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纪元
世界在郁影的统治下重塑。
曾经的人类城市,如今被墨绿色的污染藤蔓缠绕,建筑表面爬满血管般的符文网络。被污染的人类——不,他们现在被称为“新人类”——脖颈后都烙印着郁影的枷锁印记,瞳孔渗处泛着不自然的墨绿光晕。
他们跪伏在郁影的王座前,额头贴着地面,声音整齐划一:
“尘阳无用,新月转政”
低沉而狂热的声浪在曾经的城市广场,如今郁影的朝拜圣殿中回荡。墨绿色的藤蔓随着音波微微蠕动,仿佛活物在呼吸。
高耸的王座由无数废弃机械、车辆残骸以及苍白的人类骸骨被污染藤蔓强行糅合、扭曲、重塑而成。而在这狰狞王座之上,端坐着一个既非完全人类、也非纯粹龙类的存在——郁影。
他占据的是一具年轻人类的躯体,骨架匀称,依稀能辨出原本的清俊轮廓。但这具身体已被彻底改造,覆盖上了一层紧密而坚硬的墨绿色鳞片,这些鳞片在王座周遭幽绿能量的映照下,闪烁着冰冷而油腻的金属光泽,如同深潭底沉淀的古老翡翠。
他的头部两侧,一对蜿蜒扭曲的黑色龙角冲破鬓发,角质嶙峋,散发着不祥的气息,与下方那双不再是人类的眼睛遥相呼应。那双眼眸中,原有的眼睛已被深邃的墨色侵染,瞳孔则是成两道混乱的重瞳,眼中从中迸发出灼灼的、不自然的墨绿,如同深渊中凝视猎物的掠食者。
他修长但覆满鳞片的手指,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王座扶手——那扶手赫然是一截巨大的、异化的脊椎骨。敲击声不大,却奇异地压过了万人的诵念,清晰地传入每个个体的意识最深处。
一个身着破烂前文明时代高级官员服饰的“新人类”,脖颈后的枷锁印记深可见骨,他膝行上前,声音因极致的敬畏而颤抖,却又带着被“恩赐”后的狂热:
“至高无上的郁影之主,寰宇的终焉与新生……‘净化’已按您的意志,覆盖了最后的抵抗区。旧日的顽抗者……已悉数转化为新生的子民,或成为滋养新世界的养料。”
郁影并未转头,那对重瞳中的绿色火焰微微闪烁了一下。一股无形的、混合着龙威与精神污染的压力扩散开来,所有“新人类”都将头埋得更低,身体因感受到主的“关注”而激动得战栗。
“很好。”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非人的嘶哑共振,仿佛是龙吟与人类声带的诡异结合,直接在所有人的灵魂中响起。
“旧日的顽疾……名为‘自由意志’的瘟疫,已被根除。挣扎与痛苦……已然终结。”
他缓缓抬起一只覆满鳞片的手,指向远处一根尤其粗壮、正不断向天空喷吐着墨绿色孢云的藤蔓主茎。手臂动作间,鳞片摩擦,发出细微而令人齿冷的窸窣声。
“看,这才是……秩序。这才是……和谐。统一的意志,统一的目标,统一的……进化。”
随着他的话语,那巨大的藤蔓主茎搏动得更加有力,所有“新人类”脖颈后的印记也同步发出微光。城市的符文网络亮度激增,能量流动的滋滋声如同在为新神献上颂歌。
“尘阳……代表着分裂、无序、低效的旧日……已被彻底扫入历史的垃圾堆。”郁影的声音带上了某种仪式性的吟诵调,那对黑色龙角似乎也在微微吸收着周围的能量,“从它的灰烬中,唯有‘新月’……我的意志所照耀的新纪元……正在升起。”
“尔等……是我新世界的基石,是伟大进化之路的先行者。”
王座之下,万千“新人类”如同被无形的线拉扯,齐刷刷地再次将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粘滑的地面上,呼喊声比之前更加疯狂、更加整齐,眼中墨绿的光晕几乎要溢淌出来:
“郁影永耀!新月永生!”
“摒弃旧我,融入伟大!”
声浪澎湃,簇拥着王座上那道龙与人特征交织的诡异身影。他冰冷的瞳扫视着他的国度,墨绿鳞片下的身躯蕴含着非人的力量,那对黑龙角象征着绝非人类的权能与统治。天空,永远被墨绿色的孢云和能量屏障笼罩,再也透不进一丝属于旧日尘阳的光芒。
王座上的郁影,那对瞳微微眯起,覆盖着冰冷鳞片的手指停止了敲击。广场上狂热的呼喊声如同被无形的手扼住,瞬间戛然而止,所有新人类都保持着跪伏的姿势,连呼吸都放轻了,等待着主宰的下一道意志。
一种更深沉的寂静笼罩了废墟圣殿。
他缓缓从狰狞的王座上站起身。墨绿色的鳞片随着他的动作发出细碎而令人不安的摩擦声,那对扭曲的黑色龙角在幽暗的光线下更显狰狞。他的人类形态在此刻显得格外具有欺骗性,但那身龙鳞和非人的眼眸无不昭示着内里占据的恐怖存在。
这具被强行占据、改造的年轻躯体,原本属于另一个灵魂。
他的感知如同无形的触须,扫过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最终锁定在旧日排污系统的巨大入口方向——那里已被疯狂生长的污染藤蔓部分掩盖,深不见底,散发着与他同源却截然不同的、微弱而纯净的气息。那是他缺失的部分,是他完美统治中唯一的瑕疵,是他原初的灵魂——郁优瀛。
“他躲藏得太久了。”郁影的声音冰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占有欲,“那点残存的、软弱的‘自我’,是该被重新吞噬,合为一体了。”
他不需要呼唤忠诚的部下,因为他的意志就是命令。但这一次,他决定亲自前往。那个小东西虽然脆弱,却异常滑溜,而且……还有两只讨厌的老鼠在帮他。
想到那两只老鼠,郁影眼中邪火更盛。
逃亡
来到黑暗的深渊某处,巨大的排污管道交错纵横,散发着陈腐与奇异荧光植物混合的气味。一条小小的、散发着微弱青绿色荧光的人鱼男孩正蜷缩在一个相对干燥的金属平台上。他有着柔软的青绿色长发,鳞片在暗处泛着珍珠般的光泽,眼睛是清澈,与郁影那邪眸截然不同。此刻,那双眼眸中正充满了不安。
郁优瀛小声地呼唤,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阴影中,一个高大的身影动了动。卡尔从藏身的管道后走出,断臂上的金属爪轻轻搭在郁优瀛小小的肩膀上,试图给予一点笨拙的安慰。他右脸的伤疤在微光下更显狰狞,但那只完好的蓝瞳左眼里,却流露出与外表不符的柔和与坚定。
“别怕。”卡尔的声音低沉沙哑,却异常可靠,“我们会保护你。”
“保护他?得了吧独眼龙!就凭你那个锈了铁的爪子和我的三寸不烂之舌?”一只羽毛漆黑的渡鸦扑棱着翅膀落在旁边的栏杆上,语气依旧尖酸刻薄,但细听之下却难掩关切,“要我说,小鱼仔你就该听我的,上次我就说那个藏身点风水不好!现在好了,那个家伙又闻着味儿过来了!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跟你们俩绑在一块儿……”
虽然嘴上不饶人,但沃顿警惕地转动着小脑袋,不断侦查着四周的动静。
郁优瀛抱紧了自己的尾巴
他知道,郁影不会放过他。那个想占据他身体、扭曲了他世界的可怕存在,最终的目的就是找到他,吞噬他这最后一点自我意识,达成彻底的完整与统治。
就在这时,一股强大而阴冷的压迫感如同潮水般从通道上方涌来,墨绿色的污染藤蔓仿佛接收到指令般开始不安地躁动,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沃顿猛地炸起羽毛,尖声道:“来了!快走!”
卡尔独眼一凛,毫不犹豫地用他完好的左手臂一把将郁优瀛捞起,护在怀里,低吼一声:“走这边!”他庞大的身躯却异常敏捷地撞开一道锈蚀的铁栅栏,向着管道更深处、更复杂的迷宫冲去。
沃顿尖啸一声,振翅飞起,不是逃跑,而是向着压迫感传来的方向飞去,试图用叫骂和骚扰拖延时间:“喂!那个鳞片脑袋的冒牌货!又来追你爷爷我了?有本事别用那些破藤蔓,跟你沃顿大爷单挑啊!”
郁影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通道口,墨绿鳞片在幽光下闪烁,黑龙角散发着不祥的气息。他无视了那只聒噪的渡鸦,冰冷的瞳直接锁定了卡尔带着郁优瀛逃离的方向。
“愚蠢的抵抗。”他低语,声音在管道中冰冷地回荡,“哥哥?呵……那具残破的躯体,很快连这最后的温情也会被彻底抹去。”
他一步踏出,身形如电,径直追入黑暗的迷宫之中。
追猎开始。而这一次,猎物是他自己丢失的“心”。
黑暗的管道迷宫如同巨兽的肠道,潮湿、窒息,弥漫着铁锈、污水和荧光孢子的混合怪味。卡尔抱着郁优瀛,沉重的脚步在金属通道内发出巨大的回响,这让他极度不安,却无法更快。断臂的金属爪在奔跑中不时刮擦到管壁,迸溅出刺眼的火花,短暂地照亮前方更加深邃的黑暗。
“左边!独眼龙!左边那个岔口!快!”沃顿的声音从后方尖锐地传来,它利用飞行的优势,勉强充当着眼睛的角色,同时不断用污言秽语试图干扰追兵,“后面的大家伙!你爬快点行不行?你的藤蔓是摆设吗?哦对了,你占了一个人类的身体,是不是连他体育不及格也一块继承了?跑这么慢!”
郁优瀛紧紧抓着卡尔胸前冰冷的鳞片,小小的身体因为恐惧和奔跑的颠簸而颤抖。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冰冷、粘稠的恶意正在飞速接近,如同跗骨之蛆,甩脱不掉。属于郁影的力量在这片被污染的区域得到了加强,每一根藤蔓,每一寸锈蚀的金属,仿佛都在为它们的“神”指引方向。
“别回头。”卡尔的声音依旧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他猛地拐入沃顿指示的岔路,这是一条更加狭窄、布满粘稠菌斑的管道,“抱紧我。”
突然,前方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
数根粗壮的墨绿色藤蔓如同巨蟒般猛然冲破管壁,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彻底堵死了去路!藤蔓上搏动的血管状符文发出幽幽绿光,将卡尔和郁优瀛的脸映照得一片惨绿。
卡尔急刹脚步,将郁优瀛护在身后,警惕地盯着前方,金属爪横在胸前,发出低沉的威胁性嘶吼。
“跑啊,怎么不跑了?”沃顿落在卡尔肩头,声音也失去了之前的戏谑,变得紧张起来,“这下可真是瓮中捉鳖了……呸呸呸,我才不是鳖!”
冰冷的脚步声从他们来的方向不紧不慢地响起。
嗒…嗒…嗒…
每一下,都敲击在心脏上。
郁影的身影缓缓从阴影中踱出。他覆盖着墨绿鳞片的半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邪火的重瞳,牢牢锁定了被堵在死路的两人一鸟。他甚至没有看卡尔和沃顿,目光直接穿透他们,落在后面瑟瑟发抖的小人鱼身上。
“游戏结束了。”郁影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绝对的压迫感,“残缺的星星,该回家了。回到……‘我们’的身体里来。”
“你休想!”卡尔低吼一声,庞大的身躯猛地向前突进,金属爪狠狠地砸向堵路的藤蔓!
“砰!”
火星四溅!几根藤蔓应声而断,流出粘稠的、发光的绿色汁液。但更多的藤蔓蜂拥而至,如同有生命的触手,迅速缠绕上卡尔的四肢和身体,试图将他捆绑、勒紧!卡尔发出愤怒的咆哮,奋力挣扎,黑鳞与藤蔓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蠢货!蛮力有什么用!”沃顿尖叫着飞起,猛地啄向郁影的眼睛,试图攻击其要害!
郁影甚至没有抬手,只是意念一动,一股无形的精神冲击猛地扩散开来!
“嘎——!”沃顿如同被重锤击中,惨叫一声,被打得倒飞出去,重重撞在管壁上,羽毛散落,挣扎着一时无法起身。
“沃顿!”卡尔惊叫。
“现在,没人打扰了。”郁影一步步向前逼近,无视了正在与藤蔓角力的卡尔,向他真正的目标伸出手——那只覆盖着冰冷鳞片的手。
郁优瀛吓得闭上了眼睛,尾巴紧紧蜷缩起来。
就在那冰冷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郁优瀛的瞬间——
“吼!!!”
一声狂暴到极点的怒吼震动了整个管道!一直被藤蔓纠缠的卡尔,眼中猛然爆发出决绝的血色光芒!他不再试图挣脱束缚,而是用尽全身的力量,甚至不惜让藤蔓的尖刺更深地扎入他的鳞片,猛地向前一冲!
他不是冲向郁影,而是用他仅存的、完好的左臂,以及那断臂上坚固的金属爪,狠狠地砸向了郁影和优瀛之间的管壁!
那原本就锈蚀脆弱的管壁根本无法承受蜥蜴人拼尽全力的猛击,瞬间破裂开来!后面不是实心的土壤,而是更深、更黑暗的空洞,以及轰隆作响的水流声——这里是旧日城市的主排污河道!
“郁优瀛!跳!”卡尔用最后的力量吼道,同时用自己的身体死死挡住追来的藤蔓,如同一道绝望的堤坝。
冰冷的、散发着恶臭的污水瞬间从破口汹涌而入!
郁优瀛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但在听到卡尔声音的瞬间,求生的本能让他毫不犹豫地向着破口外的黑暗水流跃去!
郁影的手抓了个空。他冰冷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类似恼怒的情绪。更多的藤蔓疯狂涌向卡尔,瞬间将他彻底吞没、缠绕成一个发光的绿茧,只能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痛苦的闷哼。
郁影看都没看被困住的蜥蜴人,身形一闪,就要追入破口。
“嘿……大家伙……”一个虚弱但依旧嘴硬的声音从旁边响起。
沃顿挣扎着爬起来,翅膀耷拉着,却努力挺起胸膛,对着郁影发出了最后的嘲讽:“你……你永远……抓不住他……因为……你永远都得不到……你残缺的……一部分……”
郁影脚步一顿,随即,一根藤蔓如同毒鞭般抽出,将沃顿再次狠狠抽飞,渡鸦彻底晕厥过去。
他没有任何迟疑,纵身跃入了下方汹涌、黑暗、不知通向何处的污水河中。
逃的掉吗?
冰冷的、污浊的水流瞬间包裹了郁优瀛,他拼命摆动着鱼尾,借着水流的力量向下游冲去。眼泪混合着污水,他心中充满了对卡尔和沃顿的担忧与绝望,但此刻,他只能拼命地游,逃离那个想要吞噬他的可怕阴影。
而在他身后,冰冷的猎手已经入水,如同最致命的掠食者,无声而迅速地追了上来。在这黑暗的地下河网络中,最后的逃亡与追猎,进入了更加凶险的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