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明篇173 蒸汽升腾
又是一个清晨。
昨夜的小雪过后,北风吹拂更带上了些许刀刮似的刺痛。完颜兀术自己穿着劳罗拉领地里妇女身上常见的棉裙,厚重的棉裤一定程度上起到了裙撑的作用,金黄色蜂蜜一般的大卷发用红丝带打成蝴蝶结扎着马尾,蓬松卷曲像奔涌的熔金。清晨的霞光穿过钢铁弯梁撑起的玻璃穹顶,撒在她金黄色的睫毛上。
将她宝石一样的绿眼睛照透,像两片结了冰的湖泊。
这地方的女人腰太细,据说是因为子宫歪着长的原因,她们怀孕是子宫先将其他内脏往旁边挤,让腰变粗,到了最后才能看出一点突出的肚子,加上高度特化的消化系统,纤细到吓人的腰有利于让她们在怀孕时失去的灵敏性更少。加上对于歌秋罗人而言,肌肉所提供的力量只不过是零头,主要依靠的还是半实体化的魔力构成的外骨骼——否则星缇纱不可能徒手扯断一个成年人的脖颈,哪怕是歌秋罗人的肌肉也会因此拉伤的——正因如此,储存魔力的脂肪比肌肉重要得多,歌秋罗妇女的胸脯和臀部乃至整个腿都是供给生命的油箱。夸张的三维比例和过长过粗的腿导致她们的棉服必须收腰,至少要用腰带扎紧,否则就一定漏风不保暖,同时如果是长棉服下摆又必须足够宽,否则不便于运动。
棉裙与其说是裙子,更像是为了她们这样高度特化的身体而量身定做的棉服。
完颜兀术的棉裙是墨蓝色的,领子像风衣一样翻折下来,腰间扎着一掌宽的粗布腰带,双排桦木制成的纽扣让这裙子看起来颇有些复古,但是也说不出来复的是哪里的古。
车站里的人并不多,但完颜兀术坚持站着等车。脚上的新皮靴很合适,如果不是旁边站着沙克德和他的勤务兵,还有另外一些与他们一同前往北启南站准备从那出发去都城的人,完颜兀术还想在这多溜达几圈。
而她的小九则是拉着女儿,用最小的扭头弧度观察着四周。
晨光熹微,撒在悬挂的画像上。那是大圣女星沙与学院派委员长温西卡的画像,两张年轻的脸分别微微倾斜,似乎是看向中间的交叉的两面旗帜。
圣女左头玄鸟黑旗与学院派青天红宇齿轮环星旗。
打着一颗颗巨大铆钉用于衔接的铁质弯梁在温西卡画像的边角投下影子,撒在画中人眼睛上的光里有灰尘浮浮沉沉。
完颜兀术看着小九,小九手上正翻着昨天刚领的结婚证。牧场那边早就以最快速度办好了他身份转接的手续,身份证件和其余文件在昨天中午被送到首府。昨天下午完颜兀术便举着他一路跑去风纪部下属的民政部门扯了结婚证,尽管不情愿,但想到在衍圣公牧场看到的东西,小九还是默认了。
跟前世宋朝反对他的士大夫和二圣弄出来羞辱他的婚书不同,这里的结婚证更接近他熟悉的、中国的结婚证,不过是几十年前的模样。这地方也没有照相机,但是花钱可以画一张合照似的肖像。完颜兀术这辈子太高,加上歌秋罗人身体比例里躯干占比本来就小,小九坐她旁边往屁股下垫了好几个坐垫构图也还是不好看,最后完颜兀术干脆把他抱了起来,就这样抱着让人画。
算了,也行。
完颜兀术和他一起在证件上按下手印签了字——他用的还是原主的名,不过姓改成了劳罗拉。而后,打上钢印的证件被交还给了他们。
小九此时更在乎该如何跟那帮自称布尔什维克的人见面,其他的都可以放一放。不过让他有些惊讶的是,这地方应该是来过不少穿越者,而绝大部分跟他一样魂穿的,尽管人格或者说灵魂顶替了原主,但几乎都能继承来自原主的记忆和常识,至少不会因为看到其他歌秋罗人的脸而被吓一跳。
后脑勺还是有点疼。
估计是原主摔到了脑袋的缘故,小九想着,他记得在现代的时候听说过,真正的失忆并不是电视里演的那样,更可能是直接失去所有学习得来的知识,包括最基本的常识,退回婴儿一般的认知水平。
简单来说,这个叫做戈欧的家伙,把自己的全部安装包撞没了,导致小九现在用的只有来自智人小九的安装包,没有歌秋罗人的。
这也是他对其他人的脸感到恐惧的原因。
拥有魔法的异世界演化出的智慧生命长的没那么像人也可以理解,小九没有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结了。
站台下铁轨传来隐约的嗡鸣,轻微的振动从脚下传来,像有什么巨兽正贴着地面行进。站台上等待的人群开始骚动。远远地,浓白的蒸汽撕开站台外远处林间的薄雾——那是高寒地带特有的针叶林,枝头覆盖着昨夜的落雪,让那遥远的绿色看起来有些发灰,不太真切。尖利的汽笛劈开空气,那声音像一柄烧红的铁钎直直插入耳膜,随即被车轮撞击铁轨接缝的铿锵声淹没。
它来了。巨大的动轮驱动着钢铁连杆,以一种近乎狂暴的节奏往复运动,活塞嘶吼着喷出白雾。车头前的排障器像巨兽的下颚,沾满煤灰与草屑。烟囱喷吐着翻滚的浓烟,在晨风中被扯成一条歪斜的黑龙。煤水车上的煤块堆成小山,闪着湿漉漉的暗光。
风卷起小九有些干枯的白发,更浓的气味被裹挟在那风中扑面而来——不仅仅是煤烟,那是燃烧不完全的煤炭特有的硫磺味,混杂着高温润滑油脂近乎焦糊的香气。水汽里带着锅炉的铁锈味,还有被车轮碾碎的枕木木屑的微苦。当它终于完全驶入站台,庞然大物般占据所有视野时,一阵最浓郁的蒸汽团“呼”地弥散开来,那是滚烫的水雾,带着清洗锅炉的碱性肥皂味和某种无法言喻的、属于金属极度疲惫后散发的热度。
许久未有的清晰五感在此刻让他产生了对置身异世界无比清楚的实感。
嗤——!巨大的刹车声骤然响起。主制动闸咬紧车轮,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尖啸。最后一股蒸汽从安全阀狂喷而出,在站台顶棚下凝成悬浮的厚重云层。司机从窗口探出半截身子,脸被煤灰和汗水粘得斑驳,他扳动一个黄铜阀门,最后一声排气声后,这头钢铁巨兽终于静止,只剩下锅炉深处传来低沉的、心跳般的“咕噜”声,以及煤块在炉栅上坍塌的细碎声响。
周遭站台上上下车的乘客脚步声杂沓响起,搬运工开始叫喊。而火车头静静趴伏着,偶尔“滴答”落下滚烫的冷凝水,在月台的石板上晕开一个个深色的圆斑。它呼出的最后一丝白气,缓缓上升,融化在车站高窗透下的光束里,空气里只剩下煤烟、热铁和远方雨水混合的、工业时代特有的、粗粝而温暖的气味。
那仿佛是一整个蒸汽时代向他轰鸣而来,停在他的眼前。完颜兀术伸出手,拉着他一起挤进了这汹涌的人潮。
红日初升。
希莉安娜仍然把自己裹在被子里,即使今天的课是她最喜欢的剑术和马术,她也没有一丝一毫离开房间的意思。
女仆已经叫了好几次,但皇女不愿意,她们也没有办法。不过这也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自从皇女殿下随皇帝上了一次朝回来之后,每天都是这样。
她已经很多天没有离开自己的宫殿了。
事实上,她的女仆们也并没有多么着急。除开最开始发现她不对劲的时候担心因为这位新晋皇女而被皇帝责罚之外,意识到她已经骤然失宠的女仆们也大多选择应付了事。
毕竟这里至少有一半的女仆原本是服侍帝姬的,星缇纱帝姬这大半年基本不回家,她们只需要做完日常的打扫就可以休息聊天。但自从希莉安娜成为了皇女,她们就又得干活了。
而且这位希莉安娜皇女可比星缇纱帝姬难缠得多。
前者像是从来没有学过如何处事,在被皇帝带去上朝之前,每天都要穿着不合礼仪的衣服上课或者出门。女仆阻拦要挨骂,不阻拦随她去也要替她挨骂。在课堂上偷吃东西被教师训就偷偷跑走,作业不写被问起就说自己学不会。但要说她像她自己对帝姬殿下说的那样因为出身被苛待——那完全不像。她会剑术,会骑马,比帝姬殿下都要熟练得多。而歌秋罗人在实战中常用的刀,她倒是看上去一窍不通。
天赋吗?
莉娃看着她攥着被子的手,不相信她说的话。
不过那与莉娃无关。
中午饭她照例没有吃下去多少,女仆们把餐车推走,而后莉娃回头说设计师和裁缝已经带着做好的公主加冕礼礼服来了,您要是没什么事可以先试一下。
公主加冕礼的礼服款式基本是不变的,能自由改动的只有一些配饰和尺码。
礼仪课的老师来了,直接将希莉安娜从床上一把薅了下来。这些日子吃不好睡不好显然让这位即将被加冕成为公主的皇女有些吃不消,但那老师没管她,直接让女仆们服侍她换衣服。
希莉安娜听到不远处的女仆们在小声交谈,似乎是关于星缇纱帝姬的事情——和她有关吗?又是像当时皇帝当众把她与星缇纱帝姬相比一样吗?不知道,希莉安娜的大脑混沌不清,像木偶一样被两名大女仆摆弄着脱掉睡衣换上衬裙。
她们似乎是在说关于什么孔泰尔家族的事情,说帝姬在亲自查跟他们有关的案子。说是有接到他们私藏恶魔的举报,但调查显示他们似乎并没有那样做……还有,说帝姬还未举行订婚仪式的未婚夫失踪了这么久仍然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安霁利纳家族居然还敢想让另一个少爷嫁给帝姬这种事。
……安霁利纳家族。
那和劳罗拉联姻的会是谁?
皇帝宠爱小公主雪蜜儿,不可能委屈她和活吃人的劳罗拉结婚。于是似乎显而易见的答案击穿了希莉安娜摇摇欲坠的精神,她尖叫一声,捂着头刷地蹲了下去。
还未穿好、留着拆线调整尺码余量的礼服被这上百斤的重物坠得刺啦一声,崩裂开了一道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