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明篇174 阁楼疯子
希莉安娜不敢去求证自己的猜想,她用尽全力也只能不让自己去想当日在一众贵族面前自己被迫肢解自己亲生父亲之后的事情。热水咕嘟冒泡时那铁锅因为加热而随着蒸汽一起散发出的难以言喻的气味与血腥味尿骚味混在一起,产生的令人作呕的味道直至此刻似乎仍然萦绕在她的鼻尖。
“吃啊。”
皇帝拽着她的刘海把她一把甩到自己脚边,希莉安娜一个踉跄没站稳,发际线上登时冒出细细的血珠。那时她的父亲还活着,尽管已经说不了话,但仍然在含糊不清地发出些什么声音。眼泪从希莉安娜的眼眶里滚落,是恐惧还是不愿意成为虐杀自己父亲的恶人?希莉安娜已经分不清楚了。她应当是善良的,应当是因为善良和纯洁而受到神明眷顾于是成为神谕所指之人的,可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血从父亲的股动脉飞溅,呈扇形喷进希莉安娜红色的眼睛。她哭着想要将皇帝推开,她想要逃跑,她不应该在众目睽睽之下被迫背负不属于自己的恶名。
于是一个耳光直接扇歪了她的脑袋。
“吃。”
皇帝在此抬手,从希莉安娜的头顶一把攥住她大半的头发。而后拖拽着她来到锅边,按着她的头一把将她推向水面。
在鼻尖即将接触到滚烫水面的时候,薇丽娅停住了。
“选一块,吃了。”
被气泡顶着翻动的是瓦莱亚前伯爵被切成小块的双腿。
腥臭的味道仍在喉头。
但她仍然是即将成为公主的皇女。
“皇女殿下,今天下午的课程如果您不去,我就先帮您跟教师说了。”时间回到此刻,刚刚弄坏了自己礼服的希莉安娜仍然坐在床上出神。而被调来服侍她的莉娃指挥着几个小女仆收拾了残局送走了量完希莉安娜身材数据的裁缝和设计师还有礼仪课的教师,而后来到了她的床边,“对了,这几天您收到的邀请函您还没有回复,其中有两封的时间您已经错过了,您现在有空,可以先写回信。”
希莉安娜扭过头,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莉娃。
“您现在要写吗?需要的话可以让莉莉她们把床上桌和文具搬过来。”
莉娃仍然是方才的态度,她对这位新皇女不仅仅是如其他被调过来的女仆一样不满于其到来让她们失去了磨洋工的机会,更多了一层对她抢走了星缇纱帝姬“神谕年第一个出生的直系皇族子嗣身份的厌恶。所幸帝姬是真正被神眷顾的人——看着星缇纱长大的女仆这样想着,她可不希望希莉安娜夺走星缇纱帝姬的位置。
于小九尤金这样的现代人而言,这种奴隶对主人的感情确实是难以理喻的。但对出生在歌秋罗皇室并以自己祖上世代服侍直系皇族为荣的莉娃而言,这是非常理所应当的事情。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希莉安娜。
“还有,这几封邀请函里有一封正好是今天下午的,并且是帝姬殿下举办的茶话会的邀请函。”莉娃的重音落在了“帝姬殿下”这两个单词上,“您现在写拒绝的回函恐怕也来不及了。”
“那……那我该怎么办……”
几乎是下意识地,希莉安娜这样问了出来。
“这是您的事情。”
莉娃说完就走了,让两个小女仆搬来床上桌和纸笔,还有那些包裹在色彩各异的信封里的邀请函。希莉安娜并非没有被安排跟莉娃一样的一等女仆来服侍,但作为帝姬的仆人,莉娃非常自然地占据了这个位置。至于新被提拔成一等女仆的那个姑娘,一开始自然是不服气的。但是发现这样自己反而可以少触霉头之后,倒也是乐得清闲。
希莉安娜或许不清楚自己的女仆们都有谁,但她很清楚地知道这些女仆越来越不待见她了。像是已经全然确定她不可能成为帝姬,甚至也不会是多么重要的一个公主,没有人在意她怎么想,甚至在背后肆无忌惮地议论她,将她和帝姬、和雪蜜儿公主对比。
“这么久了连最基本的礼仪都学不会……”
“被陛下带去帝姬的救济所结果让帝姬赶回来了,真是笑死人。”
“哎,你们听说了吗?皇女求陛下说自己想给帝姬殿下当护卫,搞什么嘛,这不是把帝姬架起来了吗?帝姬殿下拒绝是皇女如此伏低做小还不领情,同意是让自己同为公主的姐妹当护卫,她想干什么啊!”
“谁知道,之前她还火急火燎从奥娅公爵的茶话会上跑回来,就为了跟陛下说‘我不要抢帝姬殿下的名字和身份~’,拜托,谁说过要给她吗?跟着这种主人真是丢脸!我从祖上——从圣女时代,我们家可就一直是服侍皇族继承人的!帝姬殿下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我好想她!”
“就是啊,在这干了那么久什么也没有。帝姬在的时候,甜点也好赏赐也罢从来没少过我们的!”
“别说帝姬了,就是小公主那里也是啊!天哪,圣女陛下您开开恩,让帝姬殿下回来吧!要不把我调小殿下那里去也行!”
“这皇女自己乐意穿着掉色的衣服出门,连累我们挨骂!我都不知道她从哪找到这么多丑衣服的,陛下之前不是亲自下令让人帮她做了那么多吗?穿毛衣的天她穿个掉色大方领短袖黄裙子出去,搞得好像谁苛待她一样!”
“我看她就是想搞坏帝姬殿下的名声。”
诸如此类,不一而足。
可每次希莉安娜想要爆发的时候,那些女仆都恰好能及时反应过来并停下。换上一副笑脸说着“哈哈这刚才没人说话啊”“皇女殿下您是不是听错了”这里的话,让她一拳打在棉花上,落在路过的雪蜜儿公主等人眼里,反倒像是她在发疯。
希莉安娜愈发不愿意说话。
于是女仆之间关于希莉安娜皇女有毛病的传言就更是愈演愈烈。
她该怎么办?告诉陛下?可陛下现在还会站在她这边吗?不告诉陛下?可她总不可能亲自下令处罚这些奴隶。
希莉安娜咬着嘴唇,死死攥着床上桌桌面上那封黑色信封盖着封蜡戳着两支雏菊干花的邀请函。她漂亮的、保养得宜的长指甲刺凹了信封和信封里面的硬卡片,直到女仆提醒,她才回过神来。
“需要给您请医生吗?莱利拉医生现在正好在……”
“闭嘴!”
希莉安娜几乎完全不顾形象地尖叫出来,手一甩一杆玻璃笔擦着莉莉的眼角就飞了过去。莉莉的眼角被划出一道血痕,玻璃笔撞在雕花木门上应声而碎。
莱利拉医生是宫廷医生,但是是专精精神问题的。希莉安娜本不该知道这一点,但她在女仆们的议论里听到过这个名字。可此刻在场的女仆们显然并不知道这位皇女听到了她们同伴的交谈,面面相觑之下,纷纷选择了默不作声。
她或许真的疯了。
午饭过后,希莉安娜在女仆们的服侍之下洗了澡。但即便是洗澡的过程也不怎么顺利,希莉安娜皇女在看到浴室里折射着午后温暖日光的黄铜浴缸瞬间再一次陷入崩溃,就像是这些天每一次洗澡时一样。但是她又拒绝站着淋浴——自然不是矿校那种自己开水站在花洒下面冲的淋浴,而是由女仆们一勺勺不间断浇水的那种。最终,这场闹剧以她借用星缇纱宫殿里的陶瓷浴缸结束。
皇帝说过她可以随便用星缇纱留在宫里的任何东西。
而在等待奴隶们把浴缸搬过来的时候,尽管她没有说,可周遭的侍女都能感受到她身上那股混杂着委屈与不悦的低气压。她身上信息素中那股接近甜杏仁与柑橘的香甜气味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在刚刚进入皇宫时淡到几乎闻不到的苦味。似乎是忍冬,又或者还混杂着些许别的什么东西。女仆们没有人有闲心分辨,比起她,眼角受伤还差点就瞎掉的莉莉才更让她们在意。
很快,散发着浓烈花香的精油与香皂就盖过了希莉安娜身上苦涩的气味。烧热的水在摇动,水面上漂浮的花瓣之间荡漾着柔和的光。希莉安娜一如既往自然而熟练地享受着女仆们的服务,并没有一丝一毫在他人面前裸露身体的不适。
而后,她换上了礼服。
那是一件粉色的长裙,披肩领,大姬袖。材质用的是丝绒,很厚重。领子上系着树莓色的丝带,腰带也是同样颜色的绒面材质。腰带正中间打褶收窄些许,缝线处用一块几乎有三分之一个巴掌大的火系魔晶装饰,魔晶周围还缝了一圈粉色珍珠,而每一颗珍珠周围又各自用细小的、宝石做成的米珠装饰着。
裙身上用珠绣绣了许多玫瑰,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烁着细密而耀眼的光。
希莉安娜坐上了马车。
星缇纱的茶话会地点定在皇家魔法学院的玻璃花房,跟暑假时雪蜜儿开茶话会用的是同一个地点。没什么特别的原因,纯粹是她不想冒着碰到薇丽娅那个神经病的风险回皇宫。
这次茶话会是之前她向琉希丽莎她们承诺的那一次,早该开了,但……
想起娅莎娜的死,星缇纱的目光沉了沉。
希莉安娜到的时候,星缇纱已经向琉希丽莎几人道了歉,正亲自给众人倒茶。非常不巧的是,星缇纱今天穿的也是一身粉色为主的礼服。
同样系着丝带的假两件白色荷叶边立领,同样珠绣红玫瑰却并不厚重的绒面披肩,同样正中间打褶收窄的腰带,唯一不同的是星缇纱腰带正中间的是象牙雕成的美人像而非闪烁着耀眼火彩的魔晶,袖子是收口的主教袖而非姬袖,以及衣服面料的粉色比希莉安娜的略浅淡清透些,红色丝带也是调子更正的深红。
其他的,就连裙摆长度都几乎一模一样。裙摆下鞋带末端缀着雪貂皮做的毛绒球的白色高跟靴更是直接撞款,就连两人的裙撑都是一个款的——都在每一层的边缘缝着一朵朵大小不一种类各异的红色调绢制花朵,让两人看上去都像是从花店逃出来的花束。
其他人的目光在二人之间来来回回,脸上都多少有些难绷。就连星缇纱自己也没想到这个状况——不过很快她就反应过来了,这是她店里的新款,希莉安娜买了穿出门也很正常。
在场的其他小姐之中,也有不少人穿着晨曦服饰的出品。例如琉希丽莎,她身上那件橘黄色配枫叶红的丝绸长裙,就是今年秋季主题中的一款。
由于一开始没有得到劳罗拉领地和其他蓝区白区的真实情报,十九号避难所在星缇纱的领导下做了很多工业上的无用功。尽管倒也算不上全然的无用,例如至少在培养熟练工方面,这大半年来的工作起了非常重要的作用——但现在正在根据得到的资料调整设备和生产方案,需要的资金并不少。
前天带着榔头上门,从因为她的命令而仍然没能离开都城的孔泰尔家族那里连本带利敲出来两万多金币,但星缇纱并不满足。
自然,名义上她是放过了孔泰尔们,因为在与尤金商讨之后,她觉得现在比起把孔泰尔家族的领地收回来,还是用这帮人当诱饵钓出可能存在的更多穿越者更好。至于他们的领地,那随时可以想办法收回,更何况目的是要为劳罗拉打通一条运粮的“南方生命线”的话,也不是非要从孔泰尔的领地走。
接下来可以直接问财政大臣要钱了。
赈济平民,国库拨款,理所应当。
即使是扮演没脑子的草包帝姬,拖这么久也足够了。
于是星缇纱热情地招呼所有人坐下,除了希莉安娜。在希莉安娜表情僵硬却不得不保持着别扭的微笑地站在那许久,终于忍不住自己开口之后,星缇纱方才恍然大悟一般,从一众看戏的女孩里抬起头:“啊,你来了!对不起刚刚没看见,我还以为谁搬了张镜子放在我对面呢!自己找个地方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