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吞海】39

南城分局禁闭室的白炽灯亮得刺眼，惨白的光线照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映出吴雩蜷缩在角落的影子。

左手手臂的绷带早已被鲜血浸透，伤口裂开的剧痛顺着神经蔓延至四肢百骸，却远不及胸腔里翻涌的绝望与窒息。

“为什么你能活着回来？”

幻觉又一次响起，那声音混杂着解行的轻笑、张博明的叹息，在狭小的禁闭室里盘旋回荡。

吴雩猛地捂住耳朵，额头抵着冰冷的墙壁，指节用力到泛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珠也浑然不觉。

解行倒在他面前时的模样、张博明从楼顶跃下的身影、那些被他没能救下的人，一遍遍在他脑海里重演。

他拼命想抓住什么，最终却只握住满手的黑暗与虚无。

“哐当——”

门外传来轻微的响动，送饭的干警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门缝，将饭盒放在门口的小台上，不敢多看禁闭室里的人一眼，转身匆匆离开。

饭盒里的米饭还冒着热气，菜是简单的一荤一素，却在这样压抑的氛围里，显得格外刺眼。

吴雩缓缓抬起头，眼神空洞而暴戾，他挣扎着站起身，脚步踉跄地走到门口，盯着那盒饭菜，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放我出去！”

他猛地抬脚，狠狠踹在饭盒上，不锈钢饭盒瞬间飞起，饭菜撒了一地，油腻的汤汁溅在墙壁上，留下一道道污浊的印记。他像是还不解气，又抬起脚，对着门口的小台狠狠踹去，小台应声倒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都他妈死了吗？！开个灯到底能不能，能不能！！”吴雩狂躁的情绪简直压制不住，左手一拳砸在门上，登时留下四道湿漉漉的指印，精疲力尽骂了句“操！”

他倒退着回到床边坐下，发泄似地咬着左食指关节处的绷带，鼻端一股血腥混合着药味，但却无法完全掩盖住密闭空间内挥之不去的食物油腥。

红烧排骨一段段散落在脚边上，有的滚上了尘土，尘土下可见红的是肉，白的是骨头，被烧熟的一丝丝肉质纤维被摔得张开，仿佛无数空洞的小嘴巴对着他。

“你为什么不吃我们？”他听见那些小嘴巴问。

吴雩一手掐着额角不吭声。

“你为什么不吃我们？”

“...”

“你这么饿，饿得都快要死了，你为什么不吃我们？”

他仿佛突然变得很小，站在村外那片荒地上，前后左右挤着的全是憧憧人影。从干枯林立的腿脚向外望去，可以看见人群中心是一口黑色的大锅，沸水蒸腾出滚滚白汽，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远处成排燃烧的房屋尚未熄灭，卡车在笼罩着黑烟的田埂上轰轰来回疾驰，间或夹杂着零星枪声。

风声掠过人群，吹来一阵阵哨子般的尖锐呜咽，不知道是呼吸还是抽泣。

他转身看向墙角的写字桌，桌上放着纸笔和几本规章制度。他冲过去，一把将写字桌掀翻，纸张散落一地，钢笔滚到墙角，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不干了！我他妈不干了！”

他反复嘶吼着，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泪般的绝望。

他本来就不想当什么警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