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明篇175 无形大手
女仆们得了星缇纱的这句话,方才搬来椅子。
希莉安娜低着头咬着嘴唇,弯腰捋了一下裙摆,在那张新搬来的椅子上落座了。她的眼眶里眼泪打着转,但并没有侍女眼疾手快给她递手绢。
在家的时候从不是这样的。
尤其是还在家族领地的时候。
在都城的伯爵府,尚且有身为继承人的姐姐娅瑟琳压着。但在领地的庄园里,她就是绝对的中心。希莉安娜此刻并不希望见到在庄园时的玩伴,因为那会彻底暴露她的出身。但这并不妨碍她怀念过去,怀念她不需要被规则束缚的日子。在从属贵族的小姐们之中被称之为真性情与直率的特质,被认为是合格的战争英娥坯子的行事风格,在规则森严的都城,全都成了别人看不起她的理由。
但她也不是完全没学过礼仪。
尽管父亲不重视有着金发的她,但妈妈从不允许她荒废课业。因为她不愿意上课被责罚的女仆并不少,她这幅什么都不会的样子,只是因为如今的母亲罢了。
皇帝……
已经知道了她的身份吗?
如果不是劳罗拉的公主说了,为什么皇帝会一夜之间变得如此冷酷?她不该这样对待她的!她不是承诺过要把帝姬的位置给她吗?就连星缇纱也说过——在那个时候!在她因为皇帝的话破涕为笑,离开皇帝的宫殿见过正好碰上星缇纱的时候!星缇纱说过的——她说过自己爱着劳罗拉家族的沙克德希望尽快与他完婚,说过希望希莉安娜帮自己啊!她在皇帝的面前说过的!那是她自己说的话,又不是希莉安娜逼着她说的,怎么能转过头就因为她希莉安娜提起这件事而生气呢!
甚至像现在……
所有人都围绕在星缇纱身旁,茶话会的气氛热烈,但所有人都在若有若无地排挤希莉安娜。
“不过话又说回来,我听说希莉安娜皇女过去一直是住在伯爵领地的乡下,我母亲还说陛下说过,皇女您在家的时候还得下厨房自己做菜。前些天又听朋友说,您说过您的手是因为干活才那样粗糙。但我看您的脸倒是和花瓣一样娇嫩呢,您与帝姬殿下坐在一张桌子上,如果是不认识的人,肯定会认错你们两人呢。”
率先开口的是琉希丽莎,她一面用金属小勺在陶瓷杯里轻轻搅动着刚刚加了糖的热羊奶,一面用那双近似于红色的橘红双眼看着希莉安娜。
朋友?
希莉安娜的手心早已被汗浸湿,丝绸手套闷得她浑身难受。她一下子也想不起来自己有没有对别人说过这些,狂跳的心脏在花房里弥漫的甜腻香气中让她有些想吐。她扯出笑容,勉强地笑着含糊回应这位大祭司的女儿。
“是……是因为以前过的日子比较……虽然很穷但是妈妈非常非常爱我!琉希丽莎小、小姐,您可能不知道,像……就像今天我身上这条裙子,都能抵得上我三年的生活费呢!”
“是吗。”
琉希丽莎抿了一口羊奶,打断了眉眼间满是尴尬与局促却还要强撑着笑出来的希莉安娜。
“你身上的衣服跟我穿的是同一个系列的,只算裙子是六十金币。看来你和你妈……哦不对,你的生活还挺不错,或许是我朋友听了谁传的谣言吧。”
歌秋罗的金子并没有多么值钱,金币之所以还能作为一般等价物流通,是因为铸币时用了特殊的配比——也就是说,选取金属作为货币,并不是因为其本身的稀有度,至少不完全是,而是因为这玩意在歌秋罗这片经历了数次倒退的土地上,是比纸币更方便做防伪工艺的材质罢了。金币并不是纯黄金,纯金反而比同样重量的金币价值低。贵族们并非没有想要私自铸币的,但是要分析金币成分就需要化学试剂,比起从开矿和学习无机化学做起的造假事业,他们还不如在捞钱方面多上点心。
触碰红线的倒也不是没有,但扰乱市场破坏其他贵族的商业利益就自然会被麻烦找上门。查出你的化学试剂和“炼金”场地当场就是一个恶魔余孽的帽子扣下来,所以长久以来,这方面倒也没出什么太过分的通货膨胀。
星缇纱愿称之为市场经济的无形大手。
而一般都城普通的平民家庭一年的全部收入不会超过两个金币,如果是乡下的还会更低——这是不算都城以外其他地方的数据。
而希莉安娜、琉希丽莎乃至星缇纱身上的裙子,论造价当然是没有那么贵的。只不过是因为这种把裙子整体的布料当成一整副画布进行珠绣构图的款式新鲜,加上星缇纱这神谕帝姬的明星光环,以及奢侈品越贵越受追捧的特性,所以才能卖出天价。
那次求雨之后,魔女之镜和晨曦服饰才逐渐取得些称得上突出的业绩,至于成为都城贵族们必买不可人手一件的畅销货,则是在不久前那次秋季庆典之后。在此之前,这种提供款式和定做服务的销售模式并不十分受高级贵族们的欢迎。
说到这个,星缇纱还得感谢希莉安娜。如果不是那次撞衫带来了话题度,或许现在晨曦服饰也不会一下子变得这样火。
她并不知道在此期间琉希丽莎也出了力——至少大祭司的独女穿着她设计的衣服出没在都城,本就是一种无形的广告。
回到此刻,希莉安娜被琉希丽莎的话说得脊背颤了一下。
又一碟茶点被端了上来,是抹茶味的软酪,盛在挺大一个白瓷碗里,白瓷碗放在带提手的浅竹篮里,一看就知道是当年圣女陛下带来的做法。星缇纱笑着给自己周围的小姐们舀着分软酪,要到希莉安娜时便停了下来,一屁股坐回椅子上说太远了够不着,还是麻烦姐姐让女仆舀吧。
星缇纱掏出手绢擦了擦手。
这次的茶话会没像上次奥娅公爵一样一口气邀请一堆人,这一下居然没人接话茬。看了看正在就着热羊奶吃冰凉软酪的琉希丽莎,还有穿着同属秋季主题“丰饶之地”系列的紫色裙子的杰罗琳,星缇纱笑了笑:“看来你妈妈和母亲都对你很好。”
“是、是啊……”
希莉安娜的目光闪烁着,手上不自觉地收紧了力道。手握着白瓷杯,指尖因为用力过度泛白了也没有发现。
“不过……其实妈妈也打过我。”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眸子也一样,“就是在被父亲接回都城之后,因为……因为亚莎娜姐姐的……亲生母亲疯了,妈妈要照顾两个人,所以有时候气急了就……打过我。不、不过,虽然很穷,但是我和妈妈在一起生活的时候还是很开心的!抱歉……提到妈妈我还是有点难过……”
你还敢提亚莎娜……
星缇纱几乎要维持不住自己的笑容,她也像希莉安娜一样快要把手里的杯子捏碎了。星缇纱能感觉到自己的颈动脉和头上的血管都在跳,她想不通为什么希莉安娜要这样说一嘴,她只知道自己现在恨不得飞起一拳把希莉安娜打飞出去。
“不过还好,现在母亲非常爱我!”
“哈……对,真为你高兴,希莉安娜。”希莉安娜一说出薇丽娅爱自己,星缇纱干脆也不装了。此刻她的愤怒在其他人眼里也只会是嫉妒,她便干脆咬牙切齿起来,“对了,我听说你的加冕礼在一月一日,出道舞会也会在那时候一起办。那样的话,我的生日怎么办?我是一月五号生日的,你连着办那么多天宴会舞会,我的生日岂不是没办法办了?希莉安娜,陛下是怎么说的?她有跟你说吗?”
愤怒还是被压进了公主之间争风吃醋争宠的语句。
“啊……这个……”
希莉安娜似乎有些尴尬,她笑着挠了挠脸,眼睛看着斜下方。
“可能母亲忘了……”
砰!
星缇纱黑着脸一拳砸在了桌子上,满桌杯盘碗碟都随之震了一下。
“够了,希莉安娜。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想在陛下那里取代我吗?还是在其他人面前立威?”
“我、我——”
“想说你没有这个意思?嗯?以为你生日比我早几天就能夺走神谕帝姬的地位和名字吗?!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现在在宫里架子有多大,被我的女仆服侍感觉很开心吧!究竟是皇帝没有安排还是你不愿意说?而且亚莎娜比你大那么多岁她用得着你妈照顾?当初皇帝说让我把我会的一切都教给你的时候你没有拒绝吧!有这样的野心为什么不能坦坦荡荡说出来呢?明明有想法却什么都不做只会躲在皇帝的庇护里偷看别人努力,然后幻想着别人把一切双手奉上你再挑挑拣拣——连承担上场争夺利益的道德压力的能力都没有,还敢觊觎我的位置,你真是够可笑啊!”
星缇纱直直盯着希莉安娜。
“需要我把那天你在救济所说的话重复一遍吗?好有胆量啊!明明我才是被圣女眷顾着创造了奇迹的人,可你居然连推辞都没有推辞,就自顾自认为继承人的位置应该是你的了——还说着要把我‘嫁’给劳罗拉!我不知道皇帝对你说了什么,也无所谓,总之你给我弄清楚自己的位置!我可不相信圣女所认定的继承人会是你这种货色,更不觉得你有资格夺走‘星缇纱’这个名字!比起这一点,我更觉得是你撒了谎!”
这一瞬间,希莉安娜只觉得浑身血液逆流。
“我、我——”
“你最好不要让我发现你真的撒了谎,不过希莉安娜,你应该知道,圣女是至高无上的,圣女的神谕不会错——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虽然星缇纱自己也不知道这鬼神谕是什么东西,在她看来这更可能是贵族派和教廷故弄玄虚的产物。至于劳罗拉也承认……暂时想不通。
但是有一点她是知道的,没有军队支持的公主就是个屁,跟男性皇子没有太多区别。而在这之中,劳罗拉的支持是最重要的一个砝码。
希莉安娜本来就不可能跟她在一个棋盘上对决。
之所以这么说,一是为了夯实她草包的形象,二来,也是为了接下来的计划铺路。
不知道希莉安娜为什么忽然发疯一样燃起斗志要跟她针锋相对,但无所谓,一月一日好戏马上就要开场了。
成为最好的背景板吧,希莉安娜,这是你赎罪的机会。
虽然你永远赎不清。
星缇纱喝下了茶。
杯子放下,水面荡开细纹。
蒸汽火车先是沉闷地嘶了一声,紧接着,一声撕裂空气的汽笛从前方劈来,那声音悠长而苍凉,震得耳膜微微发麻。脚下传来沉重的哐啷一响,整节车厢猛地向后一挫,车内众人的背脊便陷进了仅有些许软意的布面座椅靠背里。窗外的月台开始缓缓地、一顿一顿地向后滑去,月台上送行人的脸庞渐渐模糊成一片摇曳的色块。
车轮与铁轨撞击的咣当声起初是散漫的,像巨人不稳的心跳。很快,这节奏便紧密起来,咣当咣当咣当,汇成一股钢铁的洪流激荡,稳定而执拗地敲打着大地。这声音透过地板传上来,不再是断续的震动,而是一种持续、细密的颤抖,从脚底爬上小腿,让木制茶几上搪瓷杯里的茶水不断漾开一圈圈的细纹。
“嘉德!嘉德珀安!过来搭把手!行李箱太大了我推不上去!”
“来了来了!你让一下!哎!伊芙!你脚让下!我过不去!”
被称为嘉德珀安的女孩穿着一身墨海色的棉裙,裙摆下套着厚厚的棉裤,棉裙外面罩着背心裙似的围裙——只不过前后片除开肩膀外不连着,腰间单独一根布条扎紧,除此之外袖子上还笼着袖套。她从跟自己一样装束的妹妹手里接过箱子,举过头顶往上一蹦,总算是推上了行李架。
“ok!”嘉德珀安拍了拍手上的灰,“哎!保芙!你撒开!我来!别砸到你!”
行李架太高,对于这些和小九如今的身体一样白头发红眼睛的女孩们来说,确实不太好放行李箱。完颜兀术见状,站起身让她们散开,一手一个帮她们所有人把行李全放了上去。
顺便还偷偷玩了一下行李箱的万向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