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血色月光

夕阳沉入地平线时,我的手臂开始燃烧。

那不是火焰的温度,而是某种更古老、更锋利的东西——像是月光被锻造成刀刃,一寸寸剐开皮肤下的血肉。

黑纹活了。它们在我手臂上蠕动,伸展,如同渴血的藤蔓,贪婪地汲取着什么。

我站在旅店门前,机械月轮的铜色外壳正在剥落。

第一块金属碎片砸在街道上时,我听见蕾斯提娅在笑。

"勒斐斯鲁!"她站在二楼的窗边,紫罗兰色的眼睛映着夕阳最后的余晖,"快看呀——月亮在流血!"

我抬头。

暗红色的光从机械月亮的裂缝中渗出,像粘稠的血液,顺着齿轮的凹槽滴落。

那些"血珠"在半空中化为雾气,笼罩着整座城市。雾气所到之处,银星草迅速枯萎,石板路上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痕。

"蕾斯提娅!回来!"我喊道,声音却卡在喉咙里——黑纹爬上了我的脖颈,如同锁链般收紧。

女孩的笑声戛然而止。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它们正在变形——指节拉长,指甲变硬、变尖,皮肤下浮现出与黑纹同源的暗紫色血管。最可怕的是,我竟觉得这很......舒服。

仿佛终于卸下了某种沉重的伪装。

"阿邦多内......先生?"

艾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转身时,看见她手中的药草托盘砸在地上,琥珀瓶碎成粉末。

她的眼睛瞪得极大,嘴唇颤抖着,像是看见了某种不该存在于世的东西。

我想说"别怕"。

可从我喉咙里滚出的,是一声非人的低吼。

一股温热的触感从我的手掌划入,那是艾琳的血液在流淌。

艾琳睁大眼睛,而后露出痛苦的神情。

“阿邦……多内…先生。”

我听到艾琳的声音,随即抽回手臂,艾琳到死都没有想到自己会是死在阿邦多内的手里。

我呼吸变得急促,一边否定。

“我……我不是……这不是真的!”

——

月光变成暗红色时,屠杀开始了。

我的身体不再受控制。

某种更古老、更饥饿的意识占据了我的四肢,它用我的手指撕开旅店的大门,用我的牙齿咬断第一个冲过来的卫兵的喉咙。

温热的血溅在脸上时,我尝到了甜味。

"跑......"我在意识的深处嘶吼,"蕾斯提娅......快跑......"

但女孩只是站在原地,怀里抱着那本故事书。

她的眼睛依然清澈,没有恐惧,只有困惑。

"勒斐斯鲁?"她向前一步,小手伸向我扭曲的面容,"你疼吗?"

我的手臂——不,那已经不能称为手臂了——贯穿了她的胸膛。

蕾斯提娅的表情凝固了。她低头看着从自己胸口穿出的、覆盖着黑鳞的利爪,又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

"......为什么......"

她的血是银色的。

像融化的月光,顺着我的爪尖滴落,在地上汇聚成小小的水洼。

那本故事书掉在血泊里,封面上的机械月亮图案渐渐被染红。

"不......不!!"

我的意识在尖叫,但身体仍在行动。

它甩开蕾斯提娅轻得像羽毛的尸体,转向下一个目标——

伊莉雅的金瞳在黑暗中亮得惊人。她没逃,反而抱着七弦琴站在楼梯中央,指尖按在琴弦上。

"醒醒,"她声音颤抖,却固执地拨动琴弦,"阿邦多内,你给我醒醒!"

治愈的旋律撞上我的胸膛,却在接触黑纹的瞬间被扭曲成刺耳的噪音。

琴弦一根接一根地断裂,最后一根绷断时,锋利的金属线反弹回来,割开了她自己的喉咙。

伊莉雅倒下了,金色的眼睛仍睁着,望向我的方向。

她的嘴唇还在蠕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涌出的鲜血淹没了所有话语。

——

艾莉西亚是最后一个。

我在储藏室找到她。

她背对着我,栗色的长发散开,手中握着那把银色剪刀,正试图剪断一根从天花板垂下的发光丝线——那丝线连接着窗外血红的月亮。

"艾莉西亚......"我听见自己嘶哑的声音,"快逃......"

她转过身,脸上没有惊讶,只有某种深切的悲伤。

"太迟了,是吗?"她轻声说,目光落在我沾满鲜血的爪子上,"蕾斯提娅呢?伊莉雅呢?"

我无法回答。黑纹爬满了我的半边脸,视野被分成两半——一半是人类,一半是怪物。

艾莉西亚叹了口气。她放下剪刀,向前一步,主动将脖颈送入我的掌心。

"至少......"她的呼吸开始困难,却仍固执地盯着我的眼睛,"记住......是谁......杀了她们......"

我的手指收紧。

骨骼碎裂的声音如此清晰。

——

月光完全变成血色时,我跪在旅店中央,怀中抱着艾莉西亚逐渐冰冷的身体。

她的银链断了,齿轮与月亮的吊坠滚到角落,沾满尘埃。

整座城市在燃烧。

远处传来人们的惨叫,近处是血液从天花板滴落的声响。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它们已经恢复人形,但指甲缝里嵌着血肉,掌纹被血染得通红。

"不......这不是我......"我颤抖着去碰艾莉西亚的脸,却在她苍白的皮肤上留下血痕,"这不是我想要的......"

"当然不是。"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蕾斯提娅站在楼梯口。

不,那不是蕾斯提娅——虽然有着相同的紫罗兰色眼睛和银色长发,但这个"她"嘴角挂着某种非人的微笑,后颈的月牙印记亮得刺眼。

"是你!"她——它——用蕾斯提娅的声音说道,"杀了…她们!"

她抬起手,机械月亮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无数齿轮从天空坠落。

——

"阿邦多内!"

我猛地坐起,冷汗浸透了睡衣。

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线。门外传来锅铲的碰撞声、伊莉雅哼唱的曲调、蕾斯提娅光脚跑过走廊的啪嗒声。

我的手臂完好无损,黑纹安静地蛰伏在皮肤下,仿佛从未苏醒。

"做噩梦了?"

艾莉西亚站在门口,手里端着早餐托盘。

晨光为她栗色的发丝镀上金边,脖颈上没有任何掐痕,只有那条银链在领口若隐若现。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她皱眉,放下托盘走近,手指轻轻拂过我的额头。"发烧了?"

触碰如此真实——温暖的,活着的。

我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轻轻"嘶"了一声。

"轻点,"她无奈地抽回手,"你昨晚是不是又熬夜研究那些黑纹了?"

窗外,机械月亮安然悬挂在湛蓝的天空中,铜质外壳完好无损,反射着柔和的银光。

蕾斯提娅的小脑袋从艾莉西亚身后探出来,紫罗兰色的眼睛眨了眨。

"勒斐斯鲁做噩梦了?"她抱着那个歪歪扭扭的月亮布偶,"我小时候做噩梦,奥克多都会讲一些有趣的事情,如果他还在的话……"

她的胸口没有血洞。她的手臂没有折断。她活着,呼吸着,站在阳光里。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露出微笑。"是啊,很可怕的梦。"

"梦见什么了?"蕾斯提娅爬上床,好奇地凑近。

我揉了揉她的头发,在她抗议前收回手。"梦见......"我的视线扫过艾莉西亚,扫过门外飘来的煎蛋香气,扫过窗外的安宁城市,"梦见我把最喜欢的蜂蜜罐打碎了。"

蕾斯提娅鼓起脸颊。"什么嘛,这有什么可怕的!"

艾莉西亚却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眼。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转身拉开窗帘,让更多的阳光涌进来。

"早餐要凉了。"她背对着我说,"今天伊莉雅试着做了新口味的松饼。"

中午,我变得如此沉默。

不经意只见瞥见手臂上的黑纹又在蠢蠢欲动。虽然这几天有蕾斯提娅帮助我安抚这些焦躁不安的力量,但是现在看来却是如此的杯水车薪。

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包括那个梦境。

"那个老学者,"艾莉西亚突然开口,"他今早退房时留了封信。"她从针线包里抽出烫金信封,火漆印是皇家学院的齿轮徽章。

我展开信纸的手抖得厉害。黑纹似乎对纸张产生反应,在皮下轻微蠕动。

信上用优雅的花体字写着:"月神容器与引渡者的共生已达临界点,七日后满月时将迎来抉择。如需协助,可至机械月亮核心区寻我。——您忠实的V·H"

窗外传来金属摩擦的巨响。

我们同时望向天空,机械月亮的运转轨道明显偏移了,铜质外壳上出现一道裂缝,正淅淅沥沥洒下发光液体。

那液体落在花园里,银星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长,转眼就爬满了旅店外墙。

"看来,"我摩挲着新形成的黑纹环,看着晨光中缓缓旋转的故障月亮,"是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不过今天的这个梦真的让我心有余悸。

我起身时,膝盖仍在发抖。

但阳光是真的。

晨风是真的。

眼前活生生的人们,是真的。

我摸了摸手臂上的黑纹。它们沉默着,仿佛那个血色夜晚从未存在。

可当我看向中央广场时,机械月亮边缘似乎......

......闪过一抹暗红。

(本章完)

相关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