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初来乍到

颜若来到这个世界,最开始的记忆是来自上辈子的癌症发作的痛苦,痛的身子不是自己的,痛的无力挣扎,直到身体脱离控制,连简单的抓握都做不了,意识在混沌中浮沉,当看见心电图上的数字慢慢减少,听见心电监护仪发出刺耳的警报,颜若解脱的闭上眼,再没有任何想法。

好安静啊,好像很久都没有这么安静了。四周是一片黑暗,颜若感觉自己被包裹在温热的液体中,隐约有细微的流水声,还有一些听不清的模糊的人声。

似乎有什么在挤压着她的头,让她感到很头痛欲裂。奇怪,她不是死了吗,为什么还会感到痛呢?难道医院经过抢救,又给她抢救活了?

不要啊,还是不要管她了吧,癌症晚期活着每一天都是拖日子,缺钱的困窘和被家人放弃的痛苦,她不想再感受了。

可是颜若这么想着,从头部的挤压还在继续,并且一直向下,从头再到脖子、肩膀、手臂。这到底在干什么呢?

死人也是人啊,不对,死了的人算人算鬼,还是个未解之谜......那她现在受到的这些对待,算是虐待人还是虐待鬼?

颜若这么想着,费力地想睁开眼,却发现连这么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到,身体像是被什么束缚着,动弹不得。

周围的人声随着颜若全身都被挤压,被推挤着向着某个方向移动。周围的挤压收缩让她呼吸困难,本能的求生欲使她顺着推力向前。

“用力啊,孟姨娘!看见头了!”一个年长女性的声音响起,带着急切的鼓励。

不是听惯了的普通话口音,但是颜若还是能听懂一点点。姨娘?

这些只会出现在小说的称呼怎么出现在她死后的世界呢?又一波挤压袭来,颜若不由自主地被推向前方。当头部的挤压消失后,突然是一阵刺眼的白光,颜若集中精神,努力睁开眼。

“生了,孟姨娘生了!是,是个健康的小姐!母女平安,啊,孟姨娘,孟姨娘力竭昏过去了,没有大碍。”产婆的声音高亢,本来是有完成任务的欣喜,可是看到颜若的性别,声音就有些低了,转而找些别的话描补。

颜若的眼无法完全睁开,只能透过缝缝看到模模糊糊的大片色块,深棕色的天花板、两个穿浅绿衣服看不清脸的妇女。颜若在其中一个浅绿衣服的妇女手上,感觉自己被一双粗糙但温暖的手托着她的头把她放进盆子样的事物里洗了洗,擦擦干净后给她屁股来了一下。颜若就本能地张开嘴,“哇——”响亮的啼哭划破夜空。

“哭了就好,不会哭就麻烦了。”见她大哭,产婆满意的点点头,然后给颜若穿上柔软的小衣裳,用襁褓包裹起颜若来。

颜若努力睁眼,视线模糊,只能依稀辨认出昏暗的烛光和几个晃动的人影。

“又是个女儿?”一个男声在稍远处响起,难掩失望。

“玉哥儿,失望什么,先开花后结果,只要你还能生,迟早你的女人有福气给你生下儿子。你只一次就让阿锦再有了一个女儿,可见调理了那么久也是有效果的。来,跟娘去看看新得的孙女。”另一个年迈些的女声说道。

随着颜若被安置在摇篮里,两张有些相似的脸映入颜若一逐渐清晰。老妇人瞧着四五十岁,头发已经有了白发但总体还是乌黑的,脸庞圆润,能从眼角眉梢看出美艳,想必年轻时是个俏丽的美人。而男人瞧着二三十岁,乌发以镶碧玉的银冠束成发髻,肤如白玉,骨相深刻浓艳,微挑的剑眉下一双明亮潋滟的桃花眼,秀气挺拔的鼻梁下,饱满的唇不笑也勾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望着颜若的眼神复杂——既有为人父的喜悦,又难掩失望之色。

这就是她的父亲?那么结合生下她的母亲是孟姨娘来看,她应该是死后投胎投到了古代某个官宦之家的庶出女儿身上,颜若下意识地分析着。

男人道:“长得红红的,像只小猴子。”

老夫人嘴角微微上扬道:“原先府里只有阿柔有点像你,现在来了三姐儿,我瞧着她,就想起你刚出生的时候。你刚出生时和她一模一样的,她要是长开了后还像玉哥儿你,我可要再养一遍你了。”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门帘被掀开,伴随着丫鬟的通报:“夫人来了。”

丫鬟话音未落,即刻有一把张扬的声音急切传来:“老爷,我才看着阿柔和宜修睡下,听说孟姨娘生了,生的是男是女?”

一位身着紫色绣花华服佩戴出彩金花头饰约莫三十年纪的妇人走了进来,她明显没有这对母子好看,但也姿容秀雅,仪态端庄,面上透着几分急切与忧虑。

“回夫人,孟姨娘新得了三小姐呢!”产婆恭敬地回答。

“哦,只是个女儿。”进来的这位是男人的正室夫人,语气略有些幸灾乐祸,颜若可以从中感知到这位嫡母并非真心期待自己的降生:“可惜了,还以为会是夫君的长子,真是空欢喜一场。孟姨娘可还好?”

老夫人看了一眼襁褓中的颜若,冷哼一声道:“玉哥媳妇,只要生的出来,那就是让人欢喜的事儿。孟姨娘生了三姐儿,也没有占去你嫡子的位置,你年纪也不算大,要争气些,抓紧给玉哥儿生养一个嫡子呢。”

“媳妇也盼着能为夫君生一个嫡子,可惜缘分不来,也没有办法。”面对面色尴尬的涨成猪肝红。

“夫人是在怪我冷落了你?那改日我去陪陪你。”男人随口几句话,就安抚了正室夫人。

男人眼神从颜若脸上挪开,叹息道:“太可惜了,居然不是个男孩,也罢,虽是女儿,好好养大了来日也可联姻。夜深了,母亲,我送你回去吧。夫人你看着照顾她们母女,奶娘保姆记得添上。”

正室夫人得了男人的安抚自然高兴,笑道:“夫君放心送母亲回去,这里我会安排妥当的。”

男人正等着这句话,他瞥了一眼颜若,表情淡然的扶着老妇人:“那就有劳夫人了。”说罢,男人带着老妇人转身离去。

目送丈夫离开,正室夫人微笑的表情就消失了,她越过摇篮径直走到内室的床边,孟姨娘躺在床上还在昏睡。

正室夫人在床边坐下,看着面色苍白如纸的孟姨娘,正室夫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对着昏睡的孟姨娘怜悯道:“真是可怜,一番辛苦只生了个女儿。没有儿子,夫君根本不会重视你。现在,夫君让我照顾你,那在你出月子之前,你就好好在这间屋子里待着。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

“好生照顾孟姨娘和三小姐。”正室夫人起身,吩咐房里的丫鬟产婆,“孟姨娘生产后身子虚,你们不能由着她胡来,要管着她,不许她吃油腻的,不能让她沐浴,也不要让她走动。知道了吗?”

“是,夫人,奴婢知道了。”房内四个人齐声答应,正室夫人十分满意的走了,没有再多看这对母女一眼。

颜若心里一阵发凉。父亲想要男孩,嫡母不喜欢她,生母的态度不明了,她在这个家的未来好像没有未来呢。

同时,随着正室夫人的离去,房内的气氛明显轻松了许多。产婆很快领来一个长得周正的年轻媳妇,让她给颜若喂奶。

她现在是个出生的婴儿,不吃乳汁会饿的,于是颜若毫无羞耻心的嘬嘬嘬。吃饱后,奶娘抱着颜若哄睡,轻轻的哼着歌。

几个丫鬟开窗通风后,点了一炉香让产房的血腥气没那么浓,就退下了。

屋里走了一个产婆,只剩一个产婆和奶娘分别看护孟姨娘和颜若。

产婆和奶娘应该有关系的,低声对奶娘道:“现在老爷就少爷一个儿子,少爷多盼着孟姨娘生个哥儿,可惜又是个小姐。”

奶娘见颜若已经闭上了眼睛装睡,小声对丫鬟说:“是啊,孟姨娘这胎怀得意外,府里就等着是个少爷,以后也好支撑门户。不过女儿也好,女儿贴心。母女平安就是福气。三小姐很乖巧,这就安静睡了。”

产婆可能是伺候久了的老人了,笑说:“二小姐也是经我手接生的,也是乖巧的很,很少哭闹。”

二小姐?颜若立刻捕捉到这个信息。她排行第三,她之上至少有二位姐姐,其中这位二小姐和她是同母所出?这倒是个好消息,在这个陌生的环境里,血缘至亲总是多一分依靠。

颜若不禁心生怜惜。在古代做妾室不易,生女儿而非儿子更是处境艰难。她暗暗发誓,这一世定要好好活着,也要好好爱护她的生母。

门外传来轻微的响动,一个小丫鬟悄悄溜了进来,对产婆小声说:“妈妈,剪秋听说咱们姨娘生了三小姐是吗?二小姐做了噩梦,十分担心姨娘,让我回来看看姨娘可还好?”

产婆笑了:“回去告诉二小姐,一切都好,请她放心安歇。明日再回来看姨娘和三小姐。”

颜若心中一动。这位二小姐看来与她们的生母感情甚笃,她会不会喜欢自己呢?

没等颜若想太多,新生儿需要大量的睡眠,生理性的困意袭来,颜若就强制关机,沉沉睡去了。

再次醒来时,天已大亮。颜若发现自己换了地方,到了柔软的床上,躺在孟姨娘身边。

孟姨娘早已经醒了,正侧身看着她,眼中满是慈爱。

“我的女儿,”孟姨娘轻声呢喃,手指轻轻抚过颜若的脸颊,“你醒了。”

颜若本能地对这位生母露出一个微笑——尽管在旁人看来,那只是新生儿无意识的嘴角抽动。

但孟姨娘却很高兴,乌黑明亮的眼睛紧紧看着颜若:“笑了!你知道我是谁么,我是你的娘亲,好孩子,再给娘笑一个。”

守在旁的仆妇凑过来看,笑道:“姨娘说笑了,新生儿哪会认人?不过也可能是三小姐和姨娘之间母女连心,看见姨娘,三小姐就高兴呢。”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帘子轻巧的掀开,一个个八九岁模样的女孩子牵着身上的齐胸襦裙慢慢走进来。

屋里的丫鬟都福了福手问好:“大小姐好,二小姐好。”

“娘亲,”穿芽黄绣紫玉兰齐胸襦裙的女孩子长得和孟姨娘有六七分相似,进了屋子几步走到床前,看到孟姨娘安然无恙,才松了口气,转而好奇地看向颜若:“这就是妹妹吗?”

孟姨娘爱怜地摸摸大女儿的头:“是啊宜修,这就是你的妹妹,来见见妹妹吧。”

宜修小心翼翼地伸手碰了碰妹妹的小手:“她好小啊!娘亲要给她叫什么名字呢?”

“娘还没想好,原先你父亲说,孩子出生由他赐名呢。今日醒来,听柳娘说你父亲因为这孩子不是个男孩而失望,他应该不会想起来给你的妹妹取名了。”孟姨娘眼中闪过一丝黯然。其实她也希望是一个儿子,能给她和宜修依靠的儿子,可是偏偏生的是女儿。不过女儿也不要紧,能和心爱的男人再度育有一女,让她有机会给宜修留下一个血脉相连的亲人,她已经十分满足了。

“柳娘还说昨夜你的祖母说你妹妹她很像你父亲年幼,娘就想起了少女时对你父亲情窦初开,是一次郊外踏青。呵呵,你父亲对我唱《诗经郑风》的有女同车。‘有女同车,颜如舜华。将翱将翔,佩玉琼玉。彼美孟姜,洵美且都。有女同行,颜如舜英。将翱将翔,佩玉将将。彼美孟姜,德音不忘。’”孟姨娘轻柔的唱着,苦笑道:“你父亲对着我唱颜如舜华那一刻,我便心悦上你父亲了。宜修,你的名字是恰到好处的修饰外在容貌与内在修养,你一直让自己人如其名。而你的妹妹很像你父亲,让我想起了这篇诗,不如你妹妹就叫颜如。不,如字不好,取相相似字义的若,颜若,如何?”

宜修小心地抚摸着颜若浓密的小短发,“娘亲给妹妹取得名字自然是好的。颜若,娘亲,我们叫妹妹若若吧。”

朱颜若,颜若在心底默念这个名字。颜若,哈哈,重来一世,她的名字还是这个。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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