铸金之后封玻璃里了——诶去哪了我刚说带给你一个的——找到了!你看这个,你会做不?怪好看的嘞!”
那是一枚珐琅像章。
穿着中国最常见的弹力领子中学校服的、梳着八字刘海高马尾的,女学生模样人物头像的像章。
“他们说这个什么玄鸟神一百多年前回老家了就再也没有回来过,不过留了很多东西。诶说到这个我就来气,你知不知道……哦对你不知道,那你听我给你说,这地方的贵族派跟你们宋朝的官员似的可老气人——跟金那帮狗日的非得当奴隶主的比也不遑多让!”
乌塔娅把饭打上来了,就着完颜兀术转述的歌秋罗历史,男青年一口一口,味如嚼蜡地咽下了今天的晚餐。
是啊,和宋朝的官员一样气人。
屡次阻碍工业发展,屠杀技术人员。
来自共/和/国的少女怀抱理想但最终在目睹自己的学生殉道后含恨而终。
她那么小……男青年的手有些发抖,他握着那枚巴掌大的像章,只觉得一口气顶在胸膛。他仿佛又一次经历了刚刚结束的那次人生——不,比那更残酷,那甚至是一个不知道有没有上高中的孩子。
“好了……”他吸了一口气,而后很快地又把气吐了出来。他扭过头看着完颜兀术,眼睛里血丝有些吓人,“别说了,别说了。”
“你、你怎么了?你还好吧,我不说了,你快吃吧。”
哽咽被半温的馒头压了下去。
东北冬天的夜晚来的很早。
即使完颜兀术拉开了窗,天光很快也将要熄灭在远处的楼房之后。她没有注意到男青年出神地望着窗外那整整齐齐的赫鲁晓夫楼,自顾自地走来走去找电灯开关。一边找还一边喊女儿出来一起找,乌塔娅匆匆上完厕所开自来水冲了手,甩着水就跑出来了。棉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挺大的响声。
“在这!”
完颜兀术在窗帘的褶皱里找到了垂下来的拉绳,一舔嘴唇,十分珍视这机会一般地、郑重地拉下了电灯开关。
暖黄色的光从被玻璃花瓣似的灯罩包围的灯泡里散发出来。
“哇!亮了!小九你看!真的会亮诶!我拉它也亮!它好好玩!它听我的!”
“谁拉都会亮的。”男青年有些哭笑不得,“你再拉一下还能灭呢。”
话音刚落,完颜兀术立马实践。
“哇!灭了!不用吹耶!”
“……”
“哇!又亮了!好神奇!”
“不是你……”
“哇又灭了,这次咋灭得慢点呢还?”
“你等……”
“哇又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